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4章 再回任家镇
王安走过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树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冠伸出去盖住了大半条街,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树下坐着几个小孩,正在玩石子,嘴里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吵什么。王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继续沿着那条路往前走,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路边的铺子换了好几家,卖粮的铺子改成了百货店,门头挂着崭新的塑料招牌,旁边是以前那家卖布的,门关着,一把铁锁挂在门鼻上,锁上落了一层灰。
他走到义庄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老旧的木门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推开过。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的地面,铺的还是那种青砖,有些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那口缸还在,缸沿上搁着一只葫芦瓢。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在晚风里轻轻滚动。他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东边的厢房门关着,窗纸糊得整整齐齐,是他小时候就跟在阿九身边学着剪的那种老式窗户。西边的柴房堆着半人高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刚劈不久。墙角那棵枣树还在,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在风里轻轻晃着。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收音机里正放着一出老戏,调子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王安走过去,在门槛外面停住了。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子靠墙放着,桌上搁着一盏旧油灯,灯芯挑得不高,照着一小片桌面。墙上挂着祖师爷的画像,画像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还能看清上面端坐的祖师爷。香炉里燃着三炷香,烟细细的,笔直地往上飘。
一个老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听收音机。
那老人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直,穿着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他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就那么坐着,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进来,又像是根本没在意。
收音机里的戏还在唱着,咿咿呀呀的,唱到某一句拖了长长的尾音,像是舍不得停下来。
王安在门槛外面站了好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师父。”
那老人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住了。他把缸子慢慢放下来,搁在桌上,然后转过头来看向门口。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回来了。”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也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跟多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嗯。”王安说,“回来了。”
阿九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但还算稳当。他走到灶房门口,撩开布帘子,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吃了没?”
“没。”
“等着。”
灶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水声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然后是炉火被拨动的声响,锅碗碰了一下,风箱被拉了一下又放回去,不急不慢的。收音机还在唱那出老戏,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那声音像是这个院子的一部分,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过了一会儿,阿九端着两碗面走了出来。
他把一碗放在王安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面汤上漂着一把葱花,汤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碗沿还是烫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
王安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阿九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低头吃了一口,咀嚼的声音很轻。他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王安一眼,说:“吃吧,凉了。”
王安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还是那个味道,汤还是那个味道,荷包蛋边缘煎得微微焦脆,咬开的时候蛋黄还是溏心的。他端着那碗面,坐在那张老桌子旁边,听到收音机里那出老戏咿咿呀呀地唱到了尾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那碗面。收音机里的戏换了,变成了一段说书,说书人声音沙沙的,像是磁带录过好多遍,但没有人去关它,就那么让它放着,成了背景的一部分。阿九吃完了,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王安。他没有问王安去了哪里,没有问他做了什么,只是看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缺失在这一眼里补回来。
“秋生在南边开了一间道堂。”他说。
王安抬起头来。
“开了十几年了,”阿九说,“娶了个媳妇,生了三个孩子,老大都上中学了。每年过年托人带封信回来,今年还带了张照片。”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铁皮已经锈了几处,但合页还是灵活的。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铁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隔着桌子递给王安。
王安接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胖了一圈的中年人,站在一间铺子门口,笑得一脸得意。旁边站着一个圆脸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小的,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蹲在前面,最小的那个还在流口水。铺子的门头上挂着一块招牌,白底黑字,写着“秋生道堂”四个字。
王安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了:“师父,我们都挺好的。”
他没有说话,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这小子,”阿九说,“以前连个符都画不好。”
王安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想:以前连个符都画不好的人,现在也有自己的道堂了。
阿九把照片收回铁盒里,盖上盖子,又放回柜子里,合上柜门,像是把什么东西安放回它该在的地方。坐回来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文才在镇东头开了间香烛铺,没挪过地方。”
王安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去看看他。”
阿九点了点头。
收音机里那段说书也到了尾声,说书人收尾的声音又低又平,像是把什么话说完了一样。院子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阿九站起来,把灯往王安那边推了推,说:“你屋里床铺好了,去吧,不早了。”说完他自己先往东屋走了,走得不快,但腰还是直的。
王安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他听到阿九屋里的收音机响了一声,然后关掉了。院子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王安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还是那间屋,还是那张床,墙角多了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是他以前看过的手抄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他穿好衣服走出去,院子里已经扫过了,青砖地上洒过水,润润的,带着早晨特有的土腥气。
阿九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看到他出来,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粥在锅里。”王安“嗯”了一声,走进灶房自己盛了一碗粥,端出来坐在门槛上喝。粥里放了红枣,煮得黏黏的,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吃完早饭,王安说:“我去镇东头转转。”
阿九点了点头,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没有抬头。
王安出了义庄,沿着街道往东走。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但比他记忆中的安静了一些。街上的人不多,几个老人在路边的石头上坐着晒太阳,谁也没注意到他。他走到镇东头,远远看到一间铺子,门面不大,门头挂着一块木招牌,写着“文才香烛”四个字。铺子开着门,门口摆着几捆纸钱和一摞黄纸,门口的石阶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王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铺子里坐着一个中年人,正在跟一位老太太说话,说的似乎是哪家的先人忌日。那中年人的脸圆了一些,比以前结实了,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腰里系着围裙。他说话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这种事情见得多了”的笃定,跟以前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太太走了之后,那中年人低头整理柜台上的东西,动作慢悠悠的,边理边哼着什么小调。他弯腰去够柜台下面的香烛,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
他看到王安,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的那包香烛差点脱手,慌忙抓住放回桌上,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兄”,又像是拿不准该不该喊。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和一道门槛,谁也没有先动。
文才嘴皮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师……师兄?”
王安看着他,说:“铺子开得挺好。”
文才就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眶又红又亮,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积了几十年的话在嗓子眼里堵着,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你坐你坐!”他慌慌张张地把柜台上的东西往旁边扒拉开,一把小凳子被碰得晃了晃,他赶紧扶住了,“你坐这儿。”他指着墙角一把小凳子,凳面磨得油亮,四条腿被坐得微微往两边撇。王安认出了那把凳子,是他爹打的。那时候他还没离开义庄,王老实还在开木匠铺,文才来找他借书,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王老实顺手打了一把小凳子让他坐。凳子面是樟木的,纹理细腻,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上漆,但被手磨了几十年,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文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王师傅打的,用了三十多年了,舍不得扔。”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没有刻意去伤感,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王安在凳子上坐下来。凳子不大,坐上去稳稳当当的,不高不矮。文才在对面蹲下来,仰着头看他:“秋生师兄在南边,开了间道堂,娶了媳妇,生了三个娃。”他顿了顿,“老大都上中学了,成绩还行,前两天秋生师兄来信,说那小子在班里考了第三名。”
“他还闹腾不?”王安问。
“闹。”文才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媳妇厉害,把他管得服服帖帖的。”说到这里他先笑了。王安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一间小铺子的柜台,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中间摆着几捆纸钱和几包香烛。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飘浮着,安安静静的。文才问:“你……这次回来,还走吗?”王安说:“还走。”文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去哪里。
他在铺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听文才说那些年的事。文才说秋生有一年回来过年,喝多了酒,坐在院子里哭,说他想师父,说他当年怎么那么不懂事。文才说秋生哭完又笑了,说现在自己当师父了才明白,当年师父骂他都是为他好。文才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已经不太需要情绪了,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听。
王安坐着听他说完,站起来要走。文才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来。王安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下——文才还站在门里面,手扶着门框。他冲王安摆了摆手,王安也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回义庄的时候阿九还在院子里。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收音机搁在他脚边,还在放着那出老戏。王安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傍晚的时候阿九从屋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的信和照片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阿九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王安,照片上秋生一家站在道堂门口拍的,秋生胖了一些,笑得跟以前一样得意,旁边站着一个圆脸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小的,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蹲在前面,最小的那个还在流口水。阿九说:“每年过年都寄信来,没断过。”王安翻了几封信,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拖得很长,落款写着“徒儿秋生顿首”。信上写着他今年收成还行,孩子们都挺好的,问师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缺什么东西。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望师父保重身体”。阿九把信收回去,叠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说了一句:“那小子长大了。”
过了两天,阿九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任家那姑娘嫁到省城去了,嫁了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生了一儿一女。”王安说:“嗯。”他想起那个趴在车窗上冲他挥手的小姑娘。她说“我记住你了”,那时候她才十二岁,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她这辈子还会不会想起以前那个小道士。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面的天空,觉得她应该过得挺好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第五天早上,王安起来之后没有去院子里。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找出笔墨,坐在八仙桌旁边开始写。阿九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桌子上铺满了纸,没有问,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王安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很久才落笔,写错了就折起来放在一边重新写。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九一直坐在对面等着,窗外天色暗了又亮了,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移了好长一段距离,像是替他守着那些没说出的话。等他放下笔的时候,桌角堆了一叠废纸,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把最后一张纸晾干,叠好,递给阿九。
“第五页和第七页中间的那段,当时没想起来。”
阿九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字迹端正,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他没有细看就折好收起来了,说了一句:“不缺那点,但补上了也行。”他站起来,收好那几页纸,转身去了灶房。过了好一会儿他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王安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两个人又面对面坐着吃完了那碗面。
面吃完之后天又亮了,晨光从院子外面照进来。王安站起来回屋收拾包袱,阿九站在院子里等他。他背着包袱走出来的时候,阿九还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盏旧油灯,灯芯没有点,就那么提着,像是顺手拿的。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面对面,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阿九说:“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王安没有回答。他走过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到院门口。门框上的漆比记忆中更旧了,边角被风吹雨淋得发白,露出木头的底色。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他走过文才的香烛铺子,铺子还没有开门。他走过父母的老院子,院墙里传来咳嗽声。他走过任家老宅,门锁着,铁锁上落了一层灰,锁鼻已经锈了半边。他走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石头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没有人抬头看他。他走出了镇子,走在出镇的那条土路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土路上,又长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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