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七八 废奴计划
让-卡雷斯心里十分自得。
刚才那番发言,他其实是相当满意的。
他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科伦,能清楚看到对方脸色变了好几回。
之前和平谈判的时候,他就见识过这位代表的风格——他估计这家伙原本的方案,就是慷慨激昂地痛斥奴隶制,张口就是解放与斗争。
按他的判断,自己这番话讲完,科伦肯定会觉得自己之前想说的不够有深度,肯定会想要也憋出一些东西来。
可此刻科伦只是皱着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一时找不到话头。
让-卡雷斯本来等着看对方出丑,结果苏文没给科伦开口的机会,直接点了调研团队的人汇报工作。
他心里琢磨,不知道是苏文看出来科伦情绪激动,特意给对方留个体面,还是单纯议程走到这一步,顺势往下推进。
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波露脸是稳了。
可这份自满没持续多久。
当那个皮肤黝黑、身形干练的年轻调研人员站起身开口时,让-卡雷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对方叫希尔,是格里姆部长带出来的调研队骨干。
而让-卡雷斯也终于见识到了工联这里的人是如何汇报工作的。
“埃索罗斯行省受罗西尼亚帝国统治八十年。
“我们调研组在这十四天时间,分别走访了十七座主要城市和二十余个代表性村镇,调研还不够深入,所以今天只能做初步的基础汇报。”
希尔身板挺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语速平稳。
“埃索罗斯的核心统治阶层,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
“主要由行省总督、驻军将领、高阶神职人员及其家族构成,基本都是罗西尼亚本土贵族出身。
“再就是大种植园主、大矿主,蓄奴上千,垄断了全省的核心资源……还有少数投靠帝国的本地大贵族,受封次级爵位,替帝国收税、维持基层统治。
“这部分人是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也是最反对我们的群体。”
苏文听到这些汇报,略微点头,而希尔则继续说道:
“工联分田地、废除特权、清算神权的做法,直接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根基。
“和平时期他们会散布谣言、煽动不满,战争一旦打响,则几乎必然会勾结帝国军队,组织武装叛乱,是我们未来最主要的内部敌人。”
让-卡雷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对方条理之清晰、判断之精准,实在让他震惊。
原本他还觉得自己住了十几年,对埃索罗斯的了解足够深刻,可和这份系统性的调研一比,自己那番话倒更像是凭经验的有感而发。
会场里众人都在安静地听,不少人低头翻看着手里同步下发的调研报告。
让-卡雷斯也连忙拿起桌上那份刚才没放在心上的册子,翻到对应页码,认真看了起来。
希尔的汇报还在继续。
“而埃索罗斯的中间阶层,约占总人口的7%。
“主要是小官吏、普通军官、商人、小型庄园主等,拥有完整的罗西尼亚公民权,一般蓄养三到二十名奴隶,是帝国统治的基层基础。
“还有一部分本地富裕平民、部落头人,没有完整公民权,但家境殷实,要么有少量奴隶,要么靠和帝国合作获利,也可以在此列。”
“这部分人的核心诉求,是财产安全、稳定的经营环境和人身特权。
“他们对工联的态度极度摇摆:既担心废奴失去劳动力,担心公民权作废,担心均贫富损害自己的家产;也不满大贵族的垄断压榨和帝国的高额赋税,认可工联的基建、公平司法和发展前景。”
听到这里,让-卡雷斯心里微微一动。
严格来说,他自己就处在统治阶层和中间阶层的过渡带上。
对方寥寥数语,就把这个群体的矛盾心态说透了,比他自己想的还要清楚。
“第三阶层,普通平民与小生产者,约占总人口的29%。
“他们是自耕农、雇工、手工业者、小商贩,属于自由民,但没有公民权,只有少量土地或者完全没有,全靠自身劳动为生,大多不具备施法能力。
“他们是帝国赋税和劳役的主要承担者,也是贵族土地兼并的直接受害者,很多人随时可能因债务沦为奴隶。
“他们的核心诉求是土地保障和安稳的生活,对工联的态度总体偏向支持,但也会因为对外来者的不信任、对传统秩序的敬畏而观望。”
让-卡雷斯下意识地又看了眼身旁的科伦。
严格说起来,科伦目前就属于这个阶层。
他曾经因欠债沦为债务奴隶,后来偶然加入商队,幸运地还清债务、恢复了自由身,正是这个阶层里最具斗争性的一批人。
“第四阶层,债务奴隶与依附民,约占总人口的23%。
“债务奴隶多是因为欠债、犯法被剥夺自由身;还有一部分种植园佃户,本质是半自由的依附民,被束缚在土地上,大部分收成都被园主拿走。”
按照希尔的测算,剩下四成人口是纯粹的生产奴隶。
他们大多是埃索罗斯本土居民被征服后沦为奴隶,也有少量战俘和外族奴隶,没有任何人身权利,被视为“会说话的工具”。
奴隶主可以随意买卖、处死他们,仅需赔付少量罚金。
这部分人,以及债务奴隶的人口算在一起,劳动强度极大,死亡率极高,对奴隶主和罗西尼亚帝国有着刻骨的仇恨。
工联的解放与安置政策对他们而言等同于救命之恩,会成为工联在埃索罗斯最可靠的基层力量。
最后,希尔表示,可以参考圣伯罗斯的经验,拉拢中间阶层和奴隶,来让埃索罗斯倒向工联这边。
让-卡雷斯听得心头震动。
这套划分,把埃索罗斯复杂的社会结构拆解得无比清晰,比他脑子里模糊的经验判断透彻了不知道多少。
不过他也暗自觉得,希尔最后的结论不大对。
埃索罗斯行省的问题,不止是经济成分的问题,更是扎根了几乎上千年的思想观念问题。
光看经济层面的划分,根本不可能解决得了人心的成见。
就在让-卡雷斯纠结不已的时候,卡西乌斯却先开口了。
这位新晋传奇强者,还是第一次正式参与这种级别的执政会议。
此前他虽在战斗序列中地位不低,但为人低调,一心打磨心境,很少在政务场合表态。
圣伯罗斯之战后,他留在当地坐镇整顿秩序;而苏文南下处理黑珊瑚事务时,又把他调到前线驻防,防备罗西尼亚帝国偷袭。
凭着两地的战功与沉淀,他也因此受邀参与这次核心会议。
而卡西乌斯的的发言就很直接了:
“执政,诸位同僚,就我在埃索罗斯驻守的的情况来看,这个地方的问题,完全不能和圣伯罗斯简单类比!
“圣伯罗斯的中间阶层,相对容易争取很多。但埃索罗斯的奴隶制已经运行了八十年,观念深得很。
“那些小市民要么自己就蓄养着几个奴隶,要么就算没有,也坚信只要攒够了钱,就能买奴隶做人上人。这种情况下,给他们什么政策拉拢,效果都要先打几个折扣。”
而外交部的格里姆也发言道:
“我补充一点看法。
“未来两年内,我们大概率就要面对神灵降临。
“在这个大前提下,把埃索罗斯设为受工联保护的自治邦,是更稳妥的选择。
“这样我们不用投入过多精力在内部维稳上,可以集中力量发展本土、筹备战争,不至于被当地的复杂局势牵扯太多精力。”
治安部的昂迪却摇了摇头,提出了不同意见:
“我不认同。这不只是操作层面的问题,更是原则问题。
“我们打下埃索罗斯的时候,对外宣告的就是解放奴隶、建立平等秩序。
“现在如果只出于自身利益考量,放缓甚至妥协解放政策,会让我们在底层奴隶群体里彻底失去民心。”
他往前坐了坐,语气郑重:
“未来一旦全面开战,罗西尼亚帝国必然是我们正面的主要敌人。
“如果能获取埃索罗斯奴隶的认同感,这个名声传起来了,会对整个罗西尼亚帝国产生连锁效应,甚至能一路传导到对方本土。
“所以从大局考虑,我认为,我们必须争取埃索罗斯奴隶阶层的民心!”
他这番话说完,会场里明显分成了两派。
一派意见主张放缓废奴进程,做出一定妥协,将埃索罗斯设为相对独立的自治领,优先集中精力发展工联本土,应对两年后的神灵危机。
另一派则坚持要充分发动奴隶阶层,不向罗西尼亚移民阶层妥协,靠解放底层形成对罗西尼亚帝国的战略优势。
从整体上来看,前者基本上是占据大多数,许多人都认为这个时候不宜推动埃索罗斯的合并事宜。
苏文一直安静地翻看着希尔提交的调研报告,一边听一边陷入沉思。
直到会场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他才合上报告,抬头看向众人,开口说道:
“诸位,我听下来,你们的讨论很大程度上都把奴隶当成了需要我们去拯救的对象。
“无论是严惩贵族换奴隶的感激,还是放过贵族,换取贵族的顺从,核心的推手都是我们,不是奴隶自己。
“你们争论的本质,无非是讨好哪一方、换取哪一方的支持而已。”
在场众人闻言,都有些面面相觑。
昂迪眉头微皱,看着苏文问道:
“执政大人,那难道在我们已经把埃索罗斯行省打下来的情况下,还要让奴隶自己起来反抗?”
苏文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可以?”
他没有多关注众人惊讶的目光,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首先是把奴隶真正组织起来。
“不只是分给他们土地,还要派基层干部沉下去,去摸一下底,找出受压迫最深、最有号召力的人,召开诉苦会,让他们把藏在心里的苦难说出来,一步步把基层组织建起来。
“以前奴隶主故意让底层散沙化,挑动他们互相仇视、互相内斗,就是怕他们团结。
”我们现在就要撕破这层伪装——既要撕破奴隶主的伪善面具,也要打碎‘奴隶制天经地义、有人天生该被奴役’的谎言。”
苏文扫过会场,能明显感觉到不少人都被这个思路触动了。
科伦坐在台下,目光亮得惊人。
苏文继续说道:
“同时要在基层建立农垦会这类组织,并筛选骨干组建民兵。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只有让奴隶亲手拿起武器,他们才会真的相信奴隶主再也回不来了。
“也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名义上废了奴隶制,暗地里换个名目又死灰复燃。”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下一步,对那些手上沾满血的大贵族、大种植园主,要搞公开审判,甚至达到万人规模,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打击面要收窄,只惩办首恶与血债累累的典型……那些只蓄养了一两个奴隶、没有暴行的普通人家,就不追究了,不能把打击范围扩大得太广。”
让-卡雷斯坐在台下,听得心头发紧。
他在埃索罗斯生活了很久,当然知道这些话背后意味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让他恍惚的是,苏文看似轻飘飘的一席话,台下众人简单讨论了几句,就陆续表态认可了。
而在座的众人,已经超过了执政会议中枢的三分之二,这项决议通过就等于具备效力,将要交由内务署开始执行。
就在这个深夜,一场临时加班的会议,定下了几十万人的命运走向。
而他自己,一个投机上位的破落贵族,居然真的置身于这个决策核心之中,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刚才还在为挤进核心圈子兴奋不已的让-卡雷斯,此刻忽然回过神来,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位置的重量,也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身处的是怎样一个改天换日的时代。
……
索罗斯行省东部的一座村庄里。
天空还没泛出鱼肚白,晨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声火鸡的打鸣声划破了寂静。
曾经的奴隶、如今的雇农博格列,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扛起扁担准备出门劳作。
他的弟弟已经醒了好一会儿,正蹲在门口抽着劣质卷烟。
看见哥哥出来,弟弟抬起头,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哥。”
他叫了一声,闷声说道:
“阿索勒斯家族把上游的水闸堵了,水放不下来。
”咱们种的玉米耗水大,这么下去根本收不上粮食。”
他掐灭卷烟,抬头看向哥哥,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
“我打算回阿索勒斯家族的种植园,去给他们当雇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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