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岸离人远
等了大半日，直到傍晚，凝幽才回来复命，她脸色苍白，见到悠荻，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可仍旧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
悠荻一见到她的脸色，就知道她一定发现了什么。她先检查了四周的门窗，见四下没人，这才扶她坐下来，帮她倒了一杯水，这才听她汇报。
凝幽压低了声音，道：“小姐，我去查了王爷的起居注。王爷素来都住在府里，很少在外留宿，在宫中留宿就更少了。只有三个月前的中秋节，王爷进宫赴宴，彻夜未归。”
悠荻回忆道：“我想起来了，记得那晚宫中还派了一个公公来打了声儿招呼，说王爷喝醉了，就宿在旧日在宫中的住处，第二天再回府。”
凝幽点头道：“正是如此。”
悠荻又问：“除此以外，还有别的留宿宫中的记录吗？”
凝幽摇摇头，道：“没有了。”
悠荻心下顿时有一些释然，姐姐怀孕只有一个多月，炫奕三个月前才在宫中留宿过，那个孩子，应该和炫奕没什么纠葛。
然而凝幽却脸色苍白，仿佛知道了一个天大的不该知道的秘密似的，浑身颤抖着。
悠荻柔声对她道：“你是不是还探听到了什么？你放心，一切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凝幽稳定了一下情绪，才道：“我听兴洛宫的下人聊天，说一个月前，深夜里曾有个宫女来找王爷，他们隐约听到那宫女说是倾华宫来的。”
悠荻心里一沉，又问：“还有呢？”
凝幽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颤声道：“刚刚在回绛枫轩的路上，经过府邸花园的假山，我进一个山洞解手，却听到山洞里王爷在和一个女子说话，那个女子的声音很熟悉，好像是雪若的，旁边还有一个人，似乎是宫中的御医。”
悠荻道：“你听到什么了？”
“我……我听到御医说，淑妃娘娘本来怀孕三个月，在皇上跟前报说一个月，只怕……只怕日后分娩时候皇上……皇上会发现破绽。”
话一说完，凝幽仿佛筋疲力尽一般，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悠荻急忙扶起她，问：“你偷听的事，他们没有发现吗？”
凝幽道：“应该没有，我不敢逃走，怕出声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听他们几个说完了先离开，我才走的。”
悠荻赞许地点点头，道：“那就好了，这件事我不用嘱咐，你也该知道，外人一个字都不能透露，明白吗？”
凝幽点点头，又担心道：“小姐，我万万没想到，他们这样胆大，倘若皇上发现了，那不仅是大小姐，王爷，恐怕谢府也逃不了干系呐。肯定是死罪一条，我们该怎么办呢？”
悠荻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何等精明之人，说不定已经有所怀疑了，就算他们严守这个秘密，让孩子生下来，那后果就更加不堪设想，定然后患无穷。唯一法子，就是及早动手，消除祸根，死无对证，一定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凝幽道：“话虽如此，可王爷知道自己的孩子掉了，会甘心吗？到头来，还不是怪到小姐这里？”
悠荻心下已有定数，她摇摇头，胸有成竹地道：“这件事，不用我们用手，自会有人来办。”
凝幽满脸疑惑：“还有谁敢逆着王爷的意愿做这件事？”
悠荻意味深长地一笑，道：“自然有，而且这件事，天下只有她敢做，她能做。”
她回到案几上，匆匆写了一封信，密封好，交给凝幽，道：“你明天一早，立刻进宫，将这封信，交给宁太妃……＂
凝幽立刻恍然大悟，不禁深深佩服悠荻的才智，她接过信，正准备出门，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凝幽立刻紧张起来，悠荻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紧张，朗声道：“是谁在外面？”
“荻姑娘，是我，秦冲。”
“这么晚了，秦管家找我有什么事吗？”
门外秦冲赔着笑答：“不是我，是王爷。王爷请小姐过去一趟。”
凝幽立刻紧张起来，悠荻轻轻握住她的手，答道：“好了，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过去，秦管家先回吧。”
秦冲答应着去了。
凝幽立刻对悠荻道：“一定是王爷发现了，小姐，这可怎么办？”
悠荻沉吟道：“你既然之前那样隐蔽，应该不会这么快起疑的，不管怎样，他叫的是我，又不是你，如果是的话，你更要赶快去给宁太妃报信，赶在王爷阻拦之前。”
说罢，她催促着凝幽从后门悄悄走了，这才前往兴洛宫。
来到兴洛宫，看到炫奕独自一人，手中正把玩着一张柬帖。
她轻轻走近他，几次欲言又止，想问他枫荻的事，可终究说不出口，她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柔声问：“这么晚了，王爷唤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看看，这是什么。”炫奕不经意地将手中的柬帖递给她。
悠荻接过来，不禁失声道：“请柬，这，这是柴将军的大婚请柬，他，他真的……皇上真的赐下婚旨了？＂她改口问道，心下一阵酸涩，他真的，向皇上请旨，娶了乐洋公主。”
“他亲自请旨请求赐婚，皇兄还有不答应的吗？西疆的战事全仗着他。连母妃都极力促成”炫奕冷冷地说。
悠荻不禁默然，心里对柴靖禾深感歉疚，却见炫奕脸色不愉，遂掩饰自己的情绪，小心安慰道：“太妃娘娘这样做，自然是为了王爷着想，柴家手握重权，能与柴家结盟，实在有益无坏……”
“我秦炫奕就算再不济，也不会靠牺牲自己的妹妹来谋前途！＂他粗暴地打断悠荻。
悠荻强忍着委屈，依旧柔声安慰：“柴家世袭的官爵，柴将军又前途无量，殿下应该为乐洋高兴……”
她话音才落，忽然“砰”地一声，吓了她一跳，“你明明知道柴靖禾爱的是你！乐洋跟了他还会有好日子过吗？＂炫奕向她吼道，冲动地将桌上那方名贵的上古黑玉砚打碎在地。
悠荻一下子愣住了，面对他的无理取闹，她无奈而又疲惫地道：“殿下是在怪我吗？”
屋中一片沉默。
“他喜欢我，是我的错吗？他娶谁不娶谁，是我能决定的吗？”
突然间他和枫荻的事就触痛了心底，她半是伤心半是提醒地说：“莫说是皇家，偌大的京城，王公贵族，又有几个人能心想事成，可以真正和自己的意中人在一起呢？王爷怪罪悠荻，怪罪宁太妃，可王爷知不知道，宁太妃有担心王爷呢？王爷知不知道，你的事情牵扯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呢？殿下和姐姐在一起，是从了自己的心意，可知伤了多少人的心吗？”
炫奕神色一变，道：“你，你知道淑妃的事了？”
悠荻冲动地向他喊道：“是，那有怎样，你要杀了我灭口吗？”
炫奕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不，这件事，我没打算要瞒你，本来是要和你说的。”
说着，他拉悠荻坐下来，黯然地道：“三个月前，中秋节，皇兄邀我进宫赴宴，宴席结束之后，我本是要回府的，但在路上碰到了淑妃，我，我很久没有见她了，就顺路送她回倾华宫，到了那儿，我见她心情很低落，又陪她喝酒聊天，她说后宫派系林立，彼此勾心斗角，日子很不好过，我陪着她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后我情不自禁……等到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发现她躺在我身边……”
悠荻默然道：“这么说，这件事你不是有意的……＂
炫奕懊恼地摇摇头，道：“自然，我心中虽有她，可宫中礼法，我是万万不会触犯的，在那之后，我一直守口如瓶，直到前几天，她派雪若来找我，告诉我那个消息，希望我帮她，然后我就帮她找了御医……＂
悠荻难以置信地道：“你明明知道，她是在利用你，后宫争宠，她先有孕，就可先登上四院贵妃之位，你还冒着这样的险帮她？”
炫奕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就当是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悠荻苦涩地点点头，道：“悠荻明白了，王爷如果没有其他事，请允许悠荻先告退了。”
说着，她站起身，就要走出，炫奕却一把拉住她，道：“阿荻。”
却被悠荻冷冷地打断，道：“不要叫我阿荻，因为，我永远都分不清，你口口声声喊的阿荻的荻，到底是枫荻，还是悠荻。”说完，她甩开他的手，决绝地离开。
她流着眼泪独自一个跑回绛枫轩，掩上房门，背依着门，更是泪如雨下，她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如此努力地为一个人付出，却只换得他莫名其妙的怒火，不可理喻的背叛。
她正暗自伤心，门外一阵敲门声，是凝幽从宫中回来。
她急忙擦干眼泪，不愿别人看到她软弱的时候，这才开门。
一看凝幽的样子，就知事已办成，她对悠荻道：“小姐的话我已带到，贵太妃娘娘让婢子转告小姐，说多亏了小姐，以后的事情她自会搞定，也请小姐放心，这件事，她绝不会让任何人得知是小姐透露给她的。”
悠荻心下难过，也没有细听，只问凝幽：“太妃没有为难你吧？”
凝幽道：“我只说自己不过是个送信的，并不知道小姐在纸上写了什么，她就没再理会。”
悠荻点点头，不愿让她看出自己心情低落，催她去睡了。
五天之后，宫中传来消息，淑妃小产了。
对于此事，王府中也有人议论纷纷，悠荻却一直保持缄默，心下却暗叹，宁太妃动作真快。
她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伤悲，有些内疚，虽然那孩子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可毕竟是一条生命。但她也没有来得及内疚很久，因为，她很快发现一件事，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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