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火灾
那个孤儿跟母亲大约一般的年纪，小时候曾经一起读书，一起玩。不过他结婚比较早，生了两个儿子，最小的也比我大两岁。但他似乎不愿意掺和到外公家跟他们家的恩怨中去，他的小孩既不跟我们玩，也不跟院子里其他的孩子玩。现在他还在家里种地，在队里的公房那里修了房子，跟外公家和原来的院子不在一个湾里，需要过一个嘴才到他家。
他母亲在出狱之后，嫁给了一个转业回家的军人。双方有可能是在监狱里认识的。老兵先是国军，跟着国军打我军。不过老兵那时候应该在川军，川军跟我军有很多猫腻，就不必说了。抗战的时候，老兵跟随川军出川作战。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老兵还是归来了。那时候川军在战场上作战非常惨烈，能够回来实属运气。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老兵就变成我军了，掉过头来就打国军。国军打完了不算，还跑到朝鲜去打美军。所以老兵的经历非常辉煌，打过同时代的所有军队，而且最后活了下来。但老兵却没有吃香的喝辣的，最终还是回到故乡，娶了误杀亲夫的可怜的女人。老兵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死的，那个孤儿应该跟他们关系不错，亲自带着两个儿子过去送葬。
不过那个孤儿搬到公房那边之前所住的房子，却不在原来的小院里，而是在一个新修的小院。可怜的女人误杀亲夫的小院，已经在那场火灾中化为灰烬。后来整个小院的人，在原来的小院东北方向五十米的地方重新修建了小院，原来的小院则变成了自留地。
而一提到火灾，母亲就想起了火灾之前发生的事情。外公的另外一个本家侄儿，年龄比较大，比外公还大了将近二十岁。这个本家侄儿在生下一个儿子后早早去世了，于是他的妻子又嫁给了他的弟弟，一个同样比外公大了将近二十岁的外公的本家侄儿。那个后来被我们叫做大舅母的女人又给这个舅舅生下了一个儿子，一个跟母亲和那个孤儿一般年纪的哥哥。而那个失去父亲的哥哥，年纪比舅舅还大。那个半孤儿的哥哥长大之后，就到重庆去跑社会去了。有一年，那个哥哥从重庆回来，带回了一大堆日用品。母亲那时候跟院子里另外那两个老哥哥正玩在一起，也一起跑去看热闹。当时外公家距离院子比较近，也就是隔墙远的距离。但在玩耍的过程中，老哥哥带回来的一截松紧带不见了。松紧带就是那种有弹性的带子，现在那些不拴皮带的裤子都装了那种东西，例如内内。但在当时，松紧带无疑是一个新鲜的产品。于是到院子里玩的母亲就成了被怀疑的对象，受到了审查一般的对待。
因为老哥哥对母亲的怀疑，外公家跟前头院子里的关系再次紧张。母亲尤其对此耿耿于怀。直到火灾之后，母亲才有一种老天爷帮她洗冤昭雪的感觉。
火灾不知道是从谁家开始的，但当时的茅草房在火灾面前实在太脆弱了，很快整个院子就燃烧起来。院子里的人疯狂救火，抢救东西，但包括老哥哥从重庆带回来的所有家当在内，都被大火付之一炬。说来也怪，外公家跟大院只有五米的距离，但大火就是没有延烧到外公家这边。这一天的风也比较大，正是风助火势才烧尽了整个院子。其中有一线火头，就掉在了距离外公家不足一米的地方，但就差这一米火头没有延烧过来。
大火起时，外公家也忙着向外面搬东西，做了最坏的打算。舅母将家里所有祖先的灵位都请了出来，放在门前的小桥上，纳头便拜。最终的结果，是前头院子烧光之后，这边依然没有一点火星，外公家终究安然无恙。对于这个结果，有的人解释是舅母拜祖先生效，母亲则认为是老天爷帮她出气。而前头院子则暂时管不了这些，他们在距离原址东北方向五十米远重建家园，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母亲小的时候，经常跟前头院子的两个哥哥一起出去打草。跟他们一起的，还有队里的其他孩子。打完草之后，所有孩子在一起，玩一个叫做“打叉”的游戏。把每个人的草用叉支起来，轮流用石头打，谁打上草就归谁。最终总是那些玩疯了的男孩子把女孩子辛辛苦苦打来的草赢了过去。不过父亲小时候跟小伙伴的玩法，就不一样了。他们玩得单纯多了。他们的玩法是先用石头堆起一个个人像，然后轮流打人像，谁打得准谁就开心，没有任何彩头。
母亲对于打叉中输掉自己的草，并不介意，愿赌服输。而唯独对老哥哥冤枉她拿东西，一直耿耿于怀。所以她今天对待另外两个哥哥的态度，跟对待老哥哥完全不同。
不过老哥哥在前头院子里，是人丁最为兴旺的。老哥哥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依旧把舅舅家比了下去。他的四个儿子，最大的也比舅舅家的大哥大了好几岁。最小的儿子跟最小的表哥同岁。小时候我和弟弟生活在舅舅家，对于小表哥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因为小表哥经常带着我和弟弟跟老哥哥家的小儿子对骂，有了我和弟弟两个生力军，小表哥在对骂中一直占据上风。而老哥哥家前三个都是儿子，比最小的侄儿稍大一些的，是两个侄女。两个侄女对于对骂没有多少兴趣，也没有来帮助小侄儿找回场子。
但老哥哥家的二侄子，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屌丝。他跟大侄子不同，大侄子的个性比较直，舅舅家有一条小狗，有一天跑去咬大侄子，被大侄子一脚踢得老远，此后小狗见到大侄子就要扑上去咬。而二侄子则没有那么多火气，二十多岁的人，还非常喜欢玩。弟弟小时候穿的衣服，就有一件是被二侄子割掉领子的。在割弟弟的领子之前，二侄子对弟弟说，他想做一个实验，看他的小刀能不能割掉弟弟的领子。弟弟给了他做实验的机会，于是弟弟的领子就被割掉了。后来弟弟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又重新做了二侄子这个实验，只不过这一次换了弟弟自己拿刀。实验非常成功，弟弟自己割掉了自己的领子。弟弟自己割掉领子的衣服，后来在照相的时候被照了下来，至今在我的相册里还能看到。
除了二侄子之外，老哥哥家还有一个女屌丝。但这个女屌丝不是两个侄女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她们的妈，老表嫂。老表嫂娘家在奶奶家对面，说起来很有渊源。而在老哥哥家里，老表嫂似乎是最为主要的劳动力。因为老哥哥传下的基因，他们家的男人都有闯世界的习惯，一不小心就到外面去了，于是老表嫂就留在家里坐镇中场。印象中，老表嫂总是担着水桶从外公家门前过。因为湾里的水源在湾里面，而无论是之前的院子还是现在的院子，要到湾里面打水，都必须从外公家门前经过。否则院子里的人就要从陡坡下去，过河到对面去挑水。
老表嫂每次从外公家门前过，看到我和弟弟在的时候，都要散步谣言，说我们的妈妈回来了。一开始每每逗得我和弟弟出去看，结果出去才发现上当。后来老表嫂再散步谣言，我和弟弟就波澜不惊了。
但老表嫂死得很早，大约在大舅母死后没有几年，就死了，服毒死的。而在老表嫂死后没有几年，老哥哥也死去了。对于老哥哥和老表嫂的死，母亲再次用因果报应加以了解释。
老哥哥家非常不幸，十年间死了四个老人，所以老哥哥一家也是最早从院子里全部离开的一家人。因为老人就是根，没有了根，每个儿女都要出去建立自己的根。
老哥哥家最早死去的老人，是老舅舅。老舅舅比大舅母小，因为大舅母本是他哥哥大舅舅的妻子，大舅舅死后，他才娶了大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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