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为父采药上君山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夜色微凉，月华如水，洞庭湖畔的一个小村庄，一个十二三的少年一边整理渔网，一边诵读着夫子白天教过的功课，摇头晃脑的样子甚为有趣。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段风阳身世清贫，早早地就学会了操持家务，砍柴，挑水，种地，才九岁就能跟着父亲下湖打鱼，受到左邻右舍的交口称赞。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功课在所有学生中也是最好的，在其他人晃荡在《三字经》，《千字文》时，段风阳已然读到了《大学》，《中庸》，教导他功课的张夫子很是欢喜，常在他父母说他读书深得精义，他日若是科考，必有一份出路，前途不可限量。

　　得了夫子的赞许，父母很是欣慰，虽然这孩子平日有些古怪的想法，也就不大管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闻得一阵高过一阵的咳嗽声，段风阳心里一沉，撇下手中的渔网，向内屋走去

　　内屋中，一个中年男人半靠在床榻上，头上敷着毛巾，一只手压着胸口，一只手用力捂着嘴，意图压住越来越明显的咳嗽。

　　“爹爹，你还好吧。”段风阳快步走了进来，面对这中年男人坐着，眼神关切。

　　“唉！你爹的肺热又犯了。”段风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端着一个水盆，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怎么又犯了？”段风阳伸手抚了抚父亲的额头，奇道，“上一回孙大夫不是说痊愈了吗？咦！娘亲，你端的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

　　段风阳指着那妇人端过来的一盆黄不溜秋，混浊不清的东西一脸疑惑。

　　“啊，这是你二叔说的一个偏方，叫百宝汤，说过擦过之后，肺热就能驱走了。”

　　“娘，这你也信？”段风阳夺过母亲手中的毛巾，道，“肺热，是脏腑之患，你用药汤行腠理之功，能有什么用呢？”

　　段母白了他一眼：“什么脏腑之患，腠理之功，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二叔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跟娘开这种玩笑不成？去，给你爹倒杯凉茶来！”

　　“娘！”段风阳还待劝阻，就听他父亲在一旁低声喘道，“风儿，就让你娘试试吧，病急乱投医也没办法，咱家这样也请不起好的大夫，指不定这一擦呀，就好了……咳咳！”

　　“那……好吧！”段风阳也无法，只得让开，走到一边倒茶去了。

　　“对了，”趁着母亲擦药汤的功夫，段风阳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娘，要不我还是明天上君山给爹去采点药来吧—今天夫子给了个方子，有几味药……”

　　说完，将茶壶放好，从衣襟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端着凉茶走了过去。

　　“……这几味我知道，不是很便宜，但是自己去采的话，就能省很多了—君山距此，不过一个时辰的水路，我清早就出发，运气好的话，晌午就能归来。”

　　“哦？张夫子还懂看病？”段父接过方子，似是不太相信，“让我瞧瞧。”

　　“甘草，生地，天花粉……看着确实像副方子，不过黄精和厚朴这两味药，咱家根本买不起呀，这种药材，就算是药铺，也得从外地购进呢！”

　　“所以我才打算自己去采呀，明天书塾没课，正好有时间。”段风阳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上君山？”段父听了，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君山虽不是险峻之地，但你一个小娃，想要独上君山，爹娘都不会放心。”

　　“爹！”段风阳闻言，不痛快地说道，“这有什么不放心的，君山我又不是第一次去，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怕我走丢了不成？”

　　“还是不行，”段父的语气很坚决，“之前上君山，是爹带你去的，你一人前往，遇上歹人怎办？就算没遇上歹人，遇上豺狼虎豹怎本？不行不行……”

　　“君山哪有什么豺狼虎豹啊，”段风阳急了，“爹，你都病成这样了，又请不起大夫，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方子，你又不让我去，到底想怎么样啊？”

　　“风儿，你怎么这样跟你爹说话？”段母扯了扯他衣袖，斥道。

　　“爹，娘，你们就别担心了，”段风阳甩了甩手，挣开了母亲，“爹爹病成这样，怎么还拖得？家中又无有兄弟，叔伯兄长自有家计，娘你又上不了君山，我不去谁去？”

　　“万一爹爹就此一病不起，家中生计该当如何？我虽已少年，但这渔猎之事，没有爹爹一旁，我怎能独自为之？爹，娘，明天就让我去吧！”

　　段风阳炮语连珠，听得双亲脸上越现黯然，提到家计一事时，段父不由得心头一重，良久，叹了口气，说道；“翠娥，风儿说得也在理，你就让他去吧！”

　　“可是，”段母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得头道，“既然这样，那你明天就上君山吧。”

　　“那行，我先去把渔网整理好，然后准备准备。”段风阳闻言，顿时面露喜色，笑笑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段风阳便出了家门，背上竹篓，打上绑腿，刚要举步，就听见母亲在后面呼唤，转头一看，只见二老相搀着向自己走来。

　　段风阳连忙放下竹篓，迎了上前，道：“爹，你怎么出来了，早上天凉，快进屋去。”

　　“爹没事，”段父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带鞘小匕，“你把这个带上，若是遇上个什么，还可以防身，还有，还有……翠娥？”

　　“哦……”翠娥一拍脑门，连忙转身走进屋内，拿出一个粗布包裹塞给段风阳，“这里面有些油粑，还有几个小面饼，你带上，若是中午回不来，可以填下肚子。”

　　“嗯！”段风阳接过匕首和包裹，作别道，“那我去了啊，爹，娘，不用送了，快进去吧，外边冷，小心肺热又加重了。”说完，就举步往渡口走去。

　　“哎，哎！”段父点了点头，猛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招呼道，“风儿，不管有没有采到药，日落之前，必须回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段风阳远远应了一声，划起船桨，悠悠飘向了湖中央。

　　君山，是洞庭湖中央的一个小岛，与千古名楼岳阳楼遥遥相对，方圆虽不大，但是分布七十二座山峰，相传舜帝的妻子娥皇，女英葬于此地，所以君山又被称为湘山。

　　段风阳轻舟而行，不出一个时辰便已远远地瞧见了君山，此山虽不巍峨，却也秀丽，缭绕的云雾更是衬出几分神秘，段风阳见之，心中不觉畅快，纵情高歌起来。

　　“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这一段诗文出自千古文豪苏东坡的《前赤壁赋》，本是哀叹人生短暂，时光易逝，渴求长乐逍遥，纵情天地之意，但段风阳年少不知愁，这一番吟唱，反而唱出了一些自有自在，快意浮生的味道。

　　段风阳在书塾学习的虽然是儒学，但是却很向往志怪小说中的仙家趣事，对那些游仙诗，玄言诗更是喜爱，曾因为读了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一度生出寻仙的想法。

　　除了从小就醉心轶闻志怪外，他的心思也有其他小伙不同，幼年的时候，其他小伙伴还在过家家玩泥巴，他就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盯着天上或圆或缺的月亮，寻思一些道理。诸如，太阳为什么有升落，潮水为什么有涨退，等等等等。

　　其父段天章虽然在过去也曾是一名秀才，做过衙门书记，但是对于儿子的这等古怪问题，他也给不出一个完整有说服性的答案，只好以一个自然规律来回复他，至于什么是自然规律，以段天章的识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以本来就是这样的说法囫囵盖过。

　　在父亲那里讨不到说法，段风阳就四处求教，甚至曾孤身一人跑到镇上的先生家，可怜那先生，自身的学识与段天章也是半斤八两，如何能解释得了天道自然的道理，遂一顿戒尺将段风阳赶了出来。

　　从那以后，众人看待段风阳的眼光就略微有了些异样，好在段风阳只要不去涉及那些大道理，其他时候还是和正常孩童并无二致。

　　话休絮烦，且说段风阳一路高歌一路摇桨，不多时便到了君山脚下，踩着湖边的乱石，跳下了小船。在乱石丛一处有泥沙的地方打下了木桩，又从船上取来绳索，将小船拴在木桩上，这才背上竹篓，又取来一副绳索绑在腰上，缓步踏上了君山。

　　命运，总是在人最不经意时发生变数，这个为父采药的少年，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从小就向往的仙途大道，会在这座湖中小山中，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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