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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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魏清和福生一起便把郑志同大步流星地抬到了家里。
郑志同依然脸色苍白，“魏叔，福生，你们还是把我抬回去吧，这要让那些王八蛋看见，会找家里麻烦的！”
福生在前面抬着门板，“郑老师，不怕，你都这个样了，我们还怕什么？”
魏清连忙把郑志同摁下，“快躺着。郑老师，福生说的没错，更何况我还是个大夫呢，哪有大夫躲病人的？”
张剑南脚步不停的扶持在左右，郑志同对他说：“张校长，你就不要去了，他们可是对你恨之入骨呢。”
“郑老师，别说了，你这条胳膊是替我被砍掉的。我就是要让乡亲们看看这些野蛮人的兽行！他们，他们竟然对一名老师挥起屠刀，而且是在学生们面前。”
张剑南越说越气，“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志同，既然我们一起踏上了这条路，本来就没准备回头嘛。”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郑志同又喃喃着重复了一遍。是呀，他们既然不能安静的在教室里甘当一名育大树柱长天的教育人，那么，就为了民族和孩子们的未来去披荆斩棘，去做一名壮士和勇士吧。
“郑老师，你可来了！”担架刚进门，一家人便迎了出来。田甜、小翠、吕乡贤和赵红玉，更是赶紧推开药房东面那扇门，大家七手八脚的把郑志同安排在魏清的房间。看样子，这姊妹四人还对房间进行了简单的布置，换上了崭新的被单和褥子，还早早的把油灯点上了。
而一路遇见的乡亲们，不少人更是簇拥着跟了进来，一时间，把吕家大院都挤满了。许久了，吕家还从来没进来过这么多人。当然，小鬼子除外，他们难道也是人？
西院张大娘忍不住抹着满脸的泪，“作孽哟，这样的毒手他们也下得，就不怕遭老天报应吗？”
济嵛烜老人被人搀着进了门，“郑老师，老夫也来看看你，看样子老夫来晚了。”这些年，济嵛烜几乎天天窝在家里，他已经很少出门了。虽然年事已高，长须飘白，可声音却依然十分硬朗。
郑志同就想欠起身，“济先生，怎么把你也给惊动了？”说着，他就想下床。
“使不得，使不得！”济嵛烜连忙挥手制止，继而来到他面前，仔细瞅着那断臂的位置，又看看郑志同那苍白的脸，他气得是银须抖动，不能自己。“郑老师，你受苦了。张校长啊，老夫知道，你们这都是为了咱井上峪的孩子们呀！”
郑志同微微笑了笑，“济先生，没有什么了不起，就当是被狼咬了一口。有这么多乡亲们来看我，说实话，我这心里热乎着呢。”
济嵛烜拍拍他的手，“郑老师，别瞒我了，十指连心呀，更何况是一条右臂！我这心里都疼得慌，钻心的疼。我的郑老师呀，要疼你就喊几声，没事儿，不丢人！”济嵛烜这话刚落下，屋内屋外立刻响起一片啜泣声。
小翠端来了一碗鸡蛋面，她拉过把凳子就想喂他，“郑老师，趁热吃，这些可都是乡亲们送的。张大娘把下蛋的鸡也拎来了，说是给你补补身子。济先生还让人抓来了两只鸡，拎过来一篮子鸡蛋呢。哎呀，家家户户送什么的都有。”
郑志同连忙说：“小翠，这可不行！乡亲们日子都这么艰难，怎么能为了我，再给他们增加负担呢？这饭我吃不下！”他又对张大娘说，“大娘，您的心意我领了，还是把那只鸡拎回去，等鸡下了蛋，我再吃鸡蛋还不行吗？”
济嵛烜把话接过来，“他婶子，听郑老师的吧。我让人拎来的那一篮子，吃一个星期没问题，别的人家也没少送，加在一起不老少呢。要杀先杀我那一只，你这只先留着，下了蛋还能换点儿咸盐什么的，留着吧。”
张大娘一听只好同意，“行，俺听大伙的。可郑老师，这碗面你得吃，小翠她好心好意做好了，你要不吃大娘喂你。”说着，就要站起来动手。
郑志同一看连连点头，“大娘，我吃，你老人家赶紧坐下。”他又对小翠说，“小翠，麻烦你把面放到床头上，我一个人能行！要不然，还能天天让人喂呀？”
小翠却不同意，“那不行，以往吃饭你都是用右手，现在突然成了左撇子，使起筷子来不得劲儿。怕什么，我喂你。”
郑志同却难为情，“左撇子就左撇子，左撇子我也得练呐，以后就全靠这只手了。”
济嵛烜听罢心里一酸，“小翠，也罢，你就听郑老师的。宋代武都头独臂擒方腊，用的也是一只手，郑老师他这是故意磨练自己呢。”
他又细心的提示道，“搬张炕桌来，把面放在桌子上，扶郑老师半歪着，身后给他垫个枕头。”可越说心里越难受，他索性一个人躲了出去。福生眼尖，脚跟脚的提着一盏马灯送了出来。
院子里的人一见，立刻纷纷围了上来。因为屋子小，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大伙才这么着急。有人问：“爷爷，郑老师他怎么样了？大伙可都挂着呢！”
济嵛烜并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众人，声音铿锵地问：“老少爷们儿们，我只问大家伙儿一句话，你们可得用心回答，郑老师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谁呀？”
福生一听明白了，他把手里的那盏马灯高高的举过头顶。刹那间，偌大的院子被照亮了。
灯光映照着一张张关切的脸，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沉静。稍顷，有人小声试着说道：“……孩子”
继而，众人立刻做出了十分明确的判断，“对，就是为了孩子，为了咱井上峪的孩子不当睁眼瞎！”这声音突然叠加在一起，竟是那么洪亮！
“好！”济嵛烜也被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声音所打动，“那我再问一句，大家伙儿怕不怕？你们敢不敢把孩子再送到学校去？”
“敢！有什么可怕的？”众人纷纷响应着。
济嵛烜把手一挥，“好！老少爷们儿，我谢谢你们了。大家伙儿可真给咱井上峪争光啦！不错，咱井上峪到处都是山，山挨着山，山连着山，出了这座山，还有另一座山；抬头见山，低头见山，连梦里也是山。这连绵的群山都快把我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山让我们穷啊。我知道，大家伙儿缺这缺那，缺吃的缺喝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我们不缺的就是这口气，就是这把硬骨头！”
济嵛烜话音刚落，便迎来一片喝彩声，“济先生，说得好啊，大家伙儿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可说到我们心坎儿里去了！”
“嘿！要不还是老先生呢，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句句在理不说，还让人听着舒服，提气，长精神！”
“为啥？还不是人家经得多，见得多，书读的也多。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更有精气神儿。”
“好啦，都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济嵛烜把众人的目光又收回来，“饭得一口一口的吃，路得一步一步地走，方块字得一个一个的认。我给大伙儿交个底，打明儿起，我天天到学校去，陪孩子们一起读书，一起玩！碰见小鬼也当当钟馗！”
“济先生，使不得，您都多大岁数了？”有人好心的提示道。
济嵛烜朗声一笑，“怕什么？廉颇老矣，尚惦记着披挂上阵，为国杀敌，难道我就不能和孩子们做伴儿吗？”
张剑南出来了，他紧紧地握着济嵛烜的手，“济先生，谢谢，有您这份心就足够了！”他又深情的面向众人，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怀睿智的光芒，“乡亲们，多谢了！”说着，他缓缓地低下头去，向井上峪的乡亲们深深的鞠了一躬。
济嵛烜被感染了，他再次面向众人把手一挥，“大家伙儿都回去吧，咱们也好让郑老师早歇着。别忘喽，明儿让孩子都去上学呀！”
“济先生，忘不了，你就放心吧。”人们说着，这才散去。济嵛烜因为走得慢，刚到门口，便撞上了柳树。
然而，济嵛烜却不惧他，甭看他挎着盒子枪。济嵛烜用手杖朝他一指，“小子，还不赶快把路让开？”
柳树却撇了撇嘴，故意把盒子枪往前猛的一拽，“凭啥？你出，我进，老子凭什么给你让路？”也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敢如此放肆，否则，井上峪再也挑不出第二个人来敢对济嵛烜如此不敬。
济嵛烜也被气着了，他挥仗便抽，嘴里骂道：“你爷爷他凭这个！”
柳树赶紧往旁边一跳，“好，好，我怕你，你不就是倚老卖老吗？除了这个，你还有啥！”
济嵛烜一听反倒乐了，“小子，就算你爷爷我倚老卖老，可我总算有个倚的。你呢？就像那蓬蓬子菜，秋黄以后被风一吹，满地滚，到处滚！”
“你！”柳树这气没处可撒，他这才闯进了吕家大门，他本来就是专门到这里来的。一进院他就吆五喝六的，“干什么干什么？这么多人堆在一起，你们难道想造反吗？”
吕传玉嗲声嗲气的问他，“哪么多人？我咋没看见呢？”
“刚才，老子说的是刚才！”柳树把腰一拤，冲着孩子耍起了威风。
谁知传玉却不怕他，“爷爷说的是现在！”说着，他抓起把竹扫帚便扫起了院子，还故意把尘土往柳树身上扫。吕传玺、吕思智和吕思勤仨兄弟一见，也纷纷上来一起助阵，就连庆庆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时间，五把大扫帚将柳树围在核心，灯光下，柳树完全被飞扬的尘土包围了。
柳树一个箭步跳出圈外，还不停地拍打着身上的土，“啊呸，呸，呸！小王八蛋们，你们等着！”
孩子们挥舞着扫帚追了上来，一直把他送出了门外。吕传玉还跳着脚的喊：“你才是王八蛋呢！你们家都是王八蛋，他们要不是王八蛋，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王八蛋？”
“哈……”孩子们一看，俯仰着笑了，因为柳树跑得急，一下子摔了个狗吃屎。他们一起把大门关上，又加了两根顶门杠，这才卫兵似的在院子里守上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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