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启 八
圣武堂，天翮宫，乾坤阁，白启与牟离仙翁相对而坐，两人之间是一盘棋局。>>>无错手打小说>>>棋盘九尺九，甚是巨大，通体呈碧绿色玉质，其下有一柱形玉石支撑，其上纵横各一百零八道，只见黑白子厮杀在一起，演化无穷劫数。两人落子很快，你下一子，我便跟一子，不带丝毫凝滞，只见两人俱是面色沉稳，仿佛对于棋路成竹在胸，都有着必胜的把握。
下了一会儿，只见牟离仙翁手中拈着一颗黑子，叹息似地说道：“这‘无量劫’真是让人惊叹，每一子都有落处，每一落都自成劫数，每一劫数都会最终相汇，看似无理，实则蕴含命数关键，不但是与他人对弈，也是与自己对弈。”说着，将棋子落下。
旁边的白启听了，笑着跟下一子，道：“这棋当初我不爱学，只因节奏太慢，开始百十手都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后来去了外域，才渐渐懂得其中奥妙，摸索出一些道理来。”
牟离仙翁喝了一口茶，接着跟下一子，悠然道：“无量劫，无量劫，劫数既是天成，也有人力，开头百手布劫，算就后世万手棋路，不管如何下法，最后总有破劫现世的时候，端的是其妙非凡。”说罢，击节赞道：“若说云中界法宝排名，这局‘无量劫’棋必得列入三甲不可！”
白启一边下子，一边淡然道：“仙翁过赞了，这局棋不过是当初圣人自娱时的小玩意而已，并不能真个算出天地劫数，如何能算稀世珍宝？且祖师教诲，以力破劫正而鲁，以巧破劫奇而虚，以数破劫谓之有道，以命破劫谓之脱俗，圣人者，不以力宏，不凭外功，不假天数，不论命格，握生机而布道，踏气运而传经，非我避劫，劫自避我。”
牟离仙翁叹道：“好一个‘劫自避我’，方才三百手已过，布局已成，接下来可就要分高下了！”
白启微笑，道：“请。”
郇家村。
黑龙擎天，嘶吼如雷，狂舞如风，爪撕、尾扫、身横、吐息、声憾……掀起的气浪都让人难以呼吸、临近的风压可以将人碾碎。袁臻雪如同在狂风骤雨中穿梭躲避，她此刻已经忘了时间，在愈加劳累中咬牙坚持。
九难真君反而悠闲许多，他立在半空，看着袁臻雪狼狈躲闪的样子，心中着实有些得意，“袁臻雪，当初你与唐元追杀老夫八十万里，老夫断臂、折腿、散尽法宝，最后还是被你们逼入了苍梧渊，不过老夫命不该绝。今次却是要千百倍讨回来方可！”他大笑道。
袁臻雪咬着牙不回答，此刻她暗自担心的是唐空，心中祈祷他千万别出闪失，而对于眼前这貌似难缠的黑龙，也仅仅是……貌似难缠而已。
再次闪身避过临身的爪撕，风浪掀起了她的长发，“就是现在！”，藏在袖中的右手轻轻一握。
忽然，九难真君瞳孔一缩，眼前只见一道强光射来，带着嘶吼声和一股让他感到心惊的气息。他暗道：“不好！”身影连闪，转瞬就到了几百丈外，回头一看，只见黑龙已然不见，万千黒龙沙灵气大减，散落四周。然而……
“她呢？”他刚在心中闪过这个疑问，就看到离自己不到半尺的前方忽然显出了一个身影，白衫如舞。来不及震惊与疑问，更来不及侧身躲闪，他双手闪电般夹住此来的长剑。那剑光原本如水，这一刻却突然炸起，九难真君闷哼一声，双手剧痛，却依然毫不犹豫的摁下，只可惜晚了一刹那，长剑已透胸而过，他张大了嘴，满脸的不信与不甘，下一刻便被无尽剑气搅得粉碎。
袁臻雪喘立半空，心中却不敢放松片刻，她暗暗环顾四周，手中的剑握得很紧。
一阵低沉的笑声忽然想起，原本散落的黒龙沙忽然汇聚起来，慢慢汇聚成人型，最后居然化为了九难真君的模样。“精彩，真是精彩！袁仙子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没想到时隔六百年，你居然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只可惜，这个惊喜还是不够大，所以你还是杀不死我。”他阴沉道。
袁臻雪却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模样，相反，看到九难真君出现，她警惕的神色居然有了一丝的放松。她低声说道：“原来如此，我说呢，当年把你逼进苍梧渊，你怎么可能毫发无损的回来，原来，你已经成了这幅模样了。”
九难真君听了，脸上阴晴不定，半晌，他大笑着说，声音阴毒至极：“没错，你看出来了又如何，老夫的确是肉身被毁，连元神也被迫寄居在微小的事物上，老夫苟延残喘了三百年，终于被人救了回来，但却沾染了苍梧渊深处的阴气，不但境界跌落大半，且再也难以夺舍生灵之体……哈哈，若不是你与唐元，老夫怎会如此凄惨，只能寄居在法宝之上，如同器灵一般不人不鬼。袁仙子，你可满意了？”
袁臻雪闭上眼睛，摇摇头，道：“这黒龙沙足有三十六万颗，就需要相同数目的生魂来祭炼，你以万鬼役灵大法为基础，再加上烛影元神，才能支撑起你如今的模样，除非把这些黒龙沙全部炼化，否则你是死不彻底的……你死不彻底，我又如何满意？”
九难真君怒极而笑，道：“好好好，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老夫就在这里，有本事，你来杀啊！”
袁臻雪冷笑道：“九难老匹夫，你也配说别人毒？看剑！”说罢，手上长剑挥舞，化成无数光雨直扑九难真君。
九难真君哂笑道：“又是这一招，当真看不起老夫吗？”大袖一挥，无尽黑沙迎着剑光而去。
袁臻雪眼中精芒一闪，身子陡然化作虚无。下一刻，九难真君浑身一颤，便随风化去，接着，袁臻雪现出身形，凝神四周。
一会儿，九难真君慢慢凝出身形，他脸色铁青，闷声说道：“老夫小看你了，方才那一剑威势无俦、凌厉非凡，只是不知仙子还能出几剑啊？”
袁臻雪冷声道：“杀你还绰绰有余！”
九难真君听了，大怒，面色狰狞道：“好大的口气，你当真以为老夫就这些手段吗？”
只见九难真君手一挥，周身黑袍一卷，无尽黒龙沙舞成一道旋风，带动周边百丈的气流，一时间，飞沙走石，尘雾飘荡。
袁臻雪一甩衣袖，周身真气游走，轻轻震碎袭来的飞沙，她双眼微眯，却并未急着出剑，因为九难真君猜的不错，她只能再出一剑。
却说那道黑色旋风转眼间就已直抵云层，将天空中的乌云搅动起来，而九难真君身形若隐若现，只听他嘶声低吼道：“祭三十万生魂，成魔像阿波奴轲，唤真魔之力，为吾之剑，吾之意志所指，即为剑锋所向！”
言语一落，旋风便散，只见天空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由滚滚乌云形成的巨大面孔，覆压方圆百丈，无鼻无唇，唯有一双血红色的双眼，凝视着这片大地。无形威压将地面震出隐隐裂缝，低沉的龟裂声仿佛大地在哀鸣。
袁臻雪见此，悚然一惊，她看向半空中的九难真君——他正在那魔神的双眼之间，向她桀桀笑道：“袁仙子，你方才的两剑便灭了老夫六万生魂，然而老夫依旧能有对付你的办法，你瞧，这式神通如何？”也不待她回答，九难真君便遥遥朝她一指，那一双血光泛滥的魔神巨眼忽然像是一下子找到了焦点似的朝她看去。
袁臻雪银牙一咬，她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间被慢慢凝固，随即朝她挤压过来，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将她紧紧攥住、捏碎似的。一息之间，她周身气罡已被无声无息腐蚀掉，再无法强撑！
袁臻雪闷哼一声，彻底捏碎了右手中的玉玦。
一瞬间，一道剑气争鸣而出，仿佛要向这个世界发出挑战，不再如前两次那般悄无声息，如今它已显露真形！
而伴随着铮鸣声而出的，还有一个剑势：只见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右手擎剑指天，左手掐诀于胸前，他仿佛说了什么，但没有人听清……
九难真君只看到一线晶光直插天际，直插在那魔神双目之间，接着那道晶光以八方之势锋割开来，那是一种万物莫当的气势，硬生生的将所遇到的一切分割、湮灭……
九难真君只觉胸口一闷，耳边传来一声似遥远却又十分巨大的吼叫，混合了愤怒和恐惧，下一刻，便有一股无力感弥漫全身。
“苍刑……”，九难真君涩声吐出两个字。
他见过这种剑法！他认识这种气势！因为他曾亲眼看到过一个人施展这套傲世剑诀，那是掩埋在他内心深处的阴影与恐惧。！
就在九难真君心神恍惚的刹那，袁臻雪已然借着剑气之威逸身而出。脱身而出的她双手结印，轻喝一声，娇躯一震，嘴角沁出一道血痕，而她身前的飞剑嗡嗡作响，旋即断成两截，而那断去的剑尖霎时变得通红，旋即化作红光电射向九难真君。
这一剑，是她以葬剑之法行剑魂之术成就的一剑，再配合她苦修多年的“九游仙”剑法中的极招——“天地归暝”，乃是她多年修行之集大成的杀招，也是她势在必得的一剑。
一瞬间，天地似乎暗了下来，四周昏暗一片，一切化成了灰黑色，万物的轮廓也就此模糊，唯有远处有一道光分割两界！
九难真君勃然变色，他立刻意识到这一剑威力已经不比他方才献祭生魂换来的真魔之爪差到哪里去了，那四周昏暗的一片实际上就是剑意所显化出来的世界！
“剑意显化，这是脱劫手段，该死，想不到这婆娘隐藏的这么深……”九难真君心头暗恨，他此刻陷入剑意幻境，若在平时，他尚还有手段脱离，只是此刻他已经献祭了九成生魂，再加上被袁臻雪斩灭的，足足三十六万，除却那已受损伤的烛影元神外，便只有他本尊元神了。此刻的万鬼役灵大法可谓大打折扣，难以发挥出应用，却是……
“拼了！”说时迟那时快，九难真君甫下决定，便觉一道杀机锁定自身元神，再不及他想，烛影元神被生生催起，现作一丈蛇形，嘶吼之间，将那剑光吞下！
袁臻雪见了，冷笑道：“蛇吞天吗，也太小觑我了。”手中剑诀一变，只见那烛影元神显化的蛇身一颤，悲鸣一声，便猛然爆裂开来，气浪翻腾，将九难真君掀出十余丈远。然而九难真君却丝毫不惊讶有此情景，他借烛影元神自爆之力终于取得一丝主动，得以施展遁法离去，心中反而有几分窃喜，浑然忘了来时的嚣张霸道和要完成的任务。
“罢了，先避开这婆娘再说，此刻她修为大损，定难以追我。待些时日，再来寻她麻烦。今次是老夫失算了，没想到她居然还有白启的一块玉玦……咦，那是！！！”
九难真君心中千般心思转过，手中印法丝毫不停，然而就在最后结印的一瞬，他眼角忽然扫到一线红光，瞬息之间便到他面前，先是朝他双手一绕，然后便急刺眉心！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清晰可见，却也奇快无比，九难真君只见双手一疼，已经被断去，接着眉心一寒——“我命休矣！”，他心中闪过此念头。
就在九难真君命悬一线之际，一只洁白玉手突兀出现，轻轻横在了九难真君额头与剑丝之间，只见它双指一夹、一转、一绕，那剑丝便如同绕指柔一般被带动起来，最后缠绕在双指之上。
再见那双指一分，红丝便被挣断，旋即化作点点红芒，消散不见了。
袁臻雪脸色苍白，嘴角血痕也未擦去，只是怔怔看着那只手和手的主人。
九难真君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此刻也是不由心神恍惚，双眼顺着面前的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
万物悄无声息，一切的喧嚣沉寂下来，仿佛有一股凝重的气势镇压全场，又如同风暴前宁静的瞬间。
万魔冥君阎鲲，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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