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棍子

　　说舅舅习惯了在家里，不仅有外婆的原因，更有他自己的原因。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是耕读传家。而外公家的家训是“耕读传家，清白做人”。这个祖训不知道是从哪个祖先传下来的，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但传到舅舅这里，他显然还没有忘。

　　“耕”是根本。这不仅是生活的根本，也是修生养性的根本。只有在家里面耕地，才能远离红尘的浮华，呼吸到新鲜空气，静下心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碰巧自己赖以为生的工作，也可以在家里做，那就更加完美了。而舅舅在他人生中最快乐的十几年中，就把这二者非常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作为卫生院的院长，他没有呆在医院里，直接回到村里，这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是村里的福音。因为村里人不用跑太远的路，就可以去看有名的医生。

　　事实上，就算舅舅不回到村里，老百姓也是可以很方便地看到医生的。只不过是不是舅舅，这就不好说了。毕竟卫生院出诊的，未必是舅舅。农村的卫生院就是这样，医生是有“出诊”这个活的。如果是谁家有人患了不能行动的病症，医生就会亲自到家里看病。这是老毛时代的上门服务项目之一。而老毛死后，这项服务现在似乎依旧坚持了下来。所以怒族医生邓前堆，并不是中国医生的个案，而是群体的象征。邓前堆的出色之处，在他出诊的路途更加辛苦艰难。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乡村医生，恪于乡村医生的道德惯例，恐怕也得像他那样做。当然，也有可能某些医生比较拽，发现路不好走，就不去了。

　　同样是山区，舅舅这边做乡村医生，路途也不是那么好走。舅舅在乡下的时候，很多路都是羊肠小道，崎岖难行。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农村里家家都养狗，首先对付狗就是一个难题。所以舅舅出诊的时候，手里总会准备一个棍子。这个棍子的作用就大了，既可以在道路难行的地方当做拐杖用，还可以用来对付失控的狗。别的医生可能对狗不是那么怕，但就像母亲怕火一样，舅舅的怕狗也是有前车之鉴的，毕竟外公家的姑婆婆就是疯狗咬死的。而从上次跟母亲和弟弟回去烧纸之后，棍子的另外一个功用也被我发现了，那就是必要的时候，可以作为开路的工具。无论多么高多么深的茅草，都可以用棍子压在一边，路就开辟出来了。

　　不过舅舅在村里的时候，农村里出去打工的人还没有今天那么多，整个农村都是一片繁荣的景象。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路只要还有很多人走，就一直存在。只有长期不走的路，才会被茅草所覆盖。所以舅舅那时候需要开路的时候并不多，因为整个农村的生产和生活体系，就离不开那些大大小小的羊肠小道。尤其是每一家天天都要出门，只要是到每个人家里，就一定有比较宽阔的路。这些路未必是公路，甚至机耕道都不是，但人走在上面，一定比较宽阔。

　　当然，也有一些路本身就是天堑，尤其在雨天的时候，要么路基被冲毁，要么非常湿滑，这时候这些原本宽阔的坦途，就变成非常危险的地段了。这时候棍子的作用就非常重要了，有棍子拄着，就可以保持重心，脚下再协调一些，再难走的路也可以顺利通过。舅舅家出门，本身就要先爬相对高度百多米的山路，由于这条路几乎成了舅舅家的专用路，所以一年四季也只有几十个人去走。如此一来，这段山路就尤为艰险。最窄的地方，只能够放下人的两只脚。而且坡度也比较陡，有的时候直接就是七八十度的坡度。人生病是不会按照医生的意愿看天气的，而且相对来说，越是下雨的天气，人们生病的可能性越大。所以舅舅大多时候出诊，恐怕都要在下雨或者下雨之后的天气里。

　　最难走的时候不是下雨天，而是下雨之后。因为下雨天的时候，雨刚刚下下来，路面还没有被破坏，路的底子还是好的，只要找到一些有草的地方，基本上就可以通过。而下过雨之后，伴随着行人渐渐增多，那些路面都被雨泡软了，原本比较干燥的草上，也会因为有人走过，而涂抹上一层黄泥，这层黄泥往往就会成为要人命的杀手。因为黄泥将让原本不滑的路面也变得比较滑了。

　　舅舅家最难走的一段路，是有两条岔路的。一条是有石阶的，但这条路下雨过后就会有青苔，再加上有黄泥，石头台阶反而变得更加危险。因为石头抹了黄泥之后，连受力点都没有，会更加滑。在这条路的下面，还开了一个大水池，所以就更加危险了。舅舅有一年从卫生院回来，就曾经掉到了水池里。所以下雨后，走路的人宁愿走另外一条小道，也不走这条石头台阶路。

　　另外一条路，是在坡度80度左右的山坡上，斜着上去的。路本身坡度不算太大，但坡本身坡度大，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路的宽度也只有半米，总长约在十五米左右。每次走这段路，就像过奈何桥一样。

　　之所以我对这些路况如此清楚，是因为我经常要回外公家，而这条路基本上就是我回外公家的必经之路，有过多次下雨后从这里过的经历。但我要回外公家才走这条路，舅舅则是每次出诊都要走这条路，由此可见舅舅出诊的凶险。

　　不仅是做院长之后从回来照顾外公之后开始的十几年，事实上在舅舅做医生的早期，也曾在村里蹲点，所以也经常走这一段路。不仅他自己走，他还先后带着家里的四个人以出诊医生的身份走过这段路。这四个人分别是母亲、四姨妈、大表哥和二表哥。舅舅曾经带着家里五个人学医，另外一个是一个表弟，是舅舅进城之后才教的，而且那时候路也好走了。但前面四个人，则都走过这条出诊路。而这五个人中，母亲和四姨妈后来都改行了，两个表哥和表弟则坚持了下来。但无论改行的还是没有改行的，当时出诊都是要走这条路的。

　　母亲是在彻底回家闹革命之后，到教书之前，跟舅舅学医的。大概学了半年，所以现在很多病还能看，但忘掉的也非常多。四姨妈也是上过高中的，算得上少有的女知识分子之一，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没有去上了，也跟舅舅学了医。四姨妈在学医之后，还曾经给人看过一段时间的病，结婚之后都还在开展业务。大约是感到太辛苦，后来改行去做生意了。大表哥上了卫校，二表哥顶了班，现在都在卫生系统。而表弟则自己开了一家药店。

　　关于路的哲理，不仅是人多成路，还有一个哲理就是，当路走得多了，再艰险的路也就走出经验来了。在蜀道的云端鸟道中，也照样有健步如飞的人。而这些人中间，无疑就包含了这些经常出诊的医生。正是因为长期出诊，舅舅当时的身体非常好，气息也非常调和，就连坏脾气的时候也少了。

　　而除了出诊之外，对于舅舅的身体有好处的事情，自然就是种地了。知识分子一旦喜欢上种地，那就是真的喜欢。因为知识分子是怀着一种虔诚的心去种地的，就好像藏地的百姓，往往花上长年累月的时间去拜山一样，这在其心中不是苦，而是对心性和身体的双重锻造。而舅舅就怀着这种虔诚的心情。他不仅种家里的地，还在房前屋后都栽上了草药。如此一来，他用的很多草药都是他自己种出来的。所以家里已经渐渐建成了一个世外桃源，十几年的感情让他已经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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