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 何时可掇 二

　　先生带我踏进祁尚房间时，祁尚在一旁的角落坐着。见到我与先生，他先是打量了一眼，才说道：“先生，里屋请。”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一般不着痕迹。可于我而言总觉得哪里出了差错。

　　待随着先生去里屋的途中，回头的一眼随即让我明白了古怪之处的由来：祁尚这次叫的是先生，并非万俟藕。且看他的眼神，全落在了我身旁的嫩黄色衣衫。

　　莫非白日里那声万俟藕，是故意在我面前说的？可叫不叫先生与我又有何干系？

　　“祁莲，给。”先生手中捧着一小盏烛火递给了我，我拿过，不解地抬头。

　　“只要推开这扇门，便是里屋。你拿着烛火进去，看见的东西，便是我要说的答案了。”

　　“我会看见什么？”

　　“相由心生。别担心。”先生替我推开了门，祁尚则在一旁出了声：“先生这么担心她，为何不进去陪着？”

　　我手中捏着烛火，说：“先生不必担心。祁莲相信先生。”然后看了一眼祁尚，一步踏进了门槛。

　　两只脚都踏进房屋时，门在身后合住了。

　　门外的祁尚抚着垂在胸口的头发，斜着身对万俟藕笑道：“半年不曾踏进这里，昨日专门托梦，今日倒真是马不停蹄啊。”祁尚自嘲般地哼了声，“祁莲今天若是损了并蒂莲，废了我三年来的努力，我死了，你就可以安心的当祁莲的老师了，对吧？”

　　进屋。

　　小小的烛火在我手里燃出的光只有小小的一团。我跟着这一团光彳亍前进，丝毫不敢懈怠，倘若一时恍惚而辜负先生的信赖，于我而言就是莫大的罪行了。我想着，若是能让祁尚对我另眼以待，也就是这件事了。

　　我隐约感觉到的是祁尚不怎么待见我，尽管我才与他见了一面。

　　屋外。

　　万俟藕以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挑了一缕祁尚的发丝放在自己的鼻子下，鼻翼的蹙动道明祁尚的发香正在通过万俟藕的鼻腔。祁尚静默地站着，任由万俟藕的动作不紧不慢的进行。

　　白玉般的手指缠绕着黛玉般的发丝，轻柔多情。

　　祁尚的褐色瞳仁映着面前万俟藕澄黒的瞳仁。四目相对的瞬间，突兀的声音从万俟藕喉咙间发出——“祁尚，你必须相信祁莲，如同对我的信赖一般。你若是做不到，活与死对谁而言都是无用的。”

　　发丝极速地向上扬起，带着一脸的迷茫、诧异、难以置信，祁尚向后退了一大步。那一步之间隔的距离，是至此以前祁尚未曾想过的遥远。

　　“三年又如何，并蒂莲一日未开，你就必须在不见天日的后院一直等着！可你自己算算，你还有多少日子可待？！”万俟藕的手握的紧紧，面上是无可奈何的指责。

　　“那你告诉我，并蒂莲开了，我就能从这具身体里面出来了吗？”祁尚又接着问，“出来了，你会不会收留没有身体的我？”

　　万俟藕投出叹息一般的眼光，不知是对面前合住的门，还是眼前焦灼的人。

　　“这具身体，是三年前我在祁莲家门不远处抱回来的，三年前，元神残缺的小孩子居然认出了我。他求我救他，我交换条件把你放在他身体里，于是，才有了如今的祁尚。”万俟藕对着祁尚，“我刚刚闻着你的头发，这具身体的主人，怕是不太愿意让你留在这里了。”

　　万俟藕最后扫了一眼祁尚，神色复杂的说：“祁莲才是这个局的命脉啊。”

　　屋内。

　　我手中的烛火消蚀的很快。檀香盒内已然积了一层融化过后的蜡。浑浊的白。

　　可是事既如此，我仍是什么都没有看到。房间里到处都是黑，弥散的黑。没有任何障碍，却更像是无处不障碍——这股黑色本身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障碍。

　　我捧着烛火，又有些担心的考虑当烛火燃尽之后，我该如何摸索出去。

　　悄无声息的房间，还有一个蹑手蹑脚的祁莲。我调侃着自己，也暗自挪揄着自己。

　　在这种自我解压中，我又向前送出去了一步。可这一步，让我一瞬间看见了面前悬着的莲花。

　　猝不及防，凭空出现。

　　祁莲，红莲。

　　我朝后退了一步，手放在唇边却只能发出一声颤抖的尾音。而更大的震惊到来时，我却一声都难以发出——周围的黑慢慢变淡，而这场景的由来却是由于红莲的发光——两相对比，才使得黑色退却。其实，一切都未变。

　　发光的红莲，红莲会发光？！

　　这是真的么？我伸手想去触碰红莲发出的光。可就在我即将挨到光之边缘时，却更像是一瞬间，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挽回，换言之，猝不及防。又是一次猝不及防——我还没有将这朵莲花仔细的看进我的脑海，它却在我眼中极速的枯败了。

　　周围又是聚拢过来的黑，在即将被蒙蔽双眼之时，我鬼使神差地向前一伸，将东西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扭头就跑。

　　耳朵里似乎传来坍塌的声音，我不知这是不是我紧张的幻觉所致，但是内心的恐惧让我避开了所有的想法，未曾想到为何原本如同脑袋般大的莲花在我碰触之时，竟能轻易纳入怀中。

　　胡思乱想显然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冥想，片刻间，门已出现在我眼前。我怀中抱着红莲，闭眼推开了门。

　　什么都不想，也许就无所畏惧了吧？

　　“祁莲，可看见什么？”先生扶住门，看着我。而我，在他澄黑的瞳仁中看见了惶恐不安的自己。

　　“先生……是否相由心生？”记得在进去前，先生是对我这么说过的。我现在，需要先生给我一个心安的解释。

　　“祁莲，可是看见了什么往常不曾见到的东西，以至于要用道家伦理发问？若是如此，你只当相由心生便是。”

　　我心里七上八下，唯恐先生给我当头一棒。听闻此言，顿时一颗心平稳不少，于是踟躅说道：“里面黑的紧，让祁莲有些后怕。别的……也没什么。”

　　“当真没别的？”先生眸子清亮，于淡然中显出片刻惊异。我暗自揣测，也许，先生已知道我在自欺欺人，只是不便道破罢了。

　　“先生，天色已晚，祁莲该回去安枕了。”一旁的祁尚面带嘲讽，朝着先生甩了一句，看着我，目光中尽是不屑。我知道，他必定是听见我说我未曾看见什么，心里有疑虑了。

　　那有什么干系，红莲到底在我怀中，你奈我何？

　　原先的惶恐一瞬间一扫而空。毕竟，答案已经在我怀中了。至于对先生的交代，也是我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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