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出恭入敬

　　对于拉屎撒尿，其实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哪个人又不吃五谷杂粮，吃完了又不拉不撒呢？至少我没有见过。古人认为直接说拉屎撒尿比较粗俗，于是创造了比较文雅的说法。“如厕”已经是很中性的了，说起来很有一番书卷气。但《资治通鉴》中，说到孙权上厕所，司马光用了“权起更衣”四个字。也就是说，司马光将上厕所叫做了“更衣”。这两个字就更加文雅，而且更加形象了。仔细体会一下，这两个字实在妙绝。首先，上厕所和换衣服，都是先要脱衣服的，甚至还要把关键部位的衣服也脱了。所以，这两件事，都要在隐秘的地方才能做。其次，这两个字还暴露了生命的一个本质，那就是每个人每天都要新陈代谢，吃喝拉撒，食物在肚子里走了一圈，就好像衣服在身体外面走了一圈，总之都是换下脏的，换上新的。有了这两个共同点，这两个字用来形容上厕所就实在太形象了。

　　但古人使用更加文雅的说法，却在《西游记》上。因为《西游记》要塑造一个经常拉屎的猪八戒的形象，就必须要经常用一个词来描述这种人类行为。吴承恩使用了“出恭”两个字来描述这种行为。最初看西游记的理解，“出恭”就是把一种叫做“恭”的东西排出去，也觉得非常形象。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不知道“恭”是怎么跟“屎”联系在一起的。当时的想法，“恭”应该是“屎”的别称吧，反正这两个字看上去长得蛮像的，也就没有深究。而后来得到的知识，却知道我的理解是完全错误了。之所以有“出恭”这个词语，其实是来源于科举文化。古代考科举，为了怕考生作弊，都是考生一进场，就一直呆在里面了。一开始甚至上厕所也在里面。后来大约觉得这样会影响到考生的发挥，于是厕所就搬出来了。但每个考生上厕所之前，都要在主考官那里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出恭入敬”。中国话在这里的用法，其实就是“出入恭敬”的意思。不管你出去的时候，还是回来的时候，都要怀着恭敬之心。并不只是出去的时候才恭，回来的时候才敬。而久而久之，伴随着经历过类似场景的考生越来越多，“出恭入敬”就在考场之外也被使用来指代上厕所了。而后来大家觉得四个字实在太长，于是省去了两个字，直接叫做“出恭”了。简化这个词语的人，其实未必就没有想到我在前面考虑到的问题。“恭”在这里未必就是指“屎”，因为动词的后面不但可以跟宾语，还可以跟补语。省略宾语在汉语尤其是古汉语中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尤其是“屎”这种宾语，被省略掉就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所以“出恭”两个字，也可以理解成，把屎从肚子里恭敬地排出去。至于猪八戒蹲到草丛里是不是恭敬，那就不可考了。应该是后来大家使用习惯之后，把恭敬的意思慢慢就去掉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要考科举。就算要考科举，也不是天天考科举。屎能够拉出来，就已经是人类的一大乐趣，何必在乎是否恭敬。大学里跟我同宿舍的同学老岳认为，睡觉是仅次于叉叉圈圈和拉屎之后的人生第三大乐事，说明在他心里，除了叉叉圈圈之外，拉屎已经是排名第二的乐事了。

　　当然，每个人的前生，也就是出生后尚没有记忆的时光里，就更加不可能恭恭敬敬地拉屎了。用弗洛伊德的解释来说，儿童到了这个时间，进入了一个肛门期，拉屎能够带来快感，所以不但喜欢拉屎，而且条件具备的话，都会玩屎，这是一个必然。只不过大多数父母都压抑了儿童玩屎的冲动，所以大多数儿童都只拉不玩而已。

　　我应该也属于被压抑的儿童之一份子。之所以我有这样的认为，就是因为老妈在讲述前面说到第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的时候，那种惊天动地的语气。在她看来，天底下应该只有她儿子才会这样有才，一出生就能够后现代。当然，老妈那时候未必懂得什么是后现代。但实际上，每个儿童都是那样有才的，并不独我为然。而且事情只发生了一次，就说明老妈控制得好，此后再也没有给我创造玩屎的机会。而我也不像儿子那样善于利用一切机会，更善于跟父母和祖父母争分夺秒，所以老妈对我的事情印象深刻，只因其难能，所以才可贵。

　　但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被压抑的欲望，总会有得到爆发的时候。尤其是在每个人的幼儿期，更是如此。随后我就做了两件真正让老妈感到惊天动地的大事，才彻底证明了我跟其他幼儿相比，真的是更加后现代，更加有才了。

　　第一件事是跟拉屎有关的。老妈是老师，所以当时带着我在学校里。她所在的学校是两进院子，前面一进是学校，后面一进则是农民的住宅。院子里住着四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有一个碓窝。碓窝是石头做的，倒圆锥形。中间是空的，也是倒圆锥形。一般来说，碓窝口的直径都比电脑箱最长的边稍长一些。这么大的碓窝，都是用来捣东西的。任何需要捣碎的食物，例如辣椒面、蒜泥之类，都放到碓窝里面捣。捣物品的时候，使用的都是碓窝棒。这种棒都是碗口粗细，前面削尖了，就好像一根铅笔。捣的东西如果比较少，一个人就可以捣了。但如果捣的东西太多，那就要两个人抬着碓窝棒，才能进行操作。

　　这是一种比较传统的加工工具，今天在农村大约还能找到踪迹，但大多数农村都使用机械化的工具了，所以未必能够找到。不过即使在城市中的家里，也未必找不到这种生产工具的痕迹。因为现在很多家庭用来捣蒜的捣钵，本就是微缩版的碓窝，只不过不但变小了，而且材料也从石头变成生铁了。而在当时，碓窝却是一种使用非常普遍的生产工具。这种生产工具极有可能在农村已经流传了几千年，因为好用，所以一直用到今天。

　　如此伟大的工具，本应该安然躺在那里，等着下一次被正常使用。但不幸的是，小院里来了一个天才的后现代的富有创造力的小家伙。这个小家伙就是我。自从小院迎来我这个不速之客，碓窝的一个新功能就被开发出来了。首先是第一个碓窝里发现有人拉屎，接着就是第二个，然后第三个第四个，最终四个碓窝都被拉过了。根据老妈的分析，当时应该我是在拉了第一个碓窝之后，觉得好事不能只落在一个碓窝里，于是本着众生平等的精神，将四个碓窝都拉上一次，于是整个小院的众生就一下子平等了。

　　我这幅惊世骇俗的后现代作品彻底震撼了老妈。当然，对于当事人来说，脸上是什么表情就可想而知了。我能够想象我这幅作品的结局，一定是被那些不懂艺术的当事人彻底抹去痕迹了。所以说，保护文物古迹，的确是任重道远的。

　　而我的另外一幅后现代作品，则就不能埋怨那些不懂后现代的淳朴农民了。因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什么是后现代，也一定保存不下我的作品。这幅作品在今天被后现代叫做行为艺术。所谓行为艺术，当然只能是一种行为。行为发生之时，那是艺术。行为结束之后，痕迹没有了，艺术也就结束了。再好的古董商人也没有办法去保护一幅早已不存在的作品。

　　这一幅后现代作品，则跟撒尿有关。小院里有一个女孩子，吃饭的时候喜欢端着碗到处跑，偶尔也会坐在我家的窗子下面吃饭。久而久之，她的行为就进入了小院里那个伟大的后现代大丝的法眼。后现代大丝最擅长的，就是研究人类行为，然后再将人类行为上升为艺术。而伴随着人类的社会化，每个人的行为，都会或多或少影响到他人。而后现代大师进一步的创作，就是如何将这种对他人的影响有机地统一到作品中去。

　　小院里的后现代大丝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后现代大丝。他对即将受到影响的这个小女孩的行为作为背景非常感兴趣。接下来，后现代大丝就进入了准备艺术原材料，并随时开始艺术创作的阶段。而一幅旷世的后现代作品也即将呈现那惊艳的昙花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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