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之宴 言笑晏晏 二

　　我俩一前一后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当然，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叔。

　　“走。”他手中握刀，刀刃指向的方向正是我的后脑勺。我战战兢兢地走着，唯恐他一个激动要了我的小命。再看旁边的家伙，少了一把刀的威胁，走的那叫一个镇定自若……

　　十三年来我头一次有了一种吃亏的感觉。

　　“你怎么不咳嗽了？”对于我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问题，他先是置若罔闻，耐不住我三番四次的缠问，他终是开了口：“刚才的房子太脏，呼吸不舒服。”

　　我瞠目结舌。

　　顺着小巷不知道走了多远，我的脚疼的不行，无奈身后总有一些阴影挡着，我又不能乱动。只好用头撞撞旁边的人——“想个办法吧，我走不动了。”

　　他目光始终直视前方，神色严峻。一点儿看不出有什么对策。我默哀：看来他也靠不住啊！

　　七拐八拐终于走出了巷道，一辆牛车跃入眼底。不用说，被架上车，然后带走——连我都能看出来，我们这是遇上了人贩子。唉，爹娘啊，孩儿这叫流年不利啊！

　　坐上牛车，颠簸一路。我始终没能想出如何逃跑的计策。

　　“为何绑架不在夜黑风高之时？光天化日之下岂不是更加惹人注目？”我扭头看他，不懂他为何要在车内说出此番话，以我之见，这话委实说的没有水平，一来，人贩子以贩人为伙计，他们贩卖人口，还用别人来教？二来，我们现在处境如此悲催，哪有心思思考此等无关紧要之事。

　　可偏偏就是这句话，救了我们。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状况——牛车停下，大叔从外面伸头进来，看了一眼，说不清是在看我还是他，反正就是把我们同时丢下了车。

　　我俩的双手还被绳索缚着，一个重心不稳双双来了个趔趄。等到再次抬头之时，那人驾了车竟然跑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旁边的人，他抬起满是污垢的小脸，颇为得意地翘起了唇。

　　“你……他……为何？？”我张口欲问，却被他打断了——“快把我解开，我们走！”

　　我楞楞，继而明白过来，立刻躬下身子用牙齿去帮他解绳索。

　　好一会儿终于大功告成。他麻利地甩开绳索，立刻也解了我的。

　　“知道自己住哪不？”他问。

　　我点头。

　　他拂了一把面前垂下的凌乱的发丝，整张脸露了出来。我看见他的额角，有几点红色。

　　“知道就好，还不快回去？！”

　　“可是这里是哪里呀？！”我跺脚，恨意地说道。

　　他明显噎了一下:“额……那我带你走吧。”

　　最后跟着他走了好久，总算摸回了家。我笑着和他挥手，在离家稍远的地方。

　　揣着他刚刚递过来的手帕，我心里扑通扑通跳的很是奇怪。原本是我俩一同走路时，他掏出来让我擦擦脸上留下的血迹的东西，我竟有些不舍。许是刚刚听了他给我分析的为何一句话能让那人对我们网开一面的缘由，我对这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家伙动了敬佩之情，连他的东西都觉得高贵而不忍亵渎。

　　奇怪奇怪。

　　离家半日，我却已按耐不住要回家告诉爹娘我今日的奇遇。想着爹娘对我表示惊奇的眼神，我心中的花已是朵朵怒放。

　　推门而入，正看见我哥站在院中。似乎看见我进来，他脸上是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我顾不得问他什么，只想着要告诉爹娘我的壮举，开口便问：“爹娘呢？”

　　他伸手一指，我爹正站在我俩对面五步之处盯着我们。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我就看见他从旁人手里拿过一根竹条冲我们走了过来。不分由说地劈头一抽。

　　我直接被打的跳了起来。

　　“女子如此！成何体统！”我爹怒吼一声，又是一抽。

　　我抱着胳膊，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抓紧时机躲避抽打，脑子里空空一片丝毫没反应过来我做错了什么。可就是这样，几次抽打又落在了我身上，我皱着眉头，不知道该不该哭。

　　疼，是真的疼。

　　正在我犹豫不定之时，我哥终于扑了上来——“爹！莲儿是我带出去的！你打我好了，他还是个姑娘，打坏了就不好了！”

　　哪知道我爹一听这话，更来气了，直接丢了竹条换了棍子劈头盖脸冲我俩就是一顿打。不过我哥一直抱着我，除了打在我腿上几次，我是再没挨到什么。

　　我只能听见我爹的咆哮：“抛头露面，伤风败俗！女子的羞耻之心你可还有？！还有你这个不孝子！我打死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以及我哥一直喊着的：“爹！是我的错，放了莲儿吧！求您了！”

　　这两个声音彼此纠缠，搅得我心中翻江倒海的恶心。在不断的颤抖与辱骂之中，我才懂得了：作为一个女子，原是没有资格踏出大门。可笑的是，我竟然还以此为荣，妄想得到爹娘的夸奖。仔细想想，这竟真的是十三年来我第一次自己踏出了这道房门。我突然就觉得悲哀了。那种真真切切的感觉，就是我曾经琢磨不透的悲哀。好闷，好闷。

　　真是错的一塌糊涂。只是可怜我哥，因为我的无知，被打的卧床半月。

　　半月里看着我哥，我决定将十三岁的这年翻过去，终生不要再想起。

　　还好，半月的光阴很快在汤药之中过去了所有的踪影。

　　等到祁劼能下床走路时，我们家来了客人。

　　爹爹这次没有再叫我进去奉茶，尽管我已经能准确的区分姑母与姑姑的区别。

　　可最终，这客人还是和我沾了点小小的关系。

　　我在席间偶然听到这客人意图将自己的侄子送给爹爹做养子。本来这是件极其隐秘的事情，可牵扯到我的出身，便成了我必须面对的，一件有待商榷的事情。

　　听爹爹说养我的时候正是午夜，苏门这一带的莲花竟在一夜之间悉数开放，当时我家请来的道士之人眼尖，发现我家唯一开的莲花竟是一朵并蒂莲。当场下了预言说我家必定要找并留一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如此便可保一门兴旺发达。

　　现在忙忙碌碌十余载，终于有人上门送了消息:他侄子的生辰八字与我的如出一辙，必定可为我家所谓“并蒂莲”之其中一朵。

　　我看看我爹，他似乎很是看好此举。我低头想想，欣然应允。

　　于是一锤定音。三日后，祁尚作为祁家幼子，进我祁门。

　　我趴在哥哥窗外，暗暗想着我所做的十三年来最大决策，可谓是心乱如麻。

　　不知这个祁尚，该是怎样一个翩翩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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