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陈情令 94
薛洋身死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宋岚缓缓松开染血长剑，弯腰抬手，轻轻拾起落于一旁的霜华剑。
剑身依旧清冷皎洁、不染尘埃，一如它主人当年清风明月的模样。
指尖抚过冰凉剑身，往昔种种涌上心头。
昔日并肩而行、同斩邪祟、共守初心的画面历历在目，可转眼物是人非、故人永逝，只剩一柄空剑、一腔悲恸，萦绕心头不散。
宋岚眼底覆满浓重悲戚，双唇紧抿，满目落寞哀伤，却因舌头残缺，半分呜咽、半句悲声也发不出来，只能静静握着霜华，立于原地，无声悼念故人。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在这沉重悲凉的氛围里，无人言语。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笃、笃、笃——
熟悉的竹杖敲地声，再度遥遥从浓雾深处传来，清晰划破沉寂。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白雾飘摇里，那名双目失明、口不能言的纤细盲女，再次缓缓现身。
她似是感知到此处人声聚集、动静极大，手中竹杖敲地的节奏陡然加急，步履匆匆，一路朝着众人的方向摸索赶来。
行至人群中央，她停下脚步，茫然原地转圈，双手微微抬起，嘴里不停发出“啊啊”的细碎哑声，焦急比划，像是在急切寻人。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看懂她慌乱的意图。
她眼盲口哑，唯独双耳清明，听得清四方动静。
这时，宴清缓步上前，声音温和清亮，缓缓开口：“你就是阿菁吧？”
经历方才薛洋真言吐露的所有旧事，义城三人的过往已然明晰。
眼前这名盲哑少女，除了当年侥幸活下来的阿菁，再无旁人。
闻声一瞬，慌乱打转的少女骤然定住。
竹杖不再敲击地面，动作骤然停滞，她微微侧头，仔细捕捉着宴清出声的方位，满心谨慎与忐忑。
宴清见状，再度轻声确认，温柔耐心：“你就是阿菁，对不对？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这句简单的是非问句，阿菁听得真切。
她立刻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急切与焦灼，依旧不停发出细碎的哑声，显然是有极重要的事情，想要告知众人。
魏婴看着她焦急无措的模样，心中愈发好奇，不知她究竟急于何为。
宴清顺着试探：“你特意寻来，是有要事想告诉我们？”
阿菁立刻连连点头，嘴里啊啊不止，急切之意溢于言表。
一旁的张知安心思通透、反应极快，瞬间想通关键。
方才薛洋吐露过往，晓星尘、阿菁二人曾救下落魄重伤的他。
阿菁全程亲历所有悲剧，见证晓星尘半生清白破碎、含恨自刎，必然知晓旁人不知的隐秘。
如今魏婴已经寻回晓星尘破碎残魂，唯独不见尸骨留存。
他当即开口，一语点破核心：“你是不是知道晓星尘的尸身在哪里？”
骤然换了陌生男声，阿菁瞬间迟疑下来。
她僵在原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静静侧耳聆听，带着几分警惕与犹豫，不知该不该信任眼前陌生人。
宴清看穿她的顾虑，再度柔声重复问题，给足她安全感：“别怕，我们皆是善意。你是不是知道晓星尘的尸体在哪里？”
这次阿菁彻底放下戒备，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宴清转头看向身侧的魏婴。
晓星尘是魏婴的师叔，此事自然该由魏婴做主。
魏婴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急切：“我师叔在哪里？”
阿菁闻声，立刻调转方向，精准面向魏婴出声的方位，嘴里不停啊啊轻唤，手足无措地比划着，无法点头摇头，只满眼恳切。
“我懂了。”宴清了然开口，“你无需比划，你带路，我们跟着你走便是。”
得到准许，阿菁立刻握紧竹杖，转身往前摸索引路。
人群后方，宋岚手持霜华长剑，一身孤寂落寞，沉默不语，静静跟在队伍最后，身姿萧瑟，满心悲恸。
宴清转头看向身侧的奶糕，淡然吩咐：“奶糕，带上薛洋的尸体。若是属实，我便为这姑娘换一双眼睛。”
人死债消，恶人尸首亦可用来赎罪，也算废物利用，了结义城多年恩怨。
奶糕应声上前，利落收拾好薛洋尸身，紧随队伍而行。
一行人跟着阿菁，穿过层层残雾，不多时，便停在一间破败小屋前。
屋中静静停放着一口陈旧棺木。
阿菁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抵住棺盖，奋力狠狠一推！
沉重棺盖缓缓滑开，棺中景象，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棺木之内，静静躺着一身白衣、容貌清俊、安然长眠的晓星尘。
数年风吹雨打，尸身依旧完好，未曾腐朽，一如当年清风明月模样。
宋岚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扑身上前，伏在棺木边缘，浑身剧烈颤抖。
他口不能言、声不能发，所有的悔恨、愧疚、悲痛，尽数压在心底，一双眼底通红酸涩，却流不出泪水，悲恸至极。
魏婴立在棺旁，静静看着棺中安然长眠的师叔，心头亦是酸涩沉重。
他与晓星尘相见寥寥、交集甚少，却深知这位师叔一生坦荡、温柔善良、心怀苍生、无辜蒙冤，落得魂碎身死、含恨长眠的凄惨结局，实在令人惋惜心痛。
满室寂静，只剩无声悲戚。
片刻后，宴清回过神，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就在这里吧，我给她换眼。”
修仙术法玄妙非凡，换眼无需凡尘繁琐医术，只需灵力渡体、移形换脉、重塑眼窍，便可大功告成。
她走到阿菁身侧，轻声告知：“阿菁，薛洋已死。今日，我便把他的眼睛，给你。”
可话音落下，阿菁却立刻拼命摇头，满脸执拗抗拒。
她受尽薛洋折磨，亲眼见证他所有阴毒恶行，心底极度憎恶此人，哪怕他已身死，也绝不肯沾染他分毫物件，连他的眼睛，也万般不愿接纳。
宴清看懂她的心结，温柔却坚定地开导：
“不要执着他是善是恶。
他人坏、事恶毒，不假，但这双眼睛，本就是他欠你的罪孽、欠你的补偿。
他已然身死债消，这双眼无善无恶，只是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阿菁停住了摇头，静静立在原地，茫然思索许久。
良久，她终于轻轻点头，坦然接受这份迟来的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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