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真屌丝的悲剧

　　屌丝都不缺乏风趣幽默的细胞，舅舅是个屌丝，所以也不缺乏幽默风趣的细胞。舅舅喜欢看蔡东藩的历史小说，父亲曾经买了全套，舅舅全都借过来看了。看完一套，又借下一套。最终是父亲没有看，舅舅看完了。正是通过这件事，让我对袁枚“书非借不能读也”的话深信不疑。但舅舅在看庄重的历史小说之余，更喜欢的却是猪八戒程咬金李逵牛皋张飞这样的人物。每当谈到这些人物的事情，舅舅就眉飞色舞。在这一点上面，舅舅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所以中国的老百姓都有当屌丝的特质，要不然小说和评书中这些人物形象也得不到中国老百姓的喜爱。由此也不难理解刘邦为什么在楚汉争霸中最终夺得了天下，因为刘邦是一个标准的屌丝，而项羽则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贵族。当道貌岸然的贵族碰上生动活泼的屌丝，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只不过舅舅生动活泼的屌丝气质，似乎没有让他这一生过得幸福。因为无论外公外婆还是舅母这三个可以管着他的人，都不是屌丝。这并不是说外公外婆和舅母没有屌丝的气质，而是说有了家庭之后，这三个人的屌丝气质都退化了。而舅舅有着终身做屌丝的赤诚之心，碰上这些不愿做屌丝的人管着，于是命运就注定悲催了。

　　从舅舅这个屌丝的角度看出去，他跟自己的家人是格格不入。当舅舅像耗子钻风箱一样两头都受气的时候，他的屌丝气质受到了严重的挑战。最为关键的是，从两方面不愿做屌丝的人来说，双方的诉求又是不一致的。在这里，舅舅最后残存的一线机会也丢失了。因为中国老百姓如果要不再做屌丝，通常必须有一个必备的条件，那就是管着这个屌丝的人，必须有一样的诉求，可以给这个屌丝形成一个合力，让这个屌丝最终会泪流满面地接受这些人的一致决议，从此奔向不再屌丝的未必小康的前景。于是家庭责任感五个字就会贴在脸上成为烫金的标签，一个崭新的退休屌丝就诞生了。

　　而舅舅显然比这些退休屌丝更加不幸。就算他想退休，也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屌丝的舅舅，唯一的反抗对象就只有选择舅母了。因为舅母没有生他养他，只是给他生儿子养儿子的。生儿子养儿子的人虽然也重要，但我们在这本书的一开始就说过，无论你多么海枯石烂，无论你多么天荒地老，生儿子养儿子的人还是比不过生自己养自己的人。举一个简单的例子，骂生自己养自己的人，那就是忤逆不孝，而骂生儿子养儿子的人，那只是夫妻口角。如果舅舅活得聪明一些，他就可以充分利用这个发泄口，虽然吵架，却不把舅母得罪惨，一点一滴把这些人施加给他的一切还回去了。但是没有如果。如果有一辆车，司机是王子，乘客是公主，那车是如果的，不是舅舅的。

　　既然没有如果，舅舅就符合了典型的悲剧特征。根据文学理论，所谓悲剧，必须两个条件缺一不可。第一个条件是面对着不幸的环境。其实这个条件根本就是多余，因为人人生来皆是不幸，自称幸运的人，往往在下一刻都会招来横祸。在不幸面前，谁也没有例外，只有程度的不同。只有第二个条件才是决定性的，那就是主角本人的性格因素。环境不能打倒人，只有自己才能打倒自己。所以最终倒下的人，都是没有认清那辆车的所有权的人。车是如果的，但倒下的人都以为车是自己的，直到车被如果开走了，这场梦才能醒来。

　　舅舅虽然没有博览群书，但好歹也是一个知识分子。西方的知识分子往往学以致用，生活的能力取决于知识的拥有量。而在中国，知识分子往往就是悲剧的代名词。因为中国的知识分子往往形成了集体的性格错位，同样一件事情，让西方的知识分子和中国的知识分子一起来做，最终的结果往往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往往把事情做得更糟，而西方的知识分子往往能够把损失降低到最小。中国知识分子往往认为，我有知识我最牛，学了知识就摇头晃脑了。而西方的知识分子则明白，知识如果用得不恰当，就只是狗屁，只有把知识最恰当地使用了，知识分子才能变成牛人。所以中国的知识分子教学生往往是九斤老太，徒弟只剩下七斤，徒孙就只有六斤了。而西方的知识分子教徒弟，师父往往只有一斤，徒弟就变成十斤，徒孙就变成一百斤了。西方的知识分子往往找徒弟要答案，中国的知识分子却向一百年前的知识分子要答案。这并非说，一百年前的知识分子就一定不如徒弟，而是说，只知道找老祖宗要答案而不是用老祖宗的办法去找答案，这本身就是很滑稽的。一个人很牛，你得知道他为什么牛，然后把自己也变成牛人就是了。如果因为他是牛人，你就在他面前不能动弹了，然后扯着他的虎皮扛大旗，那你的路也就走到尽头了。所以中国的知识分子往往悲剧，因为太看重自己的身份，这本身就是悲剧的必备条件。

　　不过舅舅虽然也隐隐约约有点身份意识，但他的问题却还不在这里。我们说过，舅舅是一个屌丝。不做屌丝的人，是不知道屌丝的牛逼的。中国的知识分子如果兼做屌丝，那就等于给自己开辟了另外一条道路。因为屌丝气质可以让知识分子不再复古，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下去。舅舅生活的年代里，屌丝的气质得到了大力的张扬。老毛不想做屌丝，但老毛革自己的命，这本身就是屌丝的行为。跟着老毛走的那一代人，只要还剩下一丁点思想的，最终都做了屌丝。无论是深受其害的，还是如鱼得水的，最终都是如此，因为环境决定了。这也是在非屌丝们重建伦理体系后老毛不受待见的原因，因为每当看见屌丝，他们就会回忆起革命小将，回忆起样板戏，回忆起那些胡传奎们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的岁月。中国的知识分子传统重新回归，屌丝则被打入了另册。当代的文化史，就是屌丝们重新向非屌丝们抢班夺权的战斗史。只不过这一次，屌丝们温和多了，文明多了。但无论屌丝们的方式再温和再文明，非屌丝们的地位也必然会失去。世界潮流，浩浩荡荡，一切都属于屌丝，因为一切本就是屌丝的。不屌的人不是好人，不屌的人更是没有智慧的人。

　　但舅舅生活在一个屌丝狂欢的时代，却没有生活得更好，这并不是因为舅舅不屌，而是因为时代是一回事，人又是一回事。一个屌丝的时代，并不必然产生整整一代的屌丝。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语境下，加上老毛的方式不对头，这个时代的必然结果，是产生整整一代的伪屌丝，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屌丝。所以当舅舅这种真屌丝在碰上形形**的伪屌丝之后，就必然会撞得头破血流。因为伪屌丝们做屌丝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做一个非屌丝的。也就是他们伪屌丝的手段，其实是为了他们非屌丝的利益服务的。在这一点上面，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在今天这个真屌丝终于开始扬眉吐气的时代，因为伪屌丝的理念依旧大行其道，所以依旧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屌丝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统一的阶层，因为接下来的利益大合唱，这个阶层必然会分化。

　　所以当舅舅两头受气的时候，他越来越发现，真屌丝的生存空间反而被更加压缩了，伪屌丝的伪装也正在剥去，一个强大的非屌丝的环境，在一种屌丝文化的语境之下，反而比从前更显强大。而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舅舅那种中国传统文人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也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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