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渡口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渡口。没有告诉赵苓,也没有喊沈远。出门的时候她正在灶房里揉面,案板上撒了一层白扑扑的面粉,她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腕上沾着干面粉。我站在灶房门口说了一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揉面了。
从老宅到渡口的路,我走过很多次了。以前走的时候总觉得路长,石阶滑,江风冷,水里藏着东西。这次走,路还是那条路,但感觉不一样了。路边的野草长起来了,绿油油的,铺满了碎石间的缝隙,像是春天在填补冬天的空当。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不再腐烂了,正在重新长出来。我走到渡口的时候,石阶露出来了。上次我来的时候,江水还漫着好几级台阶,浑浊的,黄褐色的,像是水里一直有东西在搅。现在水退了,退到石阶最下面那一级以下,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石头表面。石阶上长了青苔,边缘泛着淡绿色,像是被水泡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终于能喘口气了,正在慢慢恢复它原本的样子。
江水是清的。不是那种透到底的清澈,是能看见水面下几尺那种清。水在流,缓缓的,没有漩涡,没有黑线,没有暗红色的光,没有呼吸。我站在石阶最上面那一级,看着江水。风从江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但没有以前那种腐朽的、带铁锈的味道。我往下走了一级。又走了一级。走到水边停下。水在脚边轻轻晃着,像是它终于不用再藏着什么东西了,可以放心地流。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阴冷。流动的,干净的,没有黏腻感,没有东西缠住我的手。我缩回手,手上的水珠在光里闪着。江面上有鸟飞过,一只白鹭,翅膀展得很开,贴着水面滑了一段,然后落进对岸的芦苇丛里,不见了。
我坐在石阶上,手放在膝盖上。很久没有这样坐过了。以前每次来这里,不是下水就是观水,不是探路就是救人。现在水清着,风暖着,鸟飞着,什么都没有。
我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边偏。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赵苓发来的消息:“回来吃饭。面醒好了。”我看完消息,没有马上站起来。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上石阶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是这座渡口已经不需要我再用力踩实了。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水还在流着,阳光落在水面上,像是一层碎银子,正在均匀地铺开。风还在吹,鸟还在飞,水还在流,像是荒渡终于被还给了自己,像一个被借走了很久的地方,终于回到了它自己的时间里。
回到老宅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赵苓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确认我还带着什么东西回来。我没有带任何东西回来。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赵苓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我。“渡口怎么样了?”
“水清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身进了灶房,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端到桌上。面是手擀面,宽,筋道,汤头清亮,上面飘着葱花和几片青菜。赵苓坐在对面,她自己也端了一碗。沈远从里屋出来,坐下,端起碗,筷子拨了两下,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碗里冒起来的热气,像是在确认那些气确实是从面汤里冒出来的。
赵苓把青菜往我这边推了推,“明天还去渡口吗?”
“不去了。看过了,就行了。”
“那明天干什么?”
“不知道。等明天再说。”我低头吃面。面是热的,汤是烫的,烫得舌尖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面变暖,从胃开始往外扩。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气息,轻轻拂过桌面,像是春天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说——该放下的已经放下了,该记住的也已经记住了。
(https://www.uuuxsvv.cc/48409/48409186/47738892.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