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梵天古刹
风又起,带着无尽的哀嚎,满目疮痍得大地在狂风中颤抖。
大地一片昏暗,黄沙夹杂着枯枝落叶恶狠狠的鞭打着残破不堪的石壁,似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这里本是一处残旧的石庙,是当地人祭祀用的,而今更是一片狼藉,落叶纷飞,黄沙满地,就连那仅有的半尊佛像也是苦着脸,静静的躺在角落里,哀叹着世间的不如意。
佛像的身后是用破旧的木板及树枝搭起,灰黑色的布曼被狂风吹的瑟瑟作响。辜云雪就这样死狗般的缩在这里,破旧的灰衣灰帽掩盖不了他脸上的风霜之色。这二十岁是倔强少年静静的躺在这里,头枕着黄沙,双手插在袖中,竟似睡的又香又甜。他的脸上,眉毛上都粘着厚厚的黄沙,似冬天里的结着的冰渣,但仍掩盖不了他的英俊与彪悍,他是狼,是鹰,更是那漫天飞舞的黄沙。
破庙实在太破,就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它的青春早以被无情的岁月与狂风所剥落,留下来的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落寞。庙门早以被黄沙大半淹没,裸露的空隙也被石头所掩,狂风虽不至蜂拥灌入,但卷起的黄沙仍令他呼吸不畅,这里活脱脱就是一个死人的坟墓。
可他在这里竟已耗了一天一夜,狂风不但未有停止,似乎是愈演愈烈。可是他也是幸运的,他终于在沙尘暴来临前走出了那片该死的沙漠。
饥饿似会上瘾的毒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手中的半个烧饼早在他走出那一望无际沙漠的时候,就以被他一扫而光,那也是他那些天的全部寄托与希望。
沙漠中的日子是艰苦的,艰难的日子亦是不会有眼泪的,他至今仍是很感谢那个烧饼,那口清水,那是他这些日子所有的依靠。那也是骆驼镇上那个风骚老板娘亲自给他装上的,直到现在他仍忘不了她送他离开时温柔的笑容。漂泊无根的浪子,家乡人的笑容,是鼓励也是鞭策。但现在他才知道她的笑容是惋惜,是同情,她或许以算定今生今世在也看不见他。
饿着,是睡不着觉的,在沙漠里耗了一月,他的精力早已消耗殆尽,他已扔下了他的刀,扔下了他的行李,扔下了几乎所有的一切。
不扔下就只有死亡,化为黄沙,他不得不扔。
此时剩下的就只有这一身破旧的衣服,一瓶已见底的水壶。
风开始渐渐小了,黄沙刺鼻的呛味也在慢慢消散,这里还是沙漠的边缘,仅存的这点体力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就像一个即将饿死的人看见满桌的山珍海味竟然咽不下去。他情愿自己从未走出那片沙漠。
世上的事岂不是有很多都会如此可笑
他慢慢的翻开口袋的角落,拿出了他那已看了几千遍的一张手帕,手帕上静静的躺着一颗碧绿色的药丸,鸟蛋般大小,透着墨绿色的光,就像是一颗无暇的宝石,但此时的辜云雪宁愿它只是一个烧饼,一壶清水。药丸的旁边有一张纸条,简单而又熟悉的六个字,梵天寺,孟知远,这就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纸上有泪水,字迹已模糊。
辜云雪藏起手帕,将纸条揉碎,合着药丸就着那仅有的一点水吞了下去,扔下水壶,掀开石块,大步走了出去。
天虽刚亮,已有阳光,阳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就充满了阳光,他的身躯依旧笔直,饥饿与艰难并未将他击倒。踩着地上的浮沙,竟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辜云雪似已陶醉。
天已寒,寒如水。而在这如水的寒冬中,身着单衣的辜云雪却感到浑身发热,嘴唇干枯易裂,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自小跟着他父亲学习医理,知是自己空腹服药,此时已是药力发作,只是他从未想到这药力是如此霸道,发作是如此之快。
他不敢停留,只有发足狂奔起来,哪知越跑药力发作的越快,他甚至感到一股热血就要从腹中喷射而出。他正自凝神提气,脚下一个踉跄,已顺着那又高又斜的山坡直滚了下去。山坡上杂石满地,棘刺从生,早已将他划的是皮开肉绽,血流满面。所幸坡底下倒是十分平坦,前面一个耸起的土堆刚好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就这样四脚朝天平躺在土堆旁的沙地上,一时是手脚麻木,已然动弹不得。
他又想起了在沙漠的那些天,他也是这样一动不动的躺着,在天空盘旋的一只雄鹰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做了他的食物,可是今天的他这样躺在这里,又不知会做谁的食物。
手臂上湿漉漉的,已有鲜血流出,可他竟未感到有一丝丝的疼痛,难道我已是个死人,已进入了黑暗地狱。只有死人才是不会知道疼痛的。
火,他似乎看到他所居住的小山村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他的父亲,他的乡亲们在熊熊大火中挣扎,哭喊,然后一群恶魔拿着刀砍向了他们的脑袋…
他已无声的留下了眼泪,他已明显的感觉到了疼痛,心痛。
略一运气,腹中的药力顺着筋脉慢慢开始向四肢扩散,所过之处已渐渐麻痒,持续片刻之后,药力渐渐开始发散,疼痛之感已是迟迟而来,再过片刻,舒适之感渐甚,丹田已不在鼓胀,手脚四肢早已活动如常。但他丝毫不敢懈怠,又如是运行了几个周天,疼痛之感已渐缓,才收息停止。
他侧目一瞧,不由哑然失笑,一只大蛤蟆正鼓着两只大眼睛狠狠的瞪着他,而他此时的模样不就像一只四脚朝天的大蛤蟆。
他正自翻身而起,忽闻不远处有马蹄呼喝之声传来,呼喝之声渐进,片刻之间已至眼前,辜云雪俯在土堆后,见是十来个黑衣悍匪正追着一对父女,那父亲中等身材,右手挥舞着一把青钢大刀,左手牵着他的女儿,他的女儿约莫十五六岁,手上正抱着一对布娃娃,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正眨也不眨的瞧着那对布娃娃,对当前的交战是乎是漠不关心。那父亲此时却似有些紧张,面对十来人的围攻,他虽是凌然不惧,刀光闪动,舞的已是密不透风,却见他时退时进,忽左忽右,十来个黑衣人中道有五六个已被他砍翻在地。他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并没有注视着这些黑衣人,而是时不时的紧紧盯着马背上的两个灰衣人,马背上的两个灰衣人一人手执大刀,一人手拿大铁锤也正在瞧着他。那两个人都是长的虎背熊腰,尤其右边那个更像是一座铁塔金刚
突听其中一人嘶哑着声音道:云老头,你还要作垂死挣扎吗,还不赶快交出你家传刀谱,我兄弟二人也好留你父女二人一条生路。
那兀自犹斗的父亲大喝一声,但见刀光一错,又有两人应声倒地,他喘息一会道:不错,老子正是云忠义,久闻天狼寨雷二当家刀法还说的过去,今日特此领教。
那执刀灰衣人一声冷笑刀:好说好说,江湖中人都道你云家刀法迅疾诡异,你大哥云霸天更可畏是刀中之神。只可惜你却是资质平平,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雷孟远却还是没瞧在眼里。
云忠义大喝一声道:我大哥是何等英雄,也是你这等小人可以提及的。
雷孟远呵呵一笑道:只可惜你们哥俩很快就要见面了。
云忠义也是哈哈一笑道:凭你天狼寨也配。
雷孟远又是一笑道:或许你还不知道,那云霸天已先你一步赶去阎王爷那里报道去了,否则我等又岂敢向你下手。
云忠义脸色霎时间已变得苍白,咬着牙道:我不信,你休要胡说,何人有此能耐。
雷孟远长叹一声道:云霸天的武功我等自是望尘莫及,但江湖中高手辈出,强中更有强中手,凭他一人又怎能一手遮天。
云忠义此时更是悲愤填茵,大声道:到底是谁。声音只若雷鸣。
雷孟远知他此时气愤已至极点,不敢激他与自己动手。他叹息一声,缓缓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片残缺的落叶,抬起手来慢慢的摇了摇。
云忠义见着那片落叶,已是面如死灰,手中单刀几乎落地,口中喃喃的道:枫叶山庄,是枫叶山庄,大哥,你这是何苦了。那眼睛乌溜溜的大女孩看着那片落叶,也是无声的落下泪来。
辜云雪也是呆呆的望着那片落叶,枫叶山庄,那是什么地方,他自言自语道。
雷孟远丢开落叶,缓缓的道:云霸天确是江湖中难得的一条硬汉,他的死,我们也是很难过,只要你交出他遗留下来的刀谱,我们好歹也得为他保存一丝血脉。
云忠义也是叹息一声道:生死各安天命,我们云家没有一个软骨头,只要你们能胜过我手中的刀,一切自便。
那一直未作声的灰衣人道:我是雷猛,我敬重你是一条好汉,而今,江湖中的好汉也是越来越少,但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当家吩咐下来的事,我们不得不办。你放开你的女儿,我们绝不得罪。
他一口气说完,也不待云忠义答话,五十六斤重的大铁锤已当面砸下,云忠义举刀一挡,只震的他虎口发麻,气血翻飞,这壮汉好大的气力。他刚喘过气来,雷孟远的钢刀又已直面斩下,云忠义左手不得不放开他的女儿云珊珊,举双手拼命挡住,当的一声火花四溅,云忠义还未回过神来,雷猛的大铁锤又已当头砸下,如此挡的几挡,他已是手骨欲裂,几欲摔倒。他知在这样几个回合下去,自己必至落敗,性命不保,他在不思索,借着那一击的下坠之力,向右滚了出去。他方站稳身脚,雷孟远的单刀已斜刺了过去,云忠义再不敢硬拼,边打边退,展开轻身身法与两人周旋起来。
三人斗的正是不可开交,忽听雷孟远大喝一声道:你们这几个饭桶,还不快将那个女孩拿下,那可是大当家发话要的。
四个死里逃生的黑衣人哪还敢犹豫,已向这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女孩围了过去,突闻又是一声惨叫,当先那个黑衣人双手拼命捂住自己的眼睛,满地打滚,状若疯狂。原来这云忠义虽是那一代刀神云霸天的堂弟,但这人自幼却是喜欢寻医问药,是这西北乃至川中一带甚为有名的江湖游医,这扎针技术更是一流,那云珊珊自幼得父指教,此时情及之下,双针至袖中发出,正中那黑衣人的双目,这样阻的一阻,云珊珊已逃出包围向辜云雪所藏身的小土堆奔去,三个黑衣人也顾不得同伴的哀嚎,紧紧追了过去,刚至土堆旁三人还未定住身形,就见土堆后不知怎的就闪出了个年轻人,一把就把云珊珊拉到了身后。三人仔细一看,见来人土头灰面,如此寒冬一件单衣上更是满是血迹,尤其是他那一双死灰色的眼睛冷傲,倔强,似透出死亡的气息,三人虽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此时也是吓出了一声冷汗。
只有辜云血此时是叫苦连连,他虽然是已能随身站起,但丹田之中一口气是怎么也喘不上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双脚渐渐又有些发软,竟似已无法移动,他越想越急,越急自是越乱,体内药力发作加快,再也不受控制的乱窜,而丹田之中更是气息鼓胀,似要全身倒窜而出,他在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这三人一见,自是大喜,起初还以为是碰到一个高手,此时一见不过是一个愣头青,在也不能控制心头的那股怒气,拳头与双脚已雨点般落下,可怜辜云雪连双手报头的力气也没有,何来还手之力,但他心中也是大吃一惊,拳头打在他的身上就是打在这沙地上一样,他竟没有感到丝毫疼痛,却丹田小腹之处的那股胀气正顺着经脉向挨打之处汇集,一时气息扩散,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他咬牙拼命一翻身,竟换了个姿势继续挨打,脸上更是露出了这些天来难得的一丝笑意。
云珊珊见他视挨打如享受,不由的莫名其妙,还以为他不是一个傻子,也就是被打傻了,不由恻隐之心顿生,拼命向另一边逃去。三个黑衣人连忙停手,向她追了过去。他们可不想因此而彼,何况云珊珊才是他们大当家需要的人。
又是二声惨呼传来,辜云雪趴在地上看过去,云忠义已倒在了血泊中,鲜血正顺着他的小腹激流而下,已如染红了他身下的那片大地,而他的钢刀也刺进了雷猛的心口。
雷孟远提着刀,刀口犹在淌着血,他伸手至云忠义的身上拿出一个黑色的包裹,一声冷笑,一脚踢开云忠义的身体,跨上马,迎着那三个黑衣人的方向直奔而去。
辜云雪此时气息已通,挨打后的疼痛说来就来,瞬间就已传遍了全身,他来不及调息,跛脚向云忠义连滚带爬而去。他一掐云忠义的人中,云忠义缓缓睁开了带血的双眼,断断续续的道:找到我的女儿,和那对布娃娃。头一垂,已歪了下去。一代豪杰,这就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他甚至都不知道辜云雪的名字。
远处似又传来几声惨叫,辜云雪赶过去之时,三个黑衣人也倒在了血泊中,他们的眼睛带着怀疑与恐惧。不远处地上一对布娃娃静静的瞧着他们,眼神里满是讥笑与不屑。辜云雪弯下身体捡起布娃娃,布娃娃似还散发着淡淡的体香,可是刚才还抱着他们的人了却又不知道到了哪里。
他默默的将那对布娃娃埋在了土堆旁,他不明白云忠义临死前为什么要提到这对布娃娃,是他想着他的女儿,还是其他什么,他已不及想,他只是默默的在心里许下誓言,一定要找到云珊珊,好让死者可以安息。
大地似又已恢复了平静,辜云雪正想去埋葬云忠义的尸体,他绝不能让他暴尸荒野。远处又有马蹄声响起,这偏僻的小路平时已是人迹罕至,不知今天为什么会有这些人赶到此处。雷猛已死,他的马还在,马背上有干粮,有美酒,对于饥饿中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享受,辜云雪吃着干粮,品着美酒,眼望着云忠义的尸体,对来人视若无睹。
来人一挥马鞭,辜云雪身边地上是沙石已经扬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耳边想起:这些人是你杀的。
辜云雪转过头去,就见到了七名捕快,当先的这人四五时岁年纪,腰带上吊着一把大刀,手持马鞭,正冷冷的看着他。他连忙使劲的摇了摇头。这人又道:我是魏天来,是这德州城的总捕头。这地上的人你可认识。
辜云雪又使劲的摇了摇头。魏天来又问了几个问题,他也只是使劲的摇着头。
忽听一人指着雷猛的尸体道:这不就是天狼寨的老四铁金刚雷猛吗,他怎么会死在这里?语音中有些惊喜。
魏天来道:不错,他能和云忠义同归于尽却也是死得其所了。
那人又道:这个人是游医云忠义,到叫在下眼拙了。
魏天来冷冷的道:云霸天一死,找他麻烦的人必定不少,他不死在这里,也活不了多久了。只是听说他有个女儿,那长的是花容月貌,不知又逃到了哪里?
那人道:红颜薄命,可惜可惜。
阴暗,潮湿,寒冷,还散发着浓浓的恶臭,辜云雪就呆在这样一间石牢里,石牢西面的一人高的高墙上开有一扇钢筋窗户,窗户上垂着一根三丈多长的铁链,似死蛇样弯弯曲曲的躺在落叶,枯草上。
窗外,一颗梧桐孤零零的耸立在寒风中,此时已是寒冬,树叶几已落尽,呈现出一片荒凉肃穆的景象。
梧桐叶,辜云雪喃喃自语道,他爱梧桐,那是他家乡的树,他到现在还记得老家门前的那株梧桐树上还刻着他的名字。虽然他已离开了八年,但一切似已在梦中。
饥饿,已如影随形,这些天来对他是乎也特别青睐,当夕阳的余晖透着发黄的窗口斜斜的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温暖,他只是感觉到更饥饿,他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发黄发霉的石壁上竟有斑斑血迹,在夕阳的照射下更增添了几分诡异。这是谁人的血,竟染红了这片墙壁,他慢慢抚摸着这些血迹,直觉触手冰冷,是英雄,是巨盗,亦或是他这样的无名之辈。血早已凝固,生命已到尽头。
石牢的地面上躺着为数不多的梧桐叶,辜云雪捡起这些梧桐叶,轻轻的抚摸着,犹似那些小伙伴的脸,八年,八年了,他又喃喃道。八年,可将一切遗忘,可他的记忆深处是那样的刻骨铭心,仿似昨天,是不是每一个将死之人都会忆起年少里那些美好快乐的时光。
落叶似手掌,此时静静的躺在辜云雪的左手上,一片,两片,三片,他的目光突然凝聚,那第三片落叶上被人刺了很多的小洞,细看之下,似有人影在随风而舞。
辜云雪将树叶对着那一线阳光,左手对着落叶,右手的掌心处便浮现出一个人影,毅然挺立,手中一柄大刀向上反削而上,正刺向辜云雪的眉心,他大吃一惊,竟锒铛后退了一步,好霸道的刀法。辜云雪大喜,在落叶中细细搜索起来,细数之下,有十片之多,每片落叶之上,招式也是各不相同,或飞身仰击,或俯身格挡,或劈刀直刺,或反手斜挑,总之是有轮有廓,精妙不已。那最后一片落叶上,只刺有几个字:归元九式,留待有缘人,落款处是一个霸字
霸刀,云霸天,莫非是雷孟远口中的那个人,他又怎会被困在此处。辜云雪望着窗外,夕阳的余光仍有些刺眼,有风,落叶随风而舞,却未有一片落叶飘进这石牢内,辜云雪亦是习武之人,知道这些落叶是被这牢中人以真气之力倒吸进来的,石牢离大树之间最少也有丈余,可见此人真气之纯,内力之强,实不愧一个霸字。
辜云雪看着这些带字的落叶,心里百感交集,他又想到了他那不知其名的师傅,那里本是距他家隐居之处不远的一座孤山上,在那荒凉的小庙前,在那庙前的竹林里,孤独的老人教会了他刀法,他也从此迷恋上了刀,但他却不知老人的姓名和来历。他也曾经想过不会抛弃他的刀,可在那无边无际的沙漠,在他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却抛下了所有。
眼泪,已无声无息的流下,他拒绝去想,他也不敢去想,遗忘或许是最好的解救。
一个发硬的馒头,一碗照的出人影的稀饭,就是他这一天的食物。辜云雪却吃的很满足。今晚有月,月光透过石窗徐徐的洒在他的脸上,温柔而冰冷,是父亲的抚摸。
辜云雪迎着月光,仔细的揣摩着落叶上刀法的奥妙,他见过云忠义的刀法,似又觉得有些不对,他学刀虽只有短短的几年,但教他的无疑是一代高人。他对刀法的精要自然是多有见解,可是这归元刀法虽只有九招,但是乎各不相连,刀式转换之间也是略显生硬,比那老人的刀法已是大大不如,却不知这云霸天是怎样凭它傲视江湖的。
冬已寒,寒如雪,今年的第一场雪竟比以往来的更早一些,一夜之间就已悄无声息的覆盖了大地。
清晨,城西郊外,一片萧条,树木在寒风中颤抖。
早起的人们告别了温暖的被窝正在打扫着青砖路上的积雪,雪虽在飘落,他们却打扫了很久,他们扫的很卖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生活已让他们学会了屈辱,生活本就这样,习惯也是一种享受。
路的尽头,是一座宏大的庄园,园内梅树成排,正欲含苞待放,庄内更是一尘不染,地上的积雪早已打扫完毕,门匾上的两个金色大字在雪光的映射下更是闪闪发光。梅园,这就是这座庄园的名字。
没人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但这里的总管梅鹤声在江湖上却是人尽皆知,其显赫的地位已不亚于当今武林任何一派掌门之下。他那一剑没影的名号在武林中更是被传为佳话,那一剑是说他剑法之快,杀人只需一剑,也绝只用一剑,没影是说他那决顶的轻功在江湖上决不会在十名开外。事实上他也没有愧对这个称号,当年他灭陕南五鼠时,从陕北赶到陕南也只用了一天一夜。
而此时这位不可一世的瘦小老人却恭身站立在一位中年儒士的身旁,竟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中年儒士脸上却是面无表情,似在闭目沉思。
霸刀已死,他的刀谱可否找到。中年儒士问道。
梅鹤声忙呼一口气,道:听说云霸天多年前就已自认无敌于天下时,就已毁去了刀谱,我们出动了很多人,也想了很多方法,仍是不能逼他交出刀谱。
中年儒士鼻子一哼道:夜郎自大,他这井底之蛙倒是狂的可以。
梅鹤声沉思一会道:落霞山一战,那云霸天虽然战败,但他的归元九式实可谓是出神入化,招招迅疾狠辣,要不是他伤在二公子剑下,身受重伤,否则凭我们几人,只怕还不是他的对手。他想起胸膛上的那道刀痕,此时仍是心有余迹。
中年儒士脸上仍无表情,但眼中的落寞之色更浓,愤愤的道:想和我作对,就已该死,只可惜他没有死在叶家的刀下。
梅鹤声等他默默恢复了平静,方才道:死在哪里都一样,他已非死不可。
中年儒士道:死是该死,可惜我们还是没有了解叶家的实力。
梅鹤声接口道:不错,可他一死,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这几个月,我们又已进帐不少。
中年儒士点点头,又问道:云珊珊我另有安排,只是不知那小子是何来历,你好好探探。说完他手一摆,又自闭目沉思起来。
梅鹤声也不再多问,慢慢退了出去。
辜云雪早上醒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那些辛辣诡异的刀法他不但已熟记,似还想通了其中的几招,现在正是迫切需要进一步来印证。可是当两个牢狱将他带上大堂的时候,他才知道今天的他不是幸运的,事实上他也一直没有幸运过。
堂上威武而庄严,十来个衙狱分站两旁,知府大人高高在上,惊堂木拍下,大声道:堂下人犯,你可知罪?
辜云雪一脸茫然,不知何罪。
魏天来已大步走了过来,大笑道:知府大人是问,你是如何杀害云忠义的?
辜云雪本想装聋作哑,一听这话,只怕是再不说话就永远不能说话了,一时怒起,心头无名之火渐盛,大声道: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那只眼睛看见我杀人了?
魏天来狠狠瞪他一眼道:小子,你不聋不哑吗?
辜云雪道:我和你们说不清。
魏天来道:你不用多说,你是如何害死云忠义,强取他家传宝物,快快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辜云雪是越听越气,哪里还能自制,没想到这一下急火攻心,药力在体内那是迅速发作,丹田小腹之间是要膨胀爆裂,他此时已不及静坐调息。一眼瞥见魏天来正怒目圆瞪,再不及细想,双拳直捣,向魏天来小腹直击过去,魏天来见他咬牙切齿,手上更是青筋爆出,本是不敢硬接,但在府衙大人面前如何能失得脸面,只得以左手泄去他的右拳之力,右手迅疾如风,已结结实实的击在他的左拳上,绕是如此,激起的反噬之力仍将他击退二步,他只觉得喉头一甜,强忍住一口鲜血没有吐出来。
他几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在一看辜云雪更是被震翻在地,他心里似乎才好受了些,一挥手,十来个捕快当头棒下,已雨点般的打在辜云雪的身上。辜云雪不由的暗自好笑,自从吃了那碧灵丹,他这身贱骨头挨了不少打,可每次却是越打越舒服,越打越精神,这世上竟还有他这等犯贱的人,视挨打如享受,只怕在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这发出来轻微的一丝冷笑,自然没有逃过魏天来的眼睛,魏天来更是大怒,自己身受内伤,那小子倒是满不在乎,他一挥手,自己又亲自打了五十大棍才松手。他气呼呼的大笑道:你小子倒是经打,你杀害云忠义,强取他家祖传刀谱的事早已传遍江湖,我们府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瘟神,你这就滚吧。
辜云雪不想竟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早已尝够了人世间的冷暖,石牢虽小,条件虽简陋,但比起沙漠似要强得多,外面世界虽大,又哪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依依不舍,他抬头一看,知府大人早已不在,十来个捕快更是不由分说,如野狗般将他扔了出去。
地上积雪仍厚,却阻不住人们匆忙的脚步。可在这条通往郊外的古道上,却只有一对孤独的脚印。
饥饿,孤独,寒冷,本是人世间最痛苦的磨难,此时在辜云雪身上却体现的淋漓尽致,老天是从来不会眷顾这个倔强的少年,而这个少年却也从来未相信过老天。
孤独的路,孤独的人,没有尽头。
路旁的大树下,也有一个孤独的少年,躲在大树的背后,正痴痴的看着辜云雪,雪光映着他的脸,更显得苍白无力。
辜云雪望着前方,继续走着,天涯的浪子,没有根,没有朋友,没有希望。但路,还是必须走下去。
白雪深处,似有寒光一闪,夹杂着雪花,已是扑面而至,深寒之气已可将这白雪凝固,辜云雪没有闪避,脚下用力,拳头已挥了出去,白衣人已倒了下去,痛苦的呻呤已在耳边想起。
你为什么没有闪避?白衣人痛苦的脸上满是疑惑。
我为什么要闪避,你志在伤我,却不敢杀我。辜云雪说完,已向前走出了几步。
你不杀我。白衣人喘息着道。
你不杀我,我又为何要杀你。辜云雪边走边道。
突然又是寒光一闪,来势更急,一声惨呼,白衣人已倒在了血泊中,他的胸口已被一根树枝穿胸而过,树枝犹在颤抖,鲜血已染红了白雪。
辜云雪喉咙一阵收缩,白雪皑皑的树背后已有一条人影窜出,他的身后留下了一深一浅的脚印,但他本人却绝不是个跛子,他也是一身白衣,头上戴着个草帽,辜云雪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走到近前,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道:不杀人就得被人杀,你可知道。
辜云雪冷冷的道:也许吧,但这世上应该还有比杀人更重要的事。
那人又是一笑道:不错,那就是云家的家传刀谱。
辜云雪依旧冷冷的道:你也是为刀谱而来,那可就是找错人了。
那人大怒道:少说废话,交出刀谱,饶你不死。
辜云雪见此人认定了是他拿了刀谱,也不禁怒道:不要你饶又如何?
那人道:你找死。手掌一翻,已拍了过来,掌心中夹杂着一股赤红之色。辜云雪不避不让,扬掌已迎了上去,嘭的一声巨响,已被震退了一步。那白衣人大吃一惊,辜云雪竟不惧怕自己的赤火掌力,他一把扔开自己的草帽,露出光秃秃的头顶,竟是个秃子,他大怒道:好小子,在接我这一掌看看。正待挥出,突闻背后有破空之声袭来,他反手一挥将来物击落,却是一块残冰。
一位白衣少年飞身而至,正是那大树下的孤独少年。但见他一身白衣堪比白雪,腰畔上悬挂着一把青光长剑,满脸苍白,似已这白雪融为一体。
白衣少年冷冷的道:阴阳乾坤手,欧阳杰。
欧阳杰一愣,随即大笑道:你是夺命剑辛平,怎么?你也要趟这趟浑水。
辛平冷笑道:江湖人管江湖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这位小哥乃是在下的朋友。他有意无意瞟了辜云雪一眼,辜云雪没有动,脸上仍是那样的冷漠。
欧阳杰又是哈哈一笑,道: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看今天到底是谁夺谁的命。话刚说完,他已左手叠着右手,向辛平击了过来。
辛平知道这欧阳杰阴阳掌力狠毒奇异,不敢硬接,急忙飘身后退,哪知欧阳杰中途双手一错,向前踏上两步,左手击向辛平,右手已向辜云雪胸口直拍而下,他的目标本就是辜云雪,他不相信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少年不惧他左手的赤火掌,会仍不惧怕他右手的阴风掌,是以他击出了九成掌力,是要将这少年伤在掌下。需知在这江湖上能修炼阴阳互通的武林高手那是少之又少,他又哪里知道这辜云雪此时是靠碧灵丹聚集的真气本身并未化为己有,残存的真气在体内流动,是已并未有阴阳之分。
辜云雪见掌力袭来,不假思索,自是一掌迎上,双方掌力一触即分,欧阳杰只觉气血翻飞,已被震退了一步,他还未及停住脚步,忽觉左掌掌心又是一痛,掌心上赫然插着一把金色的短剑。而辛平正冷冷的瞧着他,左手上还拿着一把银白色的短剑。
金银双剑,原来是我看错了你。欧阳杰大笑道,笑声凄厉。
错,就是死,生命只有一次,永不会再来,也永不会犯错。
孤独的古道上已多了两排脚印,两个孤独的少年已并肩而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的走着。
辛平忽然道:云忠义,云珊珊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可是为你所杀?
辜云雪停下脚步,望着辛平的眼睛,平静的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应该是天狼寨。
辛平凝望着他的眼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相信你。
辜云雪一愣道:你为什么要相信我?
辛平真诚的道:因为我们是同样的人,我们已是朋友。
朋友,多么温暖而熟悉的词语,因为有了朋友,这个冬天才不在寒冷。
两人默默相望,似已有眼泪流出。
赵飞鹰正站在这片雪地里,默默的注视着这两个少年。朋友,对于他来说,仿佛已是一件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他不知道他在多久前就已经没了朋友。
他的这双手就是他的朋友,他在这上面已沉浸了三十年,他相信他们。塞外飞鹰这四个字不是谁都可以叫的,他的一双大力鹰爪手不但可以开碑裂石,同样可以穿针引线。此时他正看着这双手,希望可以捏碎这两个年轻人的脑袋。
辛平一声冷笑,金银双剑闪电般疾刺赵飞鹰胸前一十二处大穴,赵飞鹰凌然不惧,他不相信朋友,可他却相信自己的这双手,他已突破剑光,他的双手已捏向了辛平的手腕,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捏碎辛平的手腕。可是,突然间他的胸口一阵刺痛,他就倒了下去。辛平腰间悬着的那柄长剑,已刺穿了他的胸口,辜云雪正拿着这柄长剑,冷冷的瞧着他。而他此时已觉得身体发冷,比这雪还要寒冷。
你也会用剑。辛平惊魂未定。
碰巧会此一招。辜云雪笑道。
好狠的手段,难怪云忠义会丧命在牛等之手。积雪深处,又有两个黑衣人拍着手掌走来,但见两人一蹦一跳,满脸阴森恐怖,肚子高高拱起,就是阎罗殿的黑无常。
辛平冷冷的道:我兄弟俩的这点微末道行又怎及得上阁下,单只平安镖局三十六条灭门血案,薛家堡薛家二十一口离奇死亡案,阁下就不知要高出我们多少。
左面的黑衣人嘿嘿一笑,甚是高傲,道:好说,好说,你既以认出了我俩,还不乖乖束手就缚。
辛平道:就你白明,白亮两人我还没放在眼里。
辜云雪自不认得这白明,白亮,辛平却知道这两人的厉害,他双手的剑已握的更紧。原来这号称河朔双雄的白明,白亮二人本是孪生兄弟,自小那是心意相通,手中一对判官笔专点周身大穴,在西北一带,那是不作第三人想。而二人联手对敌,手中四仪笔法更是神出鬼没,死伤在这二人手下的武林豪杰,那是不尽其数。
白亮陡听那句话,自是大怒:好小子,不知你手上的功夫可比你嘴上的功夫强多少。话刚说完,兄弟两人的四仪笔法已罩向辛平的周身大穴,这笔法暗合四仪之变化,一招紧是一招,辛平退无可退,已抽身向前,左踏一步,左右手金银双剑同时脱手郑出,白亮慌忙中只拨开金剑,而银剑已插在了他的右臂上,白亮一声惨叫,判官笔已随声落地,但白明的判官笔也已划伤了辛平的肩头,若不是辜云雪举剑格挡,只怕这条手臂已被生生戳断。
原来这辛平知道白明,白亮二人四仪笔法之厉害,早已拼了同归于尽的打法,不待二人四笔相互挥运,已在两人一出手攻势最弱时找到了破绽,破了白家兄弟的四仪笔法。而二人又惦记着云家刀谱,未先向不熟悉二人笔法的辜云雪下手,此时一招之间已失了先机。
白亮拨下短剑,右手再也抬不起来,辛平伤口却并无大碍,脸上挂着残酷的微笑。二人自是怒目而视,停手罢战。
此时场上只剩下辜云雪,白明二人对战,白明只身一人,无法施展四仪笔法,武功自是打了极大的折扣,而辜云雪也是刚出道,只向无名老人学习过几手刀法,此时化刀法为剑法,也是威力大减,双方也是斗得个旗鼓相当。
那白明虽惦记刀法,不敢下死手,但想自己成名已有二十年,竟斗不过一个无名少年,自觉脸上无光,斜眼一瞧,辛平还在一旁虎目而视,不觉更是心慌。他再不敢大意,一对判官笔只攻不守,那是越使越急,只想立即在辜云雪的身上戳上几个大洞。辜云雪骤感压力一紧,已有些手忙脚乱,知道如此下去,再支持的几招,自己必然会伤于笔下,此时见白明一对判官笔向自己肩头戳来,再不闪避,挺剑也是直指对方胸口,已使起了落叶上的招式第二式,白明猝不及防,只有回身撤招,左手判官笔疾指辜云雪右手大穴,辜云雪右手一晃,已自左肋下刺出,已从第二招使到了第三招,白明急忙撤身斜走,已是手忙脚乱,辜云雪向右反转,右手剑至上而下斜刺,已从第三招换到了第四招,正中白明右大腿,白明一声惨叫,向后疾退,如遇鬼魅。
白亮一见白明受伤,一把扶起兄弟,向后急跃。辜云雪望剑沉思,并不追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使不出第一招。
积雪远处,又是两声惨叫,叫声凄厉,两人快步向前,白明,白亮已倒在了雪地上,两人双目圆睁,满脸惊恐,如遇鬼魅。他们的脖子上只留下了一条淡淡的血迹。雪地上却看不到任何脚印。
剑,好快的剑。两人不觉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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