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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疾风九式


  辜云雪,苏三二人逃离那间石室,惊魂方定,抬头一瞧,一百多年屹立不倒的梵天古寺的正殿已化为一片瓦砾,从附近赶来的僧人,信徒,还有街坊居民纷纷加入了救火行列,经过众人不懈努力,蔓延的火势终于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辜云雪想起那些葬身在火窟中的鲜活生命,内心深处仍是唏嘘不已。二人此时灰头土脸,也顾不上去救这场大火,绕过梵天寺正殿,悄然向陆家庄而去。所幸救火的众人多半匆忙而焦虑,对二人也不加多问。

  转过那片白桦林就是陆家庄了,苏三压抑已久的心情着实已放松了不少,天空中星辰隐现,晚风吹过已有丝丝寒意,远处的火光也是忽隐忽现,梵天寺的那场大火经过众人的齐心协力想必已被扑灭。也许不久之后,它又会恢复它原有的风貌,可是那些丧生在火窟中的生命了。

  辜云雪心中的阴影还未散去,腹中的绞痛已如影随形,他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了轻微的呻呤之声,苏三有些放松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她温柔的看向疲惫不堪的辜云雪,满是关切的道:“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辜云雪倔强的一笑道:“柳君竹果然厉害。”原来柳君竹双掌夹断辜云雪单刀之时,已暗中将一股阴柔真气顺着那折断的刀锋迫近了辜云雪的五脏六俯内。这也是辜云雪后来强忍屈辱不该再战之所在。

  苏三手指颤动,一探他的脉相,那忐忑不安的心情才平静了下来,道:“还好,伤得不重,并无大碍,要不我们在此地歇息一会儿。”她扶着辜云雪就要坐下,要知辜云雪身受内伤,只要抱元守一,调息片刻,就能事半功倍,事后并无多大遗留杂症,若是一拖再拖,伤及内腹,轻侧内力受损不能复原,重则会因此而丧命。

  那知辜云雪一笑道:“此地不予久留,我们还是尽快赶回陆家庄去。”

  苏三不名所以,道:“我们不必如此急促。”

  辜云雪惨然一笑道:“我怕夜长梦多,柳君竹迟早会追来。”

  苏三不解的道:“你既已交出药方,他不应会不守承诺。”

  辜云雪神秘的一笑道:“你只知其一,那药方只有半块。”

  苏三一愣,随即脸上竟现出激动之色,笑道:“如此说来,那柳君竹拿到了想必也没有多大用处。”

  辜云雪笑道:“正是。”

  苏三道:“所以你担心他会找过来。”

  辜云雪道:“不错,所以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苏三轻轻的咬着嘴唇,道:“怪不得当初你给的那么爽快。”

  辜云雪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哈哈一笑道:“那块布救了我们二人的性命,世上还有什么比它更珍贵。”

  苏三咯咯一笑道:“你说的不错,只是不知柳谷主会作何感想。”

  辜云雪笑道:“他也只有拿他那些宝贝蛇儿杀气了。”

  苏三一笑道:“可怜那些蛇儿了。”她低着头,又轻轻的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缓缓的道:“若要你拿那另一块丝帕来换我的性命你愿意吗?”

  辜云雪不想她此刻会说出此话,想想女孩子又有哪一人不是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就说道什么了。夜已发黑,辜云雪看着苏三那被微风吹起来的如丝秀发,耳听苏三吐气如兰,起伏不定的砰砰心跳,想到她这些天和自己走过来的点点滴滴,内心深处莫名的一阵悸动,他只想将她一拥入怀,踏踏实实的感受这一份温暖,他心随所想不假思索已随口道:“当然会,一定会。”

  苏三的身子不住的颤抖,她已感觉到了辜云雪手臂上传来的那股霸道的劲力,作为一个女人,又有什么比自己信任的男人的臂膀更安全,更温暖。

  苏三正欲问他那半片丝帕的下落,忽见黑暗中是乎有人影一闪,一声狞笑,白桦深处已走出一个黑衣人来,双眼泛着青绿,犹是黑夜中乱串的野兽,辜云雪看清来人冷冷的道:“你来干什么?”

  来人满脸阴笑道:“我已在此静候多时。”苏三细看之下,原来此人竟是四大灵蛇之首的蝮蛇赵星河,不想他刚刚至石室中逃脱,又在这里相见。

  辜云雪满脸不屑,轻蔑一笑道:“手下败将,这次我可不会再留情。”

  赵星河嘿嘿阴笑道:“姓辜的,你不必在此装腔作势,我还看不出你。”

  辜云雪笑道:“你还是快点拨剑的好,小爷已等的不耐烦了。”

  赵星河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看不出你已受内伤,若不是我师留情,你还焉有命在。”

  苏三轻轻一笑道:“是柳君竹派你来的,他倒是善忘的很。”

  赵星河面向苏三,缓缓道:“家师一言九鼎,但你们暗中欺骗他老人家,只怕他老人家会不大高兴。”原来他梵天寺一战失利。想起柳君竹石室中的态度,他心中仍是忐忑不已,柳君竹向来喜形无常,杀人如草芥,对自己弟子更是阴毒苛刻,稍有不甚必是酷刑加身,这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弟子们拼死卖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绝心,但也有意无意间离间了师徒,师兄弟之间的感情。是以赵星河悄悄跟着二人,一心只想将功补过,这也是他误打误撞,偏偏于此偷听到了二人的谈话。

  苏三听得只有他一人前来,才稍稍舒了一口气,但赵星河的武功她也是知道的,何况辜云雪已受内伤,若拼力一斗,内伤加剧,那他这身武功只怕就要废了。她正自焦虑,苦思逃跑之策,忽听辜云雪的话在耳边悄悄响起:“我来对付他,你快去搬救兵。”

  苏三一愣,不知如何是好,此去陆家庄虽不甚远,来回至少也要半个时辰,不知辜云雪身受内伤,是否能支持的住,倘若自己留在这里,必要时二人合击,只怕胜算更大些。她微一跺脚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们还是同共对敌的好。”

  辜云雪见她心意已绝,知道她关心自己的安危不忍独自离去,顿觉心中一暖,勇气倍增,大喝一声:“来啊。”

  赵星河阴沉着脸,右手握剑道:“你急着找死,那也厌不着我了。”单臂微震,剑光一闪,已如毒蛇吐信,急刺而至,正是千蛇谷的灵蛇七式。

  石室一战,二人对双方的剑势刀法已是了如指掌,辜云雪见赵星河剑光一动就知道他所使之招式,只是他此时气血浮躁,连脚步都有些空虚,本来回击的一招千回百转竟不能发挥它原有的威力,非但未将来敌的长剑荡开,反将自己的单刀偏离了原有的轨迹,如此一来,几招过后辜云雪已是连遇险招,赵星河更是大喜,他初时还是暗中试探,所使招式也是有守有攻,这是见辜云雪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再不多疑,灵蛇七式招招先手,漫天光影向辜云雪急刺而去。

  苏三见事态紧急,手中金针化为一片金光向赵星河飞去,但见金光闪闪,只逼双腕,好个赵星河不愧为千蛇谷四大灵蛇之首,但见剑作寒光,他一跃而起,已避开了苏三的金针,急向辜云雪刺去,如此一来,场中三人各展生平所学,追逐互斗,赵星河每每避开苏三金针,一柄青钢长剑是招招不离辜云雪全身三百多出大穴,而苏三金针虽短,招式却是凌厉迅疾,招招攻敌之所救,已为辜云雪挡下了不少杀手招式,只有辜云雪只守不攻,像是在苦苦坚守,有时赵星河甚至认为只要在有一招就可将他毙于剑下,可是几招过后却仍攻不破那片刀光化成的刀雾。

  三人你追我赶,正在拼命酣斗,赵星河左手青光暴动,在星光映射下犹是一块翡翠发出翠绿妖娆的青光,但见青光闪动,似人死后发出的点点磷火,一道绿光化为万道萤火已扑向辜云雪,黑夜似已更黑暗,连那些闪烁不定的星光也隐进了云雾里,天地肃杀,死神之手已至,赵星河一声狞笑,左手已突破辜云雪的最后一道防线,食指与中指犹是一把利剪闪电般戳向辜云雪心口大穴,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深如海,黑如墨的白桦林中忽然飞出一段枯枝,如离弦利箭只刺赵星河双目,赵星河听风辨物,硬生生止住身形,侧转旋身,右手长剑用力一挑,激射而来的一段枯枝已被他挑飞在十丈开外,再一见辜云雪单刀回护,已护住全身要害,他暗叹一声借着那一转之势已立身在五丈开外。

  这一下变声骤起,场中三人都是大吃一惊,赵星河正想怒声呵斥,但细想此时敌友不分,实不育多生是非。他静观其变,辜云雪笑声已想起,中气十足的道:“多谢朋友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赵星河亦是一愣,不想他剧斗下还有如此功力,全然不是刚才那个一脸憔悴,不堪一击的带伤少年。他正在迟疑,树的阴影中已缓缓走出一个中年女人人来,但见此人全身雪白,脸色亦是苍白可怖,在这漆黑的夜色中犹是随风而逝的幽灵,尤其是高高挽起的发簪上,一对玉簪相互交错,发出幽森可怖的白光,令人不寒而慑。辜云雪眉头深锁,如两弯新月,就连一旁的苏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树阴下的中年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人人惧之如虎的白玉罗刹。

  辜云雪心绪瞬间万变,单只一个赵星河就叫他伤透了脑筋,差点闹个同归于尽,何想又遇到这个女魔头,但他此时反而更加冷静,只冷冷的瞪着赵星河不在望白玉罗刹一眼。倒是赵星河显得有些神色不安,他脚下揩油,想交待几句场面话就要逃走,白玉罗刹已一声冷笑道:“小子,别来无恙。”

  赵星河一愣,不明所以,但他成名多年在一个女人面前怎能如此丢脸,不由的大怒道:“你叫谁小子。”

  白玉罗刹似一愣,冷冷道:“我问他,你插什么嘴,刚才若不是我出手你焉有命在。”

  赵星河一愣,随即笑道:笑话,若不是你插手,他焉有命在。他手指正在冷眼旁观的辜云雪道。

  白玉罗刹轻蔑的一笑道:“我真替柳谷主可惜,他竟会有如此脓包的徒弟。

  赵星河听到此话正要发怒,但听到她提及家师,又望了一眼面色冷峻的辜云雪强压回一口怒气,道:你休要信口开河,在下愿闻其详。

  白玉罗刹道:这也怪不得你,姓辜的那小子本就诡计多端,就连我也着了他的道。赵星河听她如此说话,才知道她与辜云雪是敌非友,心情兀自放松不少。白玉罗刹一顿又道:“你当时使的是一招毒蛇吞物,剑锋所刺对手右胁,左手蛇蝎掌力直击对手胸前百穴,这本是一招双管齐下的妙招,如是一般武林人士自是难以抵挡。是也不是?”

  赵星河点头道:“不错”

  白玉罗刹又道:“但这小子武功亦不在你之下,他虽受轻伤,但影响并不算大。他早已想好计策,只一味的防守,引得你大意疏忽孤军深入,你那招使出他必不退让,乃是挺身向前,这样你的利剑虽能刺穿他的右肋,只怕你这只左手怕是要被他的刀锋斩下,那时他们以二敌一,你还焉有命在。”

  赵星河想到此处不由暗暗惊出一声冷汗,他不想辜云雪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心思是如此缜密,早就想好了两败俱伤的打法。

  白玉罗刹得意的一声轻笑道:“小子,我说的不错吧。”

  辜云雪听她分析的头头是道,也是佩服她一个女人家也是锐眼如精,不由笑道:“在下没有阁下如此多的心思,在下亦只是保命而已。”

  赵星河听到此话,更是勃然大怒,他成名二十余年,竟差点阴沟里翻船,他左手青光暴涨,已暗藏蛇蝎之毒掌力,右手剑化寒光,再次向辜云雪当头卷去,誓要将这用心不良之人毙于掌下,辜云雪长叹一口气,手中单刀推出,一招千回百转荡开来剑,第二式峰回路转还未使出,忽闻一声闷哼惨叫,赵星河如一条垂死挣扎的毒蛇,手握咽喉不住的扭曲抽搐,他的后颈上赫然插着一把闪闪发光的白玉玉簪,玉簪刺穿咽喉,只没入柄,鲜血如泉涌般翻滚而出,又岂是赵星河的一双手可以捂的住的,赵星河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的瞪着白玉罗刹,泛着青绿的眼睛逐渐变为死灰色,直至纹丝不动。

  这一下变故又生,辜云雪手握单刀千回百转至中途而止,他眼望着刀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苏三是又惊又喜,一双秀目上下打量着惴惴不安的白玉罗刹,张着口瞪着眼不知如何是好。

  白玉罗刹一声轻笑道:“还不收起你的刀,莫非你想动手不成?”

  辜云雪如噩梦初醒,道了声不敢缓缓归刀入鞘。

  白玉罗刹秀眉一扫,在苏三面上停留了片刻,香肩晃动,如飞鸟般逝去。

  辜云雪更是丈二和尚乱了方寸,他不明白白玉罗刹为什么会出手救他,苏三吃吃一笑道:“莫非的她看上了你。”

  辜云雪望着嬉皮笑脸的苏三在她的鼻子上轻轻一捏道:“那你怎么办?”

  苏三笑道:“我去找风公子啊。”“

  辜云雪道:“你敢。”

  两人嘻嘻闹闹,你追我敢,向陆家庄疾去。

  还闪烁着星光的夜空忽然变得更灰暗,白桦林中更是漆黑如墨,赵星河的尸体孤独的躺在树木的阴影下,等待他的只有野狗的嚎叫。

  黑夜星空暗淡,辜云雪回到陆家庄静心打坐,调息一周天,但觉神清气爽,体内内力如黄河之水源源不息,他不敢稍有懈怠,不住运气调息,如此循环几周天之后,他不禁内伤尽复,内力也似有精进。

  辜云雪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略加梳洗,步入大殿,不由暗吃一惊,但见不大的屋殿上竟坐着不下三十人。个个愁眉苦脸,似在低头谈论着什么,他们见辜云雪走进来,几十双眼珠齐刷刷的望着他。

  辜云雪不由的一愣,不想今天大殿上竟如此热闹。神经刀陆申军已快步走到他的身侧,一拍他的肩头大笑道:“辜老弟,睡得可好?”

  辜云雪见他春风满面,不似大厅中人垂头丧气,忙点点头道:“大哥,这是…?”

  陆申军嘿嘿一笑,胡一刀,容客安,辛平,胡翠翠,苏三,和向一飞已陆续走了过来,苏三愁容满面,道:“还不是因为你。”辜云雪又是一愣。

  陆申军递给他一张拜帖道:“千蛇谷主柳君竹已送来拜帖,相约今日申时相侯。“

  辜云雪一见拜帖,剑眉深锁,苏三已拉紧他的手道:“他定是为赵星河而来。”

  辜云雪想想也是,柳君竹江湖名人,断不会背信弃义,但他真实的目的一定还是那半块丝帕,他环顾四周,只觉这丝帕关系重大,思索良久还是决定不将此事告知众人。但他想到柳君竹步步紧逼,自己父亲逃亡塞外,英年早逝,大伯孟知远更是身陷囫囵,生死不明。不由怒火丛生,慷慨激昂,大声道:“他来的正好,我倒要瞧瞧他的本事。”其实他说完这句话,内心也是悲愤难平,犹豫不定。尤其是陆申军已年近七十,他实不愿因为自己而连累道这位侠肝义胆的江湖前辈,但他又望向苏三,此行若走,也许柳君竹会对付陆家庄,也许不会,但他们二人是绝对逃不出柳君竹的魔爪,还有那块有关武林命运的手帕也必会落入柳君竹之手。为公为己,他亦不知道是该去还是该留。

  哪知陆申军一拉他的手,环顾四周道:“不错,千蛇谷向来逆行倒施,对武林同道残忍有加,在江湖上已引起公愤,今日犯在我陆某人手里,必叫他们吃些苦头。”他慷慨陈词,说的有理有据,众人无不信服。

  胡一刀将九环刀上的铜环震的当当直响,大声道:“今日三刀会蛇君,快哉快哉。”

  容客安也是大声称是,这三个加起来已近二百岁的三个老人又恢复了当年驰骋江湖的豪情,他们笑声朗朗,直透云霄,场中众人受此感染,无不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刚才还垂头丧气,一蹶不振的阴郁之气已一扫而光,群豪早已忘记了申时的约定,各人豪情万丈,勇气倍增,把酒言欢,一时气氛高涨,厅堂上但听杯盏交错,叫好之声不断,不多时墙角已堆起了数十个酒罐,各人兀自未觉尽兴。

  众人正自畅饮,忽闻屋檐之上丝竹之声大起,此起彼落,声音高亢,由远及近,一声未绝一声又响,催人心烦。辜云雪握刀在手,意气飞扬,道:“来了,各位兄弟,待我们收拾完那些跳梁小丑,再来一醉方休。”

  群豪借酒壮胆,纷纷向院中奔去,咋闻惊呼声又起,后面的众人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先前奔出的人已纷纷撤回,双脚打颤,满脸惊惧。辜云雪一跃而起,似一只小鸟轻轻落在院落中的一方石墩上,但见空旷的石板地上已爬上了几十条丈余长,碗口粗的大蟒蛇,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口似要择人而噬,绕是那些身经白战,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莽汉都惊惧不已。

  辜云雪想起梵天寺中人蛇大战的惨状,仍是心有余悸,此刻已是严冬,不知这千蛇谷人是用什么方法能驱逐这些凶猛的庞然大物。辜云雪见那些奇丑无比,腥气扑面的毒蛇只愈作呕,这些毒蛇虽较梵天寺中数量要少,但个头却大的多,自然也凶猛的多。他正苦思对策忽觉手心一暖,辛平剑眉微皱,冷冷的看着这些毒蛇猛兽。辜云雪顿觉心胸舒坦,只觉手心愈紧,内心愈温暖。

  少时,陆申军,胡一刀,容客安已挥刀而至,浑厚高亢的声音在小院中回荡,陆申军姜桂之性,老而迷辣,不卑不亢的道:“柳谷主,别来无恙,这些虫儿可是送给老夫的下酒之物。”胡一刀又是一笑道:“可惜,少了些而已。”

  门外一声冷笑,一个绿衣人应声而入,众人见他虽已中年,仍是体态匀称,背脊如标枪般挺立,双目精光四射,绿色青绿,说不出的冷傲不驯,正是那傲视一方的一代枭雄——千蛇谷主柳君竹。辜云雪曾在石室中见过此人一面,此时再见,才发现他愈发英俊,除了神情冷漠,满脸邪气外,观他其处,无一不是恰到好处,年轻时无疑不是武林难得的美男子。

  柳君竹双目如炬,寒光四射,从众人面上扫过,冷冷的道:“陆老刀,说笑了。”

  陆申军武林名宿,武功上虽不如何登峰造极,但他成名已有四十多年,乃这西北道上硕果仅成不多的武林耆老,辈分极高,此时听柳君竹言语奚落,无礼之极,一句前辈没叫,倒直呼老刀了,莫非真是自己宝刀已老。陆申军就算涵养再好,又如何不怒,但见他白发飘飘,如天神下凡,四十五斤重的金钢大刀一抖,道:“来者是客,今日我倒要瞧瞧谷主的手段。”

  柳君竹一声冷笑道:“久闻西北三刀,今日一见,俱都老矣,本君虽是以青敌老,亦是以少博多,想必不会教世人耻笑。”他言语傲慢,似将这名垂多年的西北三刀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辜云雪见他如此轻敌,似已胜券在握,也是奇怪。须知强如李慢三,李慢四柳叶双刀也在三人面前讨不到好去,就连昔日的刀神云霸天,三人亦只是稍逊一筹。

  四人说打就打,陆申军本想一人先战,但一见自己人寡,对方之人隐藏暗处,不知何数,却又有几十条大蟒蛇虎视眈眈,也只好作罢。

  场中四人都是一流高手,这一翻打将起来,如惊涛骇浪,众人只觉眼花缭乱,心惊肉跳。陆申军,容客安,胡一刀身形展开,已成左中右之势包抄,辜云雪是知道这三才刀阵的厉害的,一但陷入阵中,那是插翅难飞。

  柳君竹暴喝一声,手中银光闪动,银剑电光火石般击出,似泼下的一片水雾,瞬间已接了三人个一刀,以剑击刀,本是以轻博重,以巧搏拙,乃武林中人的大忌,不想他一出手就行此极端,一刀三式又快又准,尤其是容客安身居最左侧,自是首当其中,他单刀与柳君竹银剑一触即分,但觉一股大力突由银剑传来,单刀震的嗡嗡作响,虎口一麻,但觉手心吃痛,那跟随他走南闯北三十年的青锋刀已被削下一截来,他不由一惊,赶忙收起轻视之心,这才知道柳君竹不仅内功已至化境,手中银剑更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绝世奇兵。

  这样一来,柳君竹仗着兵刃之利,内力之深,霎时间已欺身直入,但见刀光涌动,柳君竹不住的翻飞跳跃,不多时已入阵心。陆申军,容客安,胡一刀一声暴喝,但听龙凛之声大作,三柄钢刀化为漫天的光影紧紧咬着柳君竹手中的灵蛇银剑,四人动了真格,一时之间场中刀气纵横,剑光闪烁,那些盘踞在青石板上的毒蛇猛兽遇到凌厉的剑气纷纷逃避,有些来不及逃走的毒蛇被剑气所噬,一时血肉模糊,腥气大作,除了场中激斗的四人之外,余下众人被这阵腥气所迫纷纷后退。

  辜云雪这是才看出柳君竹这魔头武功登峰造极,已至化境,并不是石室中他所想象,辛平亦是张目结舌,不知所措。

  小院中那舞动的刀光只叫人目眩神晕,暴风雨的来临总是特别猛烈,陆申军,容客安,胡一刀身形暴退五丈,他们已觉呼吸困难,手脚僵硬,那作呕的腥气足以令他们窒息,但他们丝毫不敢放松,他们不能败,四十年的声名,四十年的辛苦付出不能毁于一旦,他们兀自咬牙坚持,汗水已打湿了他们的背脊,他们的呼吸已越来越急促,一声暴喝,容客安借着胡一刀的九环刀已冲天而起,如一只盘旋的雄鹰,上下翻飞忽左忽右,手中一柄大刀时时不离柳君竹双目,众人不想他如此体格,轻功会有如此造诣。胡一刀九环刀震的嗡嗡作响,他已施展了十成功力,他的刀锋化为万点雨雾,离柳君竹的胸口要穴不足三寸,铜环当当作响,套向柳君竹舞动的银剑,陆申军手脚并用,似一只快速旋转的陀螺击向柳君竹的下三路,青石板上石屑纷飞,罡风扑面。旁观的众人不觉呼吸亦发紧促,有些内力差的陡觉罡风压面来不及后跃,已至昏厥。

  辜云雪知道场中四人都已倾尽全力,空气似已凝固,柳君竹脸色由绿转青,更显狰狞可目,他那把削铁如泥的灵蛇宝剑似急速游走的毒蛇,在波涛汹涌的真气中游走自如,胡一刀手中的九环大刀震天价作响,天地肃杀,连那几尽昏黄的日光也悄悄的躲进了云雾之中,天地陡的一暗,场中风声更急,刀剑交错声,利刀破空声,四人的喘息声,以及众人的惊呼声此起彼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风声四处飘落。

  忽然又是一声怒喝,陆申军,容客安,胡一刀身形再次变动,已前中后形成一条直线,容客安身形冲天而起,手中宝刀如狂风般卷出,胡一刀身形前倾,似离弦之剑急刺柳君竹胸口,陆申军贴地旋转,如触底弹簧,三人三刀三式,已合为一体,如怒海巨浪直击柳君竹,场中众人为这等霸气所迫,只觉连呼吸已近停止。

  陡然银光一闪,似夜空流星,似晴天霹雳,那令人窒息的无形罡气被一柄利剑划破,如波纹般四散,顿时烟消云散,众人不觉精神为之一震,再一看胡一刀满脸苍白,他那生死不逾的九环大刀已从中间折断,那震天作响的铜环已化为道道金光,四射而去,那些为罡气所迫的毒蛇为铜环所击如烂醉如泥的酒鬼就此一醉不醒。

  陆申军白发飞舞,满脸憔悴,似已苍老了十岁,胡一刀,容客安垂头丧气,早已跌坐地上,半响,陆申军才缓缓道:“我们败了,想不到柳谷主竟会风家的疾风九式。”

  他此言一出,场中众人又是一愣,疾风九式乃枫叶山庄的不传之秘,相传只有风家的嫡亲长子才学有此剑法,辜云雪相信陆申军不会看错,柳君竹为求自保,竟使出了疾风九式,那么他和风家究竟是什么关系了?

  柳君竹微一调息,脸色又转青绿,他厉声道:“陆老说笑了,本君又怎会疾风剑法.”

  陆申军黯然道:“老夫行走江湖五十年,还不致老眼昏花。”

  柳君竹阴阴一笑道:“难道陆老不想认输?”

  陆申军正色道:“败在疾风九式下,老夫心服口服。”

  柳君竹哈哈一笑道:“如此再好不过。”

  陆申军叹息一声道:“我兄弟三人学艺不精,怪不得别人。从此以后,封刀归隐,再无江湖争雄之心。”说完,他双手一抖,那跟了他征战五十余年,大小数百战的金翎大刀已被他从中间折断,容客安呼啸一声,他的那把金钢长刀化为一道光影,刺破寒空,刹那间消失不见。

  柳君竹一声冷笑道:“可惜可惜,我西北道上又少了三刀.”

  辜云雪见西北三刀今日战败,痛苦万分,他一跃至前冷笑一声道:“柳谷主果然好手段。”

  柳君竹一笑道:“辜贤侄,这还不是拜你所赐。”

  辜云雪也知道他是为了那半块秘方才寻来此地的,若不是他,陆申军,容客安,胡一刀也不会有今日战败之辱,辜云雪不由气的浑身发抖。他强忍住心中的怒气,一笑道:“柳谷主一代英豪,想不到也会形此卑鄙行径,倒叫天下英雄耻笑。”

  柳君竹一笑道:“在我心中只有取胜之道。”

  辜云雪道:“若不是那些蛇儿,只怕柳谷主就算会几招疾风九式,今日只怕也不会如此容易。”

  柳君竹哼了一声道:“贤侄嘴上功夫本君佩服不已。”

  辜云雪道:“若不是谷主仗着蛇毒之毒,三刀内力接应不上,今日胜负还难说的很。”

  原来柳君竹虽以毒成名,但使毒毕竟是宵小之辈所为,他自成名后已极少用毒,更不用说似今日和西北三刀这样的惊天大战,若是让江湖人知道他是靠毒物取胜,那他还有何脸面。是以他左思右想,这才命他门下弟子驱赶这些毒蛇至此,表面上是装腔作势,让毒蛇居一旁,千蛇谷以养蛇为主,带几条蛇出来这自然说的过去。其实这些毒蛇是他精心饲养,自幼食毒,所含之毒竟比一般蛇儿高了好几倍,他已算准这些蛇儿被斩成血肉满天飞后,对手必会吸入大量的毒素,造成血速加剧,手脚迟缓,须知高手相争,原就是那一分一毫一瞬之差。柳君竹一代枭雄,自是将名节看的较重之人,此时被辜云雪说中痛处,如何不怒。他大声道:“阁下不服,自可一试,我虽答应你不取你性命,但蝮蛇之仇,不可不报。”

  苏三娇笑一声道:“不想以柳谷主眼光之利,不会没发现令徒不是死在我辜大哥手里的吧。”

  柳君竹厉声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凭你两人还杀不死他,但若有人背后偷袭那就不一定了。”他石室中击伤辜云雪,自然知道当时辜云雪绝非赵星河敌手。

  苏三又是一笑道:“莫非谷主怀疑小女子背后偷袭。”

  柳君竹哼了一声,道:“那也未可知。”

  苏三冷冷道:“谷主太瞧得起小女子了。只怕谷主此来另有他意。”

  柳君竹被人说出心思,见今日之形式比自己意料到的还要好,在无忌惮,他指向辜云雪狞笑道:“只要贤侄交出那半块丝帕,我必信守承诺。否者,今天休想有一人生离此地。”

  众人见他面目狰狞,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无不惊慌失措,冷汗直流,再一看陆申军,胡一刀,容客安瘫坐在石板上,呆呆的想着心事,对眼前之事充耳不闻,更是一颗心跌倒了谷底,只有眼巴巴的看着辜云雪,希望他能交出那劳什子的丝帕,打发走这个人人谈之色变的人中之魔。

  哪知辜云雪只是拙拙的道:“不是在下不识事务,实是那半块丝帕不在我手上。”他不想柳君竹这么快就发现那片丝帕只是半张秘方,而且来的如此之快,这柳君竹必然与自己父亲之死有重大联系。

  柳君竹脸色一沉道:“这么说,他们的生死你是不放在心上了。”他那蛇蝎般的眼光从众人身上扫过,众人更是瑟瑟发抖,冷汗如雨。

  辜云雪迎着他毒刺似的目光,缓缓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与家父也算薄有交情,我家葬身火海只怕那东西以化为灰烬了。”

  柳君竹一笑道:“正因为我了解你的父亲,我才知道那东西一定还在。”

  辜云雪略加沉思越发觉得这柳君竹之可疑,他似乎知道自己家中曾遭过火灾,但他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疑心,道:“我若回去找找,找回亦未可知。”他左想右想,也只能拖得一刻是一刻,况且他也知道,丝帕未见,柳君竹是绝不会向他出手的。

  果然柳君竹沉思片刻,道:“我如何信任你?”

  辜云雪满不在乎的一笑道:“那就是你的事了。”

  柳君竹耳听此话,哭笑不得,他身形一转,也不知怎地就扣住了苏三的手腕,辜云雪一惊,他本以为柳君竹会像他骤施杀手,是以暗暗戒备,不想却是偷袭了苏三,冷冷的道:“只要我手指一动,只怕她就要香消玉损了。”

  辜云雪暗中虽焦急万分,脸上仍是冷冷的道:“柳谷主好像找错人了,她与我又有何干。”

  柳君竹也是一脸坏笑道:“如此说来,你是不在乎她的死活了。”他手指一动,已划破苏三如雪似的肌肤,一滴殷红的血珠滴然滚落。

  辜云雪眼光滑向苏三那坚毅执着的脸,强忍住内心的担忧,依旧冰冷的道:“你若在伤害她一根寒毛,那丝帕你永远也不想得到。”他手按自己的胸口,只有微一用力,就会震断心脉而死。

  柳君竹不想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此时他也是进退不得,他思虑再三,权衡利弊,也怕这年轻人走了极端,他就因此而功亏一篑。他再一次看了看苏三那坚毅果敢的眼神,缓缓的松开了手。

  辜云雪压制住内心的欢喜,耳边又传来柳君竹冷如寒风的话语。“好,本君暂且相信你,我已等了八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日子,但你要明白三件事。”他顿了一顿,偷偷瞧了一眼辜云雪那不安的面容道:“第一,孟知远已无大碍,但他的性命还在我手里,第二,你应该知道我全身是毒,这丫头为我所伤自不例外,天下除了我的独门解药,只怕无人能解。其三,也只有我知道你父亲的秘密,当然包括他的死因。”他冷冷的说完这些话,转过身再不瞧辜云雪一眼。

  辜云雪耳听他的话语,已是悲痛莫名,心如刀绞,但他看见那么多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肩上的重任,兀自k苦苦支持,他绝不能倒下,苏三已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手心虽有些发抖,但却温暖踏实,辜云雪那不堪其饶的心已渐渐有些平静,他是乎又想起了父亲那慈祥的微笑。

  小院中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柳君竹来的神秘,去的突然,连陆家请来的那些武林豪客刹时间都已走的无影无踪,空旷的青石板上只留下了血肉模糊的蛇的尸体,以及大大小小的酒罐子,陆申军,胡一刀,容客安白皙飘扬,辜云雪,苏三,辛平双目微红,六人呆呆的瞧着那如血夕阳,无尽的肃杀落寞。

  辜云雪眼眶湿润,已有泪流下,他麻木的转过身直直的跪了下去,三个已风烛残年的老人为了他付出了一却,他却无以回报,他只有恭恭敬敬的磕上三个头来表达自己内心的谢意,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好长好长,他突然站起转过身,迎着如血般殷红的夕阳走了出去,他的身影如标枪般笔直,他的步子大而有力,他的身影也亦发坚挺,亦发修长。

  苏三,辛平亦迎着夕阳缓缓的跟了过去。小院中的三个白发老人凝视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胡一刀望着已消失不见的背影,道:“大哥,他就这样走了。”

  陆申军摇了摇头道:“我们都已老了。他却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谁都帮不了他。”

  胡一刀又道:“那柳君竹使得果真是疾风九式?”

  陆申军遥望着那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夕阳,苍老的声音道:“应该是,我年轻时曾见过。”

  胡一刀这次沉默了很久,才道:“想不到柳君竹竟会疾风九式,我们这次败的倒也在情理之中。”

  陆申军看着那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线光亮道:“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刀剑本无情,你应该牢记。”

  胡一刀对这位大哥素来敬重,忙点了点头。

  沉默了很久的容客安忽然道:“先前我还一直下不了决心,这次我们是真的该归隐了。”

  陆申军叹了口气道:“是啊,这次我本不该逞强的。”

  这已近古稀的老人江湖戎马一生,至此还是忘不了他那魂牵梦绕的武林恩怨,对今日之败仍是自责不已。

  容客安叹口气又道:“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辜兄弟。”

  陆申军道:“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

  容客安道;“可是他有柳君竹这样可怕的对手。”

  陆申军遥望天空默然的道:“也许还不止如此。”

  容客安一惊道:“难道还有更厉害的对头。”

  陆申军双手合十,如黑夜般沉默,良久良久他才拖着疲倦的身影道:“我们也该走了。”

  夜已黑,小院更黑,没有燃起任何灯火,三个名满一时的白发老人蹒跚着走进了这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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