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做点好事别抱怨

　　第三天，三儿向老田请了一下午假，回家把空调安上了。有了空调空，家里就凉快多了。二婶用手试试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风，又感叹：“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要是你爸在，得多高兴哪，公社书记也没我家好哇。”三儿觉得好笑，挽着二婶说：“又说公社书记，早没公社了！现在叫乡。”二婶不服地说：“乡不就是公社吗？”

　　小丽回家时，发现家里变样了，大门安上了铝合进玻璃门，正奇怪的时候，二婶推开了门，让小丽进到屋子里。一进屋，小丽就抱着胳膊笑了：“冷。”

　　“冷吧？”三儿边往门外走边说，“妈，我去老太太那儿看看。”

　　“好几天没去了，”二婶说，“也不知道怎么样，叫她过来住。”

　　小丽取下身上的书包递给二婶，叫道：“我也去！”三儿停住脚问：“不复习呀？”小丽赶到门外，牵着三儿手说：“还复习！今天考完了，明天放假。”三儿问：“能考九十分吗？”小丽不好意思地摇头说：“不行。”三儿笑了：“不给你吃了。”

　　来到老太太家，坐下没一会儿，老太太就给三儿端上米饼，跟三儿说：“小时候你就跟秋子就喜欢吃米饼了，好长时间没做了，老先生不能吃。”三儿点点头，看看书架上放的老先生遗像说：“过得真快，老头死半年多了。”小丽拿了块米饼，递给三儿，自己也拿了一块，靠在三儿身上，随三儿看着老先生遗像，慢慢地嚼着。

　　老太太在三儿身边坐下来，跟三儿说：“你吃。”三儿点头咬了一口米饼说：“老太太，到我那儿住去。我买了个大空调，五千多呢，可凉了。”老太太摇摇头：“不去，留家里，陪他。我走了，他回家找不到人，着急。”小丽笑了：“死了还回家。”

　　“老太婆真是。”三儿埋怨道，“还迷信。人死如灯灭，哪有鬼魂哪？”

　　老太太回头看看老先生遗像，笑笑说：“有，怎么没有呢？老回来，回来跟我说话。”三儿感慨地点头道：“那是做梦。真回来不吓死你。”老太太和小丽都笑了。三儿又劝道：“到我那儿住，给我妈做个伴，吃喝也方便，一个人还得生火暖灶。”

　　“不去，三儿。”老太太肯定地说，“给我挑水。”

　　三儿不解地问：“不是叫善田叔挑吗？”老太太摇摇头：“他不行。”三儿劝老太太说：“一担五毛钱，不贵，高坝多高哇？他要是不干，加一毛钱，我出钱。”老太太又摇摇头：“不是的钱的事。他脏。”三儿又不解了：“挑水有什么脏的？”

　　“一会儿你看看水缸，都是泥，冬春还有青苔。”

　　“舀水的时候没注意，”三儿咂下嘴，“我跟他说。”

　　“没用的。”老太太摇摇头说，“我跟他说过了。”

　　三儿叹口气道：“我挑吧。你这个老太婆哇，也不心疼我，我多累呀。叫你到我那儿去住还不干，去了省我多少事；还要喝河水，河水不卫生。”老太太不好意思地看着三儿说：“甜。”三儿笑笑：“开玩笑呢。一会儿就挑，先清下水缸底。”

　　清水河是条半季节河，夏天雨水丰沛的时候，河水较多；赶上多雨季节，水位要撑到双塘西边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更像是湖；到了冬天，雨水少的时候，沙石河床就露出来，只有涓涓清水缓缓流过。今年雨水适量，河水不深，不到小丽的膝盖骨。

　　三儿舀水的时候，小丽脱了塑料凉鞋，趟水里摸石子，等三儿把水舀好了，小丽还舍不得上岸。三儿没办法，就掏烟点上一支，坐沙石上等小丽。

　　“小三儿，给老太太挑水吧？”对面的夏郎中坐河边问。

　　“噢。”三儿答道，“都怪你这死老头，说河水是活水，井水是死水，老先生要吃，老先生死了，老太太还要吃。老太太也是，说别人舀水脏，非让我挑。”

　　夏郎中笑了。夏郎中算清水的老文化人之一，是老先生朋友，六十出头，看上去只有五十岁的样子。老先生在世的时候，特别佩服夏郎中的养生之道。

　　“还笑！”三儿埋怨道，“收音机里说，不吃河水吃井水，河水不干净。”

　　“人哪，真算不了什么。”夏郎中叹息道，“那大杉木桶还是我叫老先生打的，那时候老先生才五十多，天天跟我隔着河说话，后来生病挑不动了，又打对小的。说着话呢，死半年了。老先生好人哪。小三儿，好人有好报，做点好事别抱怨。”

　　“那你不叫你儿子给老太太挑水呀？”

　　夏郎中又笑了。三儿也笑：“到你儿子就不行了，死老头太自私。”夏郎中说：“我想喝水他都不给我挑，还给老太太挑。要不你说去，你狠，揍他一顿。”

　　“我高中老师，还揍他，要打雷了。”

　　把水挑到二垛子上，三儿小心地放下水桶，歇了下来，累出一身汗。小丽扶三儿站着，看着深达四五十米的河谷，喘着气问：“三儿，怎么这么高哇？”

　　“这是人工河，”三儿抹把汗说，“人挖出来的，全清水人都来挖，挖了两三个冬春。老清水河不从这儿走，从双塘那边圩里走，一直到大圩那边，一直到幸福圩。大圩那边以前还有河运码头。老先生说，这条河修得好，不是这条河，圩里年年闹水灾，淹了多少田、多少房子，淹死多少人。没有共产党，没有国家毅志，修不了河，几千年了，也没人想起来修这么条河。老先生还是富农，他就佩服共产党。”

　　“你说的我都不懂。”小丽说。

　　“老先生说，挖这条河，徐庄人最吃亏。”三儿接着说，“这些地原来都是徐庄的，对面的地也是徐庄的，挖了河就分给别人了。后来区里把地征了，徐庄就没地了。地征走的时候，老先生就站这里叹气，说完了，徐庄完了，分完了，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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