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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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林正在往火堆上添纸，无意中有人伸过来一只手，一沓纸被拽走了。这是谁呀？连火纸也有拐摸别人家的，这也太没有家教了！莫非……难道是柳林？一丝侥幸袭上了心头。想着抬眼一看，原来竟是自己的儿子柳树，柳梦林一时那个气呀！他劈手把火纸夺过来，柳树竟被推了个趔趄。
“你是谁家的种？我们家没你这个人，祖上也担不起这样的不孝子孙，滚！”柳梦林心如死灰的脸上是少有发这样大火的，这一发便不可收拾。春天闹灾荒的时候，他眼见井上峪的老少爷们、妇女孩童，都纷纷对着那些无辜的柳树发狠、较力，他知道那是为什么，心里跟明镜似的，当时看着竟浑身发冷，不寒而栗。
俗话说，天做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他的儿子得罪了全村的人，全村的人以后还能让他活吗？而柳树欺世灭祖的所作所为，更是让柳梦林把这个长子早早的从心里剔出去了。
“你想干什么？我想烧两刀纸还不行吗？啊！”柳树穷横穷横的。
柳梦林的嘴唇哆嗦着，“俺不稀罕，滚，滚！再不走打断你的腿！”说着，他还真捡了一块石头，照着柳树的脑袋便飞了过去。
“老杂毛，你等着！”柳树虽然把头一偏躲过了一击，可他的颜面却顿时扫地，人们全都幸灾乐祸的看着他。这样一来，他的火气能不往上窜吗？他一跳三蹦高的，“你不认我，老子还不认你呢！”这个祸害终于颠了。
这边，吕志信也凑了上来，他悄悄的从篮子里抽出一沓纸，不料却被吕思齐看见了，这孩子起身就想夺，吕志忠却用力咳嗽了一声，这才把吕思齐给止住。“走，孩子们，咱们到一边烧香去。”吕志忠头也不抬，径直领着孩子们离开了。
“哼！”福生气哼哼的跟了过去。
吕志信面无表情的跪在地上，就着火把手里的那沓纸一下点完，他还一连磕了三个头。
“咳，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挺大的一个人，干点儿什么不好，咋想起来卖祖宗呢？让一家人都跟着好像亏欠了谁似的。”有一个老者明显说的就是他。
“认贼作父呗，”旁边的年轻人连忙搭腔，“空有一身好皮囊，可肩不能挑，手不能抬，只好凭着能哇啦几句混饭吃了，叫花子也比他强！”
“锵锵锵，两个轱辘一架梁，上边驮着个兔子王，见了老爹不下来，叮铃叮铃晃铃铛。”连小孩子也敢这样嘲笑他，看来日本人一走，威风就是不行啊。
其实，吕志信也明白，这样的儿歌，就是专门骂他这个会骑自行车的狗翻译官的，而他现在不离身的，竟还是当年那架德国造的旧自行车。自打他投靠日本人以后，就着急忙慌的又骑上了。那还是他带了两个背长枪的弟兄，在一家人的白眼怒视中，从属于自己的那几间房子里取出来的。
吕志信回头想发作，可一看满场院的老百姓，刚才田哲俊男率领部队气势汹汹的杀过来时，他们尚且不躲不藏不跑，他又能奈何他们什么呢？也罢，逞一时之快算什么？这样想着便灰溜溜的朝着炮楼的方向走去了。
几个人迅速围成一团，“嗨，真带劲！今天我们胜利了！”
张剑南双目炯炯的，“同志们，这说明敌人并不可怕，我们一定要注意斗争的策略，保存力量，发动群众，坚持斗争，决不妥协！”
“对，注意策略，保存力量，发动群众，坚持斗争。”众人几乎异口同声的说，那声音像宣誓，尽管不大，却铿锵有力。
从场院回来，吕志忠刚在魏清的屋里喝了口茶，便罕见的有人上门请大夫了，而且来人还火急火燎的。“吕大夫在吗？”那中年汉子进门就喊。
“你是？”吕志忠连忙迎了出来。
“吕大夫，不认识了？我是六里庄的呀。”这人一副庄稼汉打扮，不过却热情而又精明。
“噢，你不是葛……庆和哥的邻居吗？都是一葛家。认识，认识。请，屋里喝茶。”他和魏清把来人让了进去。
那人却不落座，“茶还是别喝了。”那人还挺难为情的，“吕大夫，不知您有闲工夫没？嗨，到了这个份上我就全说出来吧，要不也没有像我这样请大夫的，进门就想让大夫走。”
吕志忠问：“是谁病了，这么急？”
那人还是坐下了，“不是别人，正是我那本家哥哥，也是你的亲戚庆合哥。”
“他……那个不是、听人说去外地了吗？”
“没错，前些年是去投靠了一个远方亲戚，主家对他们也不错，庆合哥倒也挣了点儿钱。这挣了点儿钱呢就想回家置几亩地，顺带着上上坟，把老屋也修一修，庄稼人过日子嘛，天天想的不就是这些。可谁知人穷了没人理你，但凡好过点儿了就有人找上门来。
“我长话短说吧，庆合哥不是有个不着调的弟弟嘛，一年到头好吃懒做惯了，眼见庆合哥这次回来又修房子又置地，他就用心惦记上了，三天两头的朝庆合哥伸手要钱，后来三二五的两个人就闹翻了。
“谁知，狗有狗道，猫有猫道，天老爷也没想到那葛老三能和庆合哥打官司，愣说欠了他多少多少钱，当年在伙里分家的时候他吃了多少多少亏，反正变着法的想让庆合哥补呗，谁让他是家中老大呢？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什么的全拾翻出来了。
“窝火的是那衙门里的人还信了，不仅扣了庆合哥新买的地契，还逼着他还钱。他本来就不欠钱，现在连新置的那几亩地也没了，那可是这几年他在外边全部的心血啊，一家三口容易吗？回去该怎么交待？庆合哥脸皮又薄，爱要面子，被人讹了反倒觉得自己在村里抬不起头来，这几股火一急，铁桶似的汉子咣当就倒下了，连抓药的钱都没有，更甭提回去的盘缠了。
“唉，现在他想回也回不了了，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天天派人盯着他，带回来的钱给折腾的屌蛋精光。嗨，这事说出来够丢人啊。”
“庆合哥现在怎么样？”吕志忠一听急了。
“天天烧的说胡话，喊着嚷着要拼命。唉！这才是呢。”
吕志忠看看魏清，“叔，你先给开个方子吧，带上几服药，我得去六里庄走一趟。”他又对来客客气的说，“你先喝杯茶，我去去就来，今天也不能留你吃饭了。”
“甭客气，手推车我在外面备着呢。”那人连忙站起来。
可是，当吕志忠见到葛庆和时还是吃了一惊。只见他面容枯瘦，颧骨高耸，上下嘴唇几乎让急火给烧烂了。
葛庆和无颜的，“丢人呐，怎么把兄弟你给惊动了？”
北院葛大娘心疼地说：“有什么丢人的？你的为人咱六里庄老少爷们儿谁不知道。再说了，摊上这事儿硬挺着怎么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侄媳妇她娘俩怎么办？她们可眼巴巴的盼着你回去呢。”
“嗨，死了倒好。”
吕志忠坐到炕前，“净说气话！多亏老街坊家报个信儿，要不你是不是就不认我这个亲戚了？来，转过身来，你总得让我把把脉吧？”
葛庆和终于转过身来，“唉，我咋这么倒霉呢？还是自己的亲弟弟。几年的心血，一家人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起五更睡半夜，担惊受怕，劳劳碌碌，好不容易攒了两个钱，想回家来办点儿正事儿。回去咋向她们娘俩交待呀？真不如死了算了！死了还干净。”
吕志忠挪揄地，“男子汉大丈夫，这道坎儿就难住你了？也不怕邻居们笑话。不用问，这些日子肯定是大娘一家照顾你，庆堂兄弟又跑了这么远的路把我叫来，你连声谢都不道，就不怕伤了邻居的心呀？这样的高邻哪里找去。”
葛大娘连忙说：“谢什么谢？不说邻居我们还都是一葛家呢，孩子跑点儿腿没啥。只是庆和这性子。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现在又经了官，我们想帮也插不上手啊。庆和我说你什么来着——大娘可不是埋怨你，让你不打官司你不听啊，高低不听劝，这是什么年景？输得起理，输不起钱，人家捏好了套子你非硬钻。”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呀！”葛庆和还在认死理儿，“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吕志忠诊脉已毕，“大娘，放心吧，没什么大碍，他这是急火攻心。来的时候我给抓了三服药，不用换方子了。吃完以后我让人再捎几服过来，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
“敢情好，太谢谢你了！”葛大娘高兴得什么似的。“亲戚就是亲戚。”
“哎，这话应该由我说才对，要不是摊上你们这么好的邻居，就我庆合哥这性子，还不有的是他的罪受，这叫什么？这就叫远亲不如近邻呀。”
正在这时，大娘的儿媳把熬好的小米汤端了过来。吕志忠用手一碰葛大娘的儿子，“借一步说话。”他趁机被领到了上院。
吕志忠问：“详情我不多问，庆合哥他到底被讹了多少钱？这样说吧，他那个弟弟怎么样才算罢休？”
“十块大洋。少一个子都不行，头摇得就和拨浪鼓似的，谁的面子也不给。”
“就这？”
“这还少呀吕大夫？！十块大洋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天！别的嘛，扯罗的差不多了。”
吕志忠琢磨着，“是呀，十块大洋这年头不是个小数目，我也一时凑不齐。你看这样行不行？麻烦兄弟把那个人叫来我给他谈，实在不行就去他家，总不能让钱把人揉搓死吧。”1876580
“行行，我这就去，让他来！美得他咱们还俯就去他家，讹人还讹出理来了。”7658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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