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丝厂和狗
四大队小学的路上也是有坟的。而且是大坟林。就在大表姐夫家的对面山根下。那个坟林就是大表姐夫家的家族坟林。如今大表姐就埋在那个坟林里，成了家族墓地的新成员。但因为坟林对面有大表姐夫家这个人家，所以坟林虽大，只要是白天走路，根本就不吓人。甚至就算晚上走路，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而从这段路过去，只要翻过矮矮的山梁，就是大姑妈家。然后就是整整一个组的居民，都在这个湾里。等到从居民区过去，距离学校也就不到半里路了。红和碧的家就在居民区的尽头，正对着学校。而剩下的路程都在红和碧的家正对的前方，一直到学校为止。小学毕业的时候，我怕自己心情激动，考试前一天就跑到这边来玩，一直走到红和碧的家为止。红后来似乎是退学了，所以没有参加考试。事实上当时班上退学的女生有好几个。红和碧姐妹，大表姐，还有其他女生。
所以弟弟上学的路虽然远，却处处都有人家，跟我当时上学的路段大为不同。这条路是从五一小学那边过来的机耕道延伸过去的。毕竟四大队也是一个村，也要机耕道。所以四大队小学实际上也在这个机耕道上。后来四大队丝厂也建在这里。而弟弟上学的时候，这个丝厂应该已经在建了。因为大表姐即将在下一年退学，退学的去向似乎就是这个丝厂。红和碧她们，大概也是流向了这个丝厂。
四大队的丝厂是当地最早的丝厂，也是最早的村办企业。之所以会有这个丝厂，首先是因为当时的大队书记是个年轻人，大概只有我现在的年纪大，他的大儿子跟我们同级，正在四大队小学读书。四大队小学当时应该是有两个小四班，我们班只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留在了四大队，到小五的时候才到乡小来。那个在大井里撒尿的学，就是这个班的。
大队书记跟我们家一样也是两个儿子，大儿子跟我同级，小儿子则跟弟弟同班。所以当时他的年纪，可能比我今天还小很多，大概也就三十左右。这么年轻就做了书记，又在当时的大好形势之下，正是大干一场的时候，他当然要找人商量。而他找的人，就是曾经在蒲家山丝厂做过工人的几个老人。这些老人也并不老，也就是跟爷爷一样的年纪。
之所以我对这些老人的年纪这么清楚，并不是去查了他们的生辰八字，而是因为爷爷也是蒲家山丝厂曾经的一员。当年的蒲家山丝厂可是声名显赫，远近闻名。
这个丝厂的主人，就是民族资本家蒲茂翰。当年他的丝厂是本地有名的大厂，跟城里的丝厂齐名。如果说城里的丝厂是官办的，蒲家山的丝厂则纯粹是私营的，能够拥有这么大的规模，由此可见蒲茂翰的实力。
对于这个丝厂，当时曾经在厂里干过的爷爷，似乎没有阶级斗争的念头，反而说蒲茂翰是一个好人。而说蒲茂翰是好人的最大理由，就是当时远近的村民，只要背一捆柴到他那里，就可以吃一顿饱饭。在饥荒的时候，蒲茂翰的这个举措，的确给了村民很多活路。
说起来，当时我们这一带是深山老林，柴的确不值钱。如果砍一捆柴，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卖。背一捆柴去，就可以吃到救命饭，这的确算是蒲茂翰的功德。但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古时候就有樵夫的职业，既然樵夫可以作为一个职业，那么一捆柴就绝不只是一顿饭可以买到的，这对于蒲茂翰来说，又是一个赚钱的买卖。所以蒲茂翰这个举措，是一个双赢的举措，用当地不值钱的柴，给人提供食物，自己又能够获取丝厂里需要的能源，实在一举两得。
仅仅这个故事，一个精明的商人的形象就跃然眼前。柴虽然不值钱，但打柴是需要人力的。如果蒲茂翰自己找人打柴，不仅费时费力，同时还要付出大量的工钱。而他这打着慈善外衣的行为，却给他节约了这方面的开支，也让丝厂里的能源能够无忧。
所以解放后，蒲茂翰作为一个大资本家，大约还做出了一些跟政府对抗的事情，属于被镇压之列。当枪毙蒲茂翰的命令发出之后，四乡八里的人都联合作保，希望能够不要枪毙他。后来这件事的结果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蒲家山丝厂在解放后就再也不存在了。想来我们这里本是和平解放，解放初国家又需要发展经济，如果他没有做过其他事情，这个丝厂应该不至于会关门。要么就是阶级斗争扩大化，把他错误镇压了。历史的真相已经尘封，唯一没有尘封的，是他留下的丝绸工业的种子。
当时在四大队村里，已经做了几十年农民的老工人们，向大队的年轻书记提出了建立丝厂的建议。有了这些宝贵的技术人才，丝厂很快就如火如荼地建立起来，并成为本县最成功的乡镇企业。后来这个丝厂历经县里的强行并购和其他挑战都没有倒，但还是倒在了孔雀东南飞的民工潮中。没有了工人，一个厂子再好也就维持不下去了。
而当年弟弟上学的时候，四大队的丝厂大概还是一个蓝图，正在从蓝图变为现实。虽然山乡即将巨变，但暂时还很平静。而弟弟的这条上学路，虽然从机耕道走，要比五一小学远很多，但可以从大姑妈家开始，走穿过村里的近路，沿着大堰塘的内侧，一直到山嘴的时候才上机耕道，而转过山嘴，又可以从红和碧家外面走小路过去，最终的路程也就是比五一小学远了一里而已，相当于到银家那个距离。
但这条平静的路上，没有坟里的死人威胁，却有坟外的威胁存在。人类历史证明，鬼神都是虚幻，所有真正的危险，都来自人类活动本身。所以说，鬼神不可怕，人才可怕。而弟弟所面临的威胁，既不是鬼神，也不是人，而是人类活动的另外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个组成部分就是狗。尽管弟弟从小跟小狗相伴长大，但并不意味着弟弟就不怕狗。当时弟弟只有六岁，六岁的孩子在看见大狗的时候，不害怕就奇怪了。
第一天上学，弟弟是母亲背着去的。跟我当初上学一样，只是背他的人从父亲换成了母亲。上学的当天弟弟还是很高兴的，但第二天，当弟弟一个人去上学的时候，就出了问题了。经过跟一条大狗的对峙之后，弟弟就被吓病了。一回来弟弟就发烧说胡话，而胡话中翻来覆去离不了狗字。等到弟弟大好之后，母亲就问他，他就说他碰到了一条大狗。
因为被大狗吓出了病，所以母亲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亲自背着弟弟去上学。但母亲现在是班主任，本身就忙，弟弟上学的时间，往往又正在有课的时候，所以这让母亲很烦恼。
最终母亲还是想出了跟解决当初我的问题一样的办法，那就是给弟弟找一个同伴。最初母亲打算给弟弟找冬雨姐姐的妹妹，当时也在四大队小学读书，跟弟弟还一个班。那时候冬雨姐姐还没有被弟弟骂，正在跟我同班之中，完全没有想到不可预料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后来母亲放弃了找冬雨姐姐的妹妹的想法。她觉得一个女孩子都需要男孩子保护，所以担负不起照顾弟弟的职责。再说当初冬雨姐姐也没有坚持跟我同路。
最终母亲给弟弟找了一个叫做华的男孩子同路。华是小二的，比弟弟高一级，年龄也大了好几岁，正好可以保护弟弟。后来当弟弟跳级之后，就跟华同班了，两个人同路更是顺理成章了。
华是学校里面湾里的孩子，跟冬雨姐姐住的地方很近。他有个放鸭子的爷爷，人也比较忠厚。在接受母亲的委托之后，华对弟弟展开了远比军和成对我呵护备至得多的保护。所以弟弟也由此克服了怕狗的情绪，可以安心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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