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大贞人，黄
帝辛来自后世，深知神权对国力的束缚。
他一直崇尚人道至尊，励精图治，不仅从未给过这些只知道装神弄鬼、实则中饱私囊的贞人们好脸色，更是在暗中不断削弱他们的影响力。
由于帝辛此前大力推行改革，手段极其强硬，贞人集团一直龟缩在太庙里装死，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久了，帝辛甚至都快忘了朝歌城里还有这么一帮恶心人的神棍。
可今天，偏偏在这个冀州爆发诡异瘟疫的节骨眼上，梅伯把“大贞人黄”给搬了出来。
帝辛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冷芒，死死盯着下方的梅伯。
此时重提此人，究竟是何目的？
真的是为了大商江山着想，病急乱投医？
还是说……这场所谓的“五色天罚瘟疫”，本身就和这些不甘寂寞的旧贵族、神棍们有关系？
梅伯说完话，双手拢入宽大的袖袍中，右手两指并拢，朝后方的文官队列向下压了压。
随即，几名须发皆白的大臣从队列中走出，跪伏在地，高声齐呼：“臣等附议。”
帝辛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下方。这几人皆是在推行新政前握有大量奴隶和土地的旧贵族与王室宗亲。他们对大商“重用平民、打压贵族”的政策一直不满，此刻正是借着冀州瘟疫发难。
帝辛心中冷笑。
太师闻仲跨步出列，目光冷硬地看着这群旧臣，大声开口：
“荒唐！冀州百姓身染恶疾，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速寻仙家医者赐药救人！怎能将国运和百姓生机寄托在卜筮鬼神之说上？”
闻仲代表着军方与仙道力量。他这一开口，大殿内一时无人敢接话，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帝辛抬起手，示意闻仲退下。
他看着下方众臣，心里清楚：若不让这些人把占卜做完，日后阻碍神明救世的罪名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帝辛右手缩在袖中，指尖扣住传音玉符，向后宫的金灵传去一道神念。随后，他坐直身体，朗声说道：
“太师稍安勿躁。既然众爱卿皆以为天意如此，便依梅大夫所言，宣大贞人‘黄’上殿！”
过了一会儿，殿外响起一阵骨质铃铛的敲击声。大贞人“黄”在六名面色苍白、手持法器的道童簇拥下，走入九间殿。
黄身形干瘦，穿着多层繁复华丽的祭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兽骨打磨的项链。他脸上涂抹着红白相间的图腾，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泛着暗青色的光，身上带着一股不见日照且夹杂着腐土的气味。
黄走到殿中央，只微微欠身，并未下跪，姿态极其傲慢。
帝辛看着他，沉声问道：
“大贞人，冀州发生五色奇疫，死伤甚众。你既能通神，可卜得出平疫救民之法？”
黄眯着眼睛，用沙哑且带着回音的嗓音答道：
“天降灾祸，皆因人世有错。神明能否赐下平疫之法，全看大王的诚心。心诚，平疫之法自会出现。”
帝辛笑了一声，直接答道：
“好！为大商子民，孤自然诚心！大贞人，开卜吧。”
黄点点头，将手中骨杖戳在地上：
“殿内有顶，不见苍天。请大王移驾九间殿外，于天地间请神明示下。”
帝辛起身，领着文武百官走出九间殿，来到外面的白玉广场上。
此时的天色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阴沉，一阵凉风打着旋儿掠过广场。
六名面色惨白的道童动作极其麻利，迅速在广场正中央摆设好了一尊巨大的青铜饕餮香案。
紧接着，道童点燃了案上的香。
那可不是寻常的檀香，而是用极其罕见的千年犀角混合特殊香料制成的“通犀香”。
青烟燃起，竟散发着幽绿色的烟雾，笔直地升入半空，久久不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黄走到香案前，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他唱起了古老、晦涩、语调凄厉的《商颂》祭歌，枯瘦的身躯随着节奏扭动，跳起了沟通鬼神的诡异巫舞。
注：贞人并非作者杜撰。
甲骨文记载：武丁时期，贞人亘占卜征伐方国之事。兆纹出现后，亘私自用刻刀刻出假裂纹，把大凶之兆改成吉兆，向商王禀报：“这次打仗顺应天意，必定胜利。”商王信以为真，出兵征伐。结果大败，损失惨重、将领阵亡。商王严查，发现龟甲上有人为伪刻痕迹，贞人亘被处死。
甲骨文记载：癸亥日占卜，贞人泳：大王这一旬没有灾祸。在十月有灾祸。
《尚书・洪范》记载：三人占卜，就听从两人的结论。遇大事要和自己、卿士、百姓、卜筮商量。若龟甲、蓍草都违背人意，不做事才吉利，做事就凶险。
诸如此类的记载还有很多，大商时期的贞人也并非只是跳大神，他们是掌管文字、天文、历法的政治精英，而帝辛之前的大王又极其迷信，也就导致了贞人权利的空前膨胀，考古发现，在武丁时期，足足有七十三位贞人，有些贞人甚至本身就是一方诸侯，只要他们说一句老天爷不同意，商王说话那就是放屁。
帝辛祖辈几代人都在跟这个集团争斗，到了帝辛上位，直接就宣布占卜的最终解释权归老子所有。
在出土的甲骨文里，帝辛时期的卜辞几乎全是“王占曰”，贞人集团的署名权都没了。
更牛逼的是帝辛几乎废除夏商延续几百年的“人祭”陋习，考古证实，武丁时期杀人祭祀达万人之多，到了帝辛这却不足百人。
注：原文（胡厚宣《中国奴隶社会的人殉和人祭》《甲骨学商史论丛》）武丁时，人祭卜辞 1006条，用牲 9021人；一次最多 500人。帝乙、帝辛父子 50余年，人祭卜辞 117条，用牲 104人；帝辛一代不足百人。
原文（周武王伐纣誓词）王曰：“……昬弃厥肆祀，弗答。”
翻译：周武王说：“（纣王）昏乱地抛弃了人祭，不报答鬼神。”
原文（帝辛元年禁诸侯人祭令，《殷虚卜辞综述》）“自今岁始，诸侯无令不得擅用人祭，违令者削地灭族！”
翻译：“从今年开始，各地诸侯没有王命，不许私自用人祭；违反的，削封地、灭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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