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话一出，本就安静下来的大殿更加寂静，多少目光都落在了两人的身上。
楚娇更是不觉皱了眉头，停下了手里的筷子，竖起耳朵来。
萧晟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挑眉问道：“哦？”
“老夫年少时家境贫寒，承受大殿下外祖张家长辈资助，读书科举，方有今日，这份恩情，老夫记了三十余年，始终无以为报。”李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古朴的木匣，“如今大殿下归朝，老夫特备薄礼，聊表寸心。”
萧晟接过木匣，里头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古朴，一看便知是珍品。
“丞相大人太客气了。”他合上木匣，含笑拱手。
李崇摆了摆手，转头又朝萧宴拱了拱手：“摄政王，老夫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萧宴回话，转身便走。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楚娇却是看不明白了。
她偷偷拉了拉楚惊澜的衣裳，秀眉微蹙，发问：“阿姐，爹爹曾说这位丞相大人平日里不曾与哪位皇子亲近，今儿怎么巴巴的跑过来送礼？还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难不成他是看重大皇子的？”
“娇娇，朝政之事，你我无须多思多想。”楚惊澜说着，随手给她夹了一口菜，又道，“你如今是他们的皇婶，只要他们敬你重你，不到你面前张牙舞爪，管谁看重谁，与咱们都没干系。”
“可若是来寻你的晦气，咱们楚家也不是吃素的。”
这话虽不曾解惑，却还是让楚娇立时安心下来。
管他什么大皇子，自有阿姐给自己撑腰。
她不再多想，乖乖吃宴去，竟是万分可爱。
萧宴瞧了她一眼，不曾多言，却是偷偷勾了唇角？
却不想，楚惊澜确实有些食不下咽。
李崇这番话，分明是告知众人，他与大皇子有旧，却又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不叫陛下猜忌。
可这萧晟言行举止不似乡野长大，只怕早就和李崇有了往来。
“李崇那个老狐狸可是比谁都精的，怎么可能会看上这么一个不知真假的皇子，依本皇子看，不过是面子功夫罢了。”萧恒满脸不屑，甚至还轻嗤一声。
他母妃尚且在世的时候，一心想着让李崇来做他的开蒙先生，谁曾想这人借口推脱，甚至还说什么‘五斗米折腰’，如今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才认祖归宗的。
“慎言！”萧宴轻斥一声，端起一旁的酒盏，这才继续道，“大皇子落水之事尚未水落石出，要是被有心之人听了你这番话去，假的也要变成真的了。”
萧恒哪里想得到这些，却是撇了撇嘴，也不敢再言语了。
楚娇倒是乖觉，见几人都不再言语，自己也吃不惯承恩殿的饭菜，索性拉了拉萧宴的衣角，软软糯糯：“王爷，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萧宴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碟子里的菜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便知她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也坐不住了。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酒杯，朝萧晟拱了拱手，“大殿下，天色不早，本王先告辞了。”
萧晟连忙站起身来，含笑回礼：“皇叔慢走，改日再请皇叔过府一叙。”
萧宴微微颔首，也不多言，起身往外走。
楚娇跟着站起来，朝萧晟福了福身，便挽着萧宴的手臂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姐姐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
楚惊澜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先走。
……
承恩殿的灯火熄尽之后，整座殿宇便沉入了一片死寂。
萧晟独自坐在寝殿内，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
他听着外头更鼓一声一声传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这才起身，走到内室深处的墙角。
他在墙砖上轻轻一按，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
萧晟提着一盏灯笼，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道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暗室，点着几盏油灯，将四壁照得昏黄。
李崇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换了便服，花白的头发披散着，与方才在宴席上那个恭谨自持的丞相判若两人。
“老师。”萧晟拱了拱手，在他对面坐下。
李崇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严厉。
“今日宴席上，你做得太差了。”
萧晟脸色微变，低下头去：“学生知错。”
“知错？你错在何处？”李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萧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学生不该与二皇子争辩，他说那些话，本就是故意激怒学生，学生越争辩，越显得心虚。”
“学生更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追问摄政王当年的事。那些事，学生拿不出证据，问也白问，反倒让人看出学生急于求成。”
李崇看着他，目光里的严厉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
“你能想到这两点，说明你还不算太蠢。”
萧晟抬起头，斟酌着措辞：“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二皇子今日那些话，句句戳在学生的软肋上，老师口口声声说学生是父皇的儿子，可为何我对从前之事半点都记不得了，没有那些记忆，学生总是要被他们压一头的。”
李崇听得这话，冷哼一声。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要是连这些话都忍不了，何以堪当大任？陛下认了你，你便是大皇子，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哪里是二皇子一人之言？”
“他心怀愧疚了十五年，需要一个儿子来弥补这份愧疚，旁的并不重要。”
萧晟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发凉：“所以父皇并不是真的相信我是他的儿子？”
李崇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陛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满朝文武信不信，天下百姓信不信。”他眸中的不满越发浓烈，“你要是纠结这些小事，大可回你的乡野去，莫要再来了。”
萧晟不敢再多话。
李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眼底闪着精光：“今日席间，那位沈姑娘替你解围，倒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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