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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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美惠子大口喘着气，她的表情显得痛苦不堪，而裤脚处也已浸出鲜红的血迹。吕志忠刚要转身离开，他急于想看看那个被残酷射杀在木笼中的人到底是谁，可他的裤腿却被美惠子一把抓住了，她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打死她！亏她还是个女人呢，简直是蛇蝎一样的心肠呀。小鬼子就没有一个好人。”人们一起喊着，骂着，像疯了似的涌了过来。这是她自己找死，谁让她大着胆子留下来呢？
秀菊却突然伸开双臂将大伙拦住，“不对呀，她好像是快生了！”
男人们立刻明白过来，“生了也是个野种，不如一块掐死算了。”
秀菊急了，“不行啊，那好歹是一条小生命，还没到世上走一遭呢。”她央求的看看吕志忠，“志忠兄弟，你快说话呀！这可是两条人命啊！”
此时此刻，美惠子这个特务头子已经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只能痛苦万分的挣扎着，徒劳的看着这些被她所制造的深仇大恨，而像熊熊烈火一样燃烧着的人们。
“慢！”吕志忠突然清醒过来，他向人群大声说，“老少爷们儿，冤有头，债有主，就听我秀菊嫂子一句话吧，咱们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他又向人群梭巡着，“红玉，小翠，你们还不过来帮一把？”说着，他连忙将美惠子的那把手枪收了起来。
小翠早就看到了，“我不去！这事儿要是沾上身，还不让全村的人戳脊梁骨。”
魏清说：“你不去我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连志忠的话也不听了？”
赵红玉一看，只得拽着小翠跑了过来。须臾，美惠子便被众人飞快的抬进了吕家大院。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难办了。秀菊急匆匆的从屋里跑出来，“魏叔，志忠兄弟，她好像是难产！”
“什么叫好像呀？”魏清着急的问，“你不是有名的接生婆吗？这个份上你慌什么？”
是的，自打秀菊嫁给柳梦林以后，由于她胆大泼辣，柳梦林又传给了她一些医学常识，无意中她竟学会了替人接生。其实也根本没人教她，有一次邻居家生孩子，实在找不着人了才把她喊过去，没想到打鸭子上架头一回，她竟一发而不可收。
秀菊说：“俺、俺也拿不准了，不是没碰见这种情况吗？孩子好像横着呢！怎么调都过不来。”
是横胎！这可怎么办？吕志忠当机立断地说：“福生，去，把咱那顺胎膏赶紧拿过来。”
“给她？”福生故意大声说，“那还不如喂狗呢！”
这话美惠子应该听到了。别说是这样的话，即便现在有人骂她八辈的祖宗，美惠子也只能听着了。因为她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保不住，孩子也只能跟着她一起完蛋。
吕志忠生气了，“混账话，再不去我抽你！”
“我……”福生哪敢不听他的。
田甜一把从福生手里把顺胎膏接过去，只听屋里秀菊说：“小翠，你麻利着点儿呀！哎呀，拿过来我化吧。”原来屋里是在用开水把药膏化开。秀菊抱着美惠子的头，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来，喝吧，这药可是这家人祖传的，你就烧高香吧。放心，俺们不会药死你！”美惠子听话的喝了下去。
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中，秀菊的声音不断传来，“……见效了，天爷，这药可真神！小翠，你快帮我一把呀！揉她肚子，轻点儿。腿，腿下来了！不行！还得把小腿再缩回去，数先出头最顺畅……”不一会儿，随着哇的一声婴儿的啼哭，一个小生命终于诞生了。
秀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哎呀，是个妮儿！像她……”她刚想说这孩子像她娘，可又立刻恨恨地道，“别像她，像她简直太可怕了！”
美惠子明白这话的意思，虚弱至极的她只能疲惫的合上双眼。一滴眼泪流出来，她根本没有体会到初为人母的欢悦和幸福。相反令她恐惧的是，她知道接下来面对她的将是什么。烈火一旦被点燃，它将无情的吞噬一切。可一想到她刚刚出生的孩子，她又登时增添了一种负罪感。
“志忠兄弟，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秀菊大汗淋漓的从屋里出来，这时她反倒没了主意。“那一阵儿，俺看见她明明打死两个人，不用问，那一定是她的同伙，狗腿子！她这样做，莫不是怕他们知道吧？”秀菊越说越害怕，“我的天，难道这孩子是她偷的？”后面这句话，她紧张的声音刹时变小了。
其实，吕志忠到现在也没想好，刚才他之所以那样做，也许是出于一个大夫的本能。“嫂子，辛苦你了，先这样吧。要不，你先到前院里坐一会儿？”
秀菊的眼泪刷的又下来了，“鬼子杀了那么多人，俺还坐什么坐？俺得去看看呀。就说济先生吧，咱村里谁人不敬他。可他却死得这么惨，俺这颗心都快碎了……”
秀菊急匆匆的离开了。这是自打两家交恶以来，许多年后，秀菊第一次登进吕家门。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时刻，以这种身份办这种事情。
自打得知美惠子难产的那一刻起，吕志忠、魏清和福生便在门外焦急的等着，现在她们母子既已平安，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吕志忠把小翠叫出来，叮嘱道：“你们几个小心着点儿，千万别大意。”
小翠同样忙活的够呛，刚才用大锅烧水，准备接生用的东西等一套活，比如剪刀、白布、大盆和草木灰一类的东西。美惠子一时生不下来，她又尽心竭力的当了秀菊的帮手，又是给美惠子捋背，又是给她顺正胎位，忙里忙外，跑前跑后，竟急出了一身汗。因为在屋里的四个女人中，只有她和秀菊有生孩子的经验，赵红玉和田甜只能干着急，秀菊让她们干什么，她们才能搭上把手。但也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小翠说：“怕啥？咱好心好意救了她一命，还有孩子，两条人命呢，难道她回过头来还咬人？那她成了什么玩意儿！”
魏清说：“你就听志忠的吧，小心没大错。别看她现在是产妇，可生孩子前那阵势，你又不是没看见？”
小翠认同地点点头，“叔，我记住了。”
吕志忠说：“魏叔，福生，这边咱们不管了，秀菊嫂子说得对，咱得赶紧的看看去呀。唉，咱武工队成立没几天，就遭受这么大的损失，等大队长和政委来了，没法向他们交待呀！还有被杀的年弹匠和张铁匠他们，哪一个不是家里的柱子，他们走了，一家人该咋活呀！”
吕志忠急匆匆的来到了前院，可他忍不住又嘱咐道，“小翠，既然这事儿咱揽下了，不管怎么说她是一个生孩子的人，该怎么待她你只管安排就是了。”
小翠无比惊讶地说：“志忠哥，她生孩子还生出功来了？要是换了任何人，我一定会任劳任怨的伺候她。可她算什么玩意儿？杀人的时候她那威风呢？这都已经便宜她了！”
魏清耐心解释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兴她不仁，咱不能不义，要不干脆就别揽。小翠，你可是生过孩子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就听你志忠哥的吧，啊。”
“好吧。”小翠终于不情愿的答应了。
井上峪村西的场院里，乡亲们依然没散。张剑南迎上来，他悲痛地流着满眼的泪，“志忠，多亏你把小鬼子引开了一部分，要不然会遭受更大的损失。现在，济先生和咱们自己人遇难的尸体，乡亲们都帮着抬走了。只是，这荡寇志该怎么办？他一定是咱们自己的同志！可他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里？咱们可都不知道啊！”
张剑南急得和什么似的。那边，木笼子早被几个民兵打开了。而在此之前，弹痕累累的吕传俭却一直未倒，他似乎在深情的看着什么，在愤怒的注视着这个世界。以至于他的双手牢牢地箍住了两根木柱，人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他的双手掰开。
吕传俭被平放在地上，额前的乱发撩开后，露出了半张英俊的脸。“哎呀，我咋看他像、像传俭呢……”福生话没说完，那颗心却早已咚咚的狂跳起来。
“胡说！”魏清猛地把他拽到一边，他俯下身去，双手颤抖着忍不住细细打量起来。“……传俭，我的孩子，难道真的是你吗？啊！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吕志忠也惊得目瞪口呆，可他又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无论如何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吕志忠劝道：“魏叔，你再仔细看看，长得像的人有的是，再说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魏清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来，“志忠，你觉得不像？”
“……”吕志忠也拿不定主意了。
张剑南问：“魏叔，你们这……”
魏清说：“一言难尽呐。张校长，以后我再慢慢和你说吧。”
张剑南说：“他一定是咱们自己的同志，要不敌人也不会这样待他。魏叔，我看这样吧，先把他抬到学校里，明天赶紧把他埋了，小鬼子还想修炮楼呢。”
吕志忠明白这话的意思，可他本能的说了一句，“不，张校长，还是把他抬到我们家吧。不管他是谁，都应该给他擦洗擦洗，剪剪头发，说什么也得给他换身干净的衣裳呀。”
这边商量已毕，小翠却跑来了。“志忠哥，张校长，那个女人说，让咱们无论如何把那两具死尸埋了，她说要是让他们的人看见，会带来麻烦的。”
“什么麻烦？她是怕麻烦自己吧！王八蛋！白骨精！”福生恨恨的骂了一句，到现在他都认为，吕志忠把这件事做错了，而且由此他还怪罪到秀菊头上。“什么玩意儿，多少年不上门，生生的闹出来这么一出，她倒一拍腚走了，屎盆子可全扣在别人头上了。”
几个人却顾不上想这些，张剑南说：“不管怎么说，那两具死尸都必须埋，而且要严实。否则，让小鬼子看见可不得了，到时候遭殃的还是乡亲们。”他又特意嘱咐，“志忠，这件事千万不可小看！你的善意我理解。可当时你也看到了，那个女人既然迫不得已开枪杀死自己的同伙，说明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下一步千万要慎重！”
魏清说：“是呀，跟她的人她都杀，我估摸着这件事她一定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鬼子。”
“她自己不就是小鬼子嘛！”福生气得又骂了一句。
“可是，这事儿咱井上峪不少人都看到了，到时候万一小鬼子问起来，可咋办？”吕志忠不能不这样问。
福生说：“还能咋办？把她交给小鬼子是最好的办法！”
“福生，你起什么哄？一边去！”魏清不得不把他轰开。
张剑南想了想，“这好办，乡亲们的工作我来做。志忠，你要有思想准备呢。”
“知道。”吕志忠说，“张校长，大不了我挨乡亲们的骂，什么养虎为患，善恶不分，甚至还有更难听的。可秀菊嫂子她大字不识一个竟有这份善心，你说我能不管不问吗？再说，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畜牲不懂人性，难道我们也跟畜牲学？”
“志忠！”张剑南用力握住他的手，随即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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