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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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乍一响起来的时候，美惠子早已被藏了起来。而在此之前，她还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做好了必死的打算。但当吕家人毫不犹豫的将她藏在夹壁墙时，她不仅得救了，而且还感受到了另一番洞天。现在，她最担心的是孩子的哭，为躲此劫，她只得把奶头牢牢地塞进孩子的嘴里。由此，她也不得不钦佩起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来。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像冀中平原的地道一样，这些全都是小鬼子逼的。
美惠子的担心不无道理，没多久，小鬼子便来到了吕家大院，在他们将整个宅院搜了一遍之后，终因无所收获而灰溜溜的走了。眼见吕家死了人，柳树也没敢再造次，他只是跟在鬼子的后头，临出门时疑惑的朝后面瞭了瞭。
田哲俊男假惺惺地说：“吕桑，你们家死了人，你应该留下来安抚他们。”
这时，吕志信正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他颇为吃惊地说，“多谢少佐，我留下来只会使他们烦，还是算了吧。少佐，找人要紧，那三个人找不见，到时候不好交差呀。”
田哲俊男就喜欢吕志信这一点，什么事他都能替他着想，而且在关键的时候还忘不了提醒他。因而他拍拍吕志信的肩，“那三个人责任不在我，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谁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吕桑，你还是少待一会儿吧，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最看重什么。”
柳树一听这个羡慕，心想：田哲俊男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待他呀？念着吕志信的好，柳树也劝道：“翻译官，你还是听少佐的吧，甭管他们怎么想，只要你把心尽到了，他们是他们，咱是咱。”
“好吧。”吕志信说，“少佐，柳队长，那我就待一会儿？”
田哲俊男把手一挥，“柳队长，开路，炮楼的干活。”柳树明白了，该到了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吕志信连忙退回来，正好魏清还在院里，他急忙低声对他说：“魏叔，让人快到学校里看看吧。”丢下这句话，他便匆匆的离开了。
原来，在学校的往返冲突中，田哲俊男却没有踏进学校的大门，外面的枪声一响，他便率领部队朝着谷满仓又追去了。发生在学校的这一惨案，吕志信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因为当时他也在外面，而且是被柳树缠住了。
吕家的天塌了，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吕思鲁，吕传俭和赵红玉的先后被杀，使得一家人痛不欲生。当乡亲们将赵红玉的尸首抬回来时，魏清首先惨叫一声，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而吕志忠的身子晃了晃，顷刻间也倒下了。
“嫂子！”田甜和小翠，双双扑在赵红玉身上，直哭得山河变色，天昏地暗。
而孩子们的哭声，更是让在场的每一个乡亲，心里就像滴血一样。这暗无天日的世界，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不知是什么时候，田甜终于抬起头来，她擦干满脸的泪，找出纸和笔，凭着心中的记忆，让亲人的形象渐渐在纸上清晰起来。其中一张是张剑南，而另一张则是赵红玉。当她还想画一张时，想了想却算了，她是不想让福生和小翠过度伤心。
这一天，整个井上峪人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他们纷纷涌向学校，肃立在张剑南身边，再也不东躲西藏了。“张校长，你再看看我们吧。”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人们刹时撕心裂肺的痛哭起来，这哭声就像阵阵巨浪，连巍巍群山也挡不住了。
“老师……”孩子们更是齐刷刷的跪下了。
这一天，吕家人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没多久，他们的眼泪便哭干了。
吕志忠慢慢醒了过来，“福生，走，去学校。”
福生喃喃的看着他：“志忠哥，你行吗？要不再等一会儿。”
“胡扯！你到底去不去呀？”吕志忠想站起来，可再也没人扶他了，“红玉……”他想让赵红玉扶他一把，可又一想，自己的妻子不是已经不在了。
福生赶紧把他搀起来。他们俩还没离开屋，魏清却晃着身子过来了，要不是吕传玉扶着他，恐怕他连路也走不成了。“志忠，还是你留下吧，我和福生去看看张校长。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呀？”魏清觉得自己的灵魂就像出了窍，他的身子刹时变得空空的了。
“叔，我不能不去呀。”吕志忠艰难的说，“你说我能不去吗？张校长一个人在那里，他太孤单了。郑老师走了以后，我就让他搬到家里来住，可他就是不听啊，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现在他更孤单了。你说我怎么能不去呢？”话到此处，吕志忠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把张剑南抬到家里来，他要替韩春雪，替所有爱他的人发丧呀！
可是，等这三个人到了学校和大伙儿一说，人们却没有一个同意的。
刘勇说：“魏爷爷，张校长可是咱们大伙儿的亲人，他是为了咱井上峪所有的孩子死的，还有赵老师……大伙儿知道你们心里实在难受，也都知道这是好意，可你就让咱井上峪的老少爷们儿一起表表心意吧。”
“吕大夫，你就答应吧！”人们一起流着眼泪央求上了。
谷满仓已经从山里边转了出来，他用力握握福生的手，“快把吕大夫和魏爷爷搀回去吧，学校这边就交给我了。”
田甜和小翠从家里边赶来了，当谷满仓从田甜手中接过张剑南的那张画像时，这些善良的乡亲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揪心的哭声传到了后院，美惠子觉得竟是那样瘆人。她小心的离开了屋子，可又回头看看床上的孩子，脚步再次转了回去。她想抱着孩子往外走，可踯躅着又站住了。
夜幕再次合拢了，刚从东院里出来的吕志忠突然发现了美惠子，他赶紧迎上来，“你要干什么？”
此时的美惠子已经换上了小翠的衣服，她窘迫的低着头问：“你们家到底怎么了？”
吕志忠艰难的扬起头，“我们家的事你不用管。回去吧，让人看见可不得了。”
美惠子终于盼来了小翠，她着急地问：“你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小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该吃饭了，我还忙着呢。”
美惠子把小翠手里的碗接过去，晚饭依旧是小米干饭，上面还搁着三个去了皮的鸡蛋，这是当地月子里的女人最好的饭食。美惠子依然坚持着，“也许我不该问，可你就不能告诉我吗？”
小翠说：“我哥说了，让你好好的在床上躺着，月子里的女人不能到处动，那样对身子的损害可大了。你放心，前院里有人照看着，有个啥风吹草动的，自会有人来帮助你。这些话你可千万别不当回事，行吗？”
美惠子急了，她一把抓住小翠的手，再次央求道：“大、大嫂，你是不相信我吧？”
小翠推开她的手，默默的离开了。
三天后，美惠子的奶水依旧没下来，孩子的哭声不断伴随着她，常常让她心烦意乱。小翠赶紧告诉了魏清，魏清说：“这好办，去集上买它两个猪蹄子，回来好好的炖一炖，什么问题也就解决了。”
小翠说：“魏叔，这事儿你就交给福生吧，他年轻，走得快。”
魏清心疼地说：“还是我去吧，咱们家这么大的丧局，也得去集上置办置办，少了哪一样都不行。小翠，你好好劝劝福生，看他都瘦成啥了。这两天他没好好吃一顿饭啊，可又不停的忙，雇吹打的，扎灵棚，济先生家和学校，两头又没少来来往往的跑，抽空儿让他喘口气，啊。”
“……叔，你就由他吧，忙活一点儿还有个排解，要是一天到晚都闲着，他心里会更难受。”小翠低着头忙去了。
吕家院里在老街坊们的帮助下，很快便扎起了一个大大的灵棚，里面依次摆着三副棺材，他们是吕传俭，吕思鲁和赵红玉。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看上一眼也会心疼。当然，吕思鲁的棺材里，仅仅放着他曾经穿过的几件衣服，单褂、棉衣都放进去了。
福生从灵棚里转了出来，他看见魏清要出门，连忙把他叫住了。“魏叔，你这是去哪儿？”
“赶集。”魏清说，“福生，家里边你照看着点儿，小半天我就能回来。”
福生把他肩上的褡子抢过来，“叔，还是我去吧。你都这个岁数了，来回这一趟可不清闲呢。”魏清还要和他夺，福生说，“魏叔，家里这么一大摊子事儿，离不了你呀！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还是你老人家行事周到，礼节上咱可别差了。你要是不放心，菜啊酒啊什么的，你一起给我拉个单子，我照着单子买就是了。别的不愁，哪个老街坊家看见了，给捎一些就能回来。”
魏清想想也是，这才回到药房给他列了个清单，福生一个人离开了。
不一会儿，谷满仓进来了，他说：“爷爷，今天山外边有集，想捎什么你就尽管告诉我吧，反正我推着车呢。”
魏清说：“你要早来一会儿就好了，福生他刚走没多大会儿。”
“爷爷，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嘛，有啥事儿你尽管吱声，咱村里这么多人呢，哪一个不能过来忙活，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谷满仓说着就想转身。
魏清连忙把他拦住，“满仓，这两天还不全靠了老少爷们儿，每天都有不少人过来打支应，再说，你也忙呀。我寻思着福生他心里太难受了，让他出去喘口气。”
“那好，我去追他。”谷满仓赶紧退了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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