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歹
三表哥生下的时候，母亲正好在家里，所以平常喜欢抱着三表哥。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所以舅舅舅母才有把三表哥过继给母亲的提法。而三表哥在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也非常高兴。每当母亲回家的时候，三表哥就跟前跟后，就像孩子见着母亲一样。而伴随着小表哥的出生，舅舅舅母最疼爱的对象转移，三表哥在这方面表现得更为明显。
但我的出现（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并未出生）粉碎了三表哥童年时代的第一个梦。这个梦就是受到专宠的母爱。那一年三表哥六岁多，就快七岁了。而这时候我出现在母亲的肚子里，所有人都告诉三表哥说，母亲不再需要他过继了。三表哥像皮球一样被踢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处。这个教训对三表哥是深刻的，而当时三表哥是非常失望的。有一天，三表哥远远跑来冲母亲的肚子打了一拳，然后又跑了。所以在我出生之前，我就挨过三表哥的打。
经历过期待和失望之后的三表哥，在六岁那年对人生进行了重新定位。他必须接受此后将永远不会受到专宠的事实，需要跟自己的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争宠了。但他明白，先天来说，他在家里的地位非常尴尬，老大一般是寄予厚望的，老二一般是最早溺爱的，老幺则是今后永远的宠儿，唯有老三，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属于可有可无之辈。从舅舅舅母毫不犹豫选择他送人来看，就已经能够说明问题。在那时，三表哥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切都需要自己的努力来争取，靠别人是没有出路的。
不过三表哥的期待破灭，也给他带来了一个副产品，那就是舅母对他好了。尽管舅母两度试图放弃三表哥，但当这个儿子茁壮成长起来，老天爷也不让这个儿子再度离开自己身边之后，舅母就已经明白，这个儿子一定是老天爷送给自己的礼物。所以跟舅舅恰恰相反，舅母最关注的恰恰是这个儿子。她要用自己的爱心来弥补此前对儿子的两次亏欠。而舅母的爱也冲淡了三表哥的失望，同时给了三表哥更多的信心。
所以吊诡的历史，在这里又形成了两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母亲跟舅舅家的人，关系最不对付的是舅母。而舅母在自己的孩子中最关心三表哥，三表哥也同样对母亲更依恋。同时虽然三表哥没有过继给母亲，但母亲对三表哥也一如既往地好，三表哥也照样对母亲有着半个母亲的依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三表哥不仅是上天送给舅母的礼物，也是上天送给母亲的礼物。
另外一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则是舅舅按照人之常情，果然对另外三个儿子的关注，要大于三表哥。但舅母却恰恰对三表哥关注更多。也正因为如此，舅舅在跟舅母的对峙中，也就自然而然把三表哥划归敌人的阵营，也才会发生把三表哥的肉扔到鸡屎上的事情。
三表哥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母子情。舅舅当时还在卫生院，常年不回家，家务事基本上就是舅母在做。所以三表哥看不得舅母的辛苦，几岁的孩子就帮着舅母忙东忙西。由此一来，三表哥就成为唯一能够在家务事上帮助舅母分担的人。
当我长期住在外公家的时候，三表哥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嬗变，成为舅母的得力助手。一旦放学，就成为里里外外的一把好手。至今我仍旧清晰记得，三表哥一边帮助舅母烧锅做饭，一边背书，学习干活两不误。而这件事给各位读者传递的信息是，三表哥不仅在帮助舅母干活这件事上面完成了人生的嬗变，同时在学习上也完成了人生的嬗变。而三表哥的这两种嬗变，对于生活在外公家的我和弟弟，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影响。
因为三表哥当初的尴尬地位，在发生期待破灭事件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一切全靠自己的道理。所以他不仅用做家务事来回报舅母，更多是对自己的人生有了规划。而在当时，对人生最好的规划，就是读好书，认真学习，争取将来出人头地。他要像母亲那样，像大表哥那样，成为一个被人人所看重的人。他必须一点点积累，来实现人生的价值。他要让舅舅的目光，将来首先落在他的脸上。
就在我回到父母身边的时候，三表哥也跟大表嫂和二表哥一起，到了父亲母亲所在的学校，继续他的初中生活。此前他就近在乡上的初中上学，而母亲则是在他上初二的时候才到了那个学校。而当时我也已经上小一了。虽然我在肚子里的时候，三表哥就打过我，但他只是因为当时临时的恨意，后来不仅不恨，还对我非常亲切。学校里的厕所距离宿舍区很远，所以晚上我要上厕所的时候，就往往会到三表哥班上，让他带着我去。而三表哥这时候也会从自己班上出来，带着我去上厕所。
学校是一个比较“歹”的地方。所谓比较歹，就是有脏东西。学校原来是一个大庙，解放的时候，武装剿匪之后抓住的一些土匪，就在庙外进行公审，然后枪毙在学校后面的山包上。很多人都对这个学校有很多传说，说得最为离谱的是，学校下面是一个阴间的城市。而在我和弟弟长大之后，附近的人纷纷传说，父亲、我和弟弟是学校里的三大金刚，可以镇压住地形。因为我们三个人的个子都比较高。而历年放假，无论寒假暑假，我们一家人都是长期留守学校的，很多时候就只有我们一家人在。
但这是后来的事情，此前学校里的传说有很多。有人晚上看见学校院子里有一些红人在玩，还有人经常看见一些人在学校里走着，然后就忽然消失了。三表哥曾经独自一人在周末留在学校，他说晚上经常听到一个女人在寻找自己的猪。而我自己也经常听见有人在外面锯木头。在弟弟上大学之后，我经常会独自一人睡在家里，听到父母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父母的房间在里间，我在外间。但过一阵子，父母又从外面开门进来了。有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会忽然发现有人抓住自己的手臂，怎么也不能挣脱。于是这时候就想大声呼喊，但却怎么也喊不出来。有一天白天，外婆在的时候，我就经历了这件事，然后我大声喊，最终终于喊了出来，喊的声音很大，外婆在老远的地方都能够听到我的喊声。
这些事情，有些在后来让我找到答案，有些我依靠想象想出了答案，但也有些至今找不到答案。例如父母房间里的呼吸声。我的想法，除了做梦之外，可能还是跟大自然的声音和视频留影有关吧。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包括进去了。
由此可见，在空旷的夜晚，三表哥独自一人带着我去厕所，在当时是一件多么毛骨悚然的事情。但三表哥为了我还是去了。
而就在那时候，三表哥还发生了一件被吓出病来的事情。有一个周末，大约是在独自一人晚上听到找猪的事情之后，虽然放学有点晚，三表哥还是决定回家。而当时三表哥回家，路比较远，还没有到家的时候天就麻麻黑了。路上要经过空旷无人的五里路。而这五里路，也是传说中比较歹的地方。据说有一年父亲和母亲走夜路，母亲就亲眼看见从光秃秃的坡上飞出来一块小石头，打到了父亲的屁股上。当地人还经常有在附近走夜路会鬼打转的传说。也就是走了老半天，忽然发现回到原地了。当然，这是到陌生地方经常发生的事情，自己如果认得路，一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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