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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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吕乡贤便留了心，待孩子安睡以后，她便悄悄地出了门。
月色如洗，整座院子就像睡着一样。吕乡贤踮着脚跟来到前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望望魏清住着的那屋，里面也没有半点儿声响，看来魏叔是睡熟了。
这样想着吕乡贤急步来到了后院，她上了台阶刚想推门，忽然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她的身子往东移了几步，透过窗户上的花菱往里一瞧，炕上正睡着一个人，可那是田甜吗？怎么越看越不像呢？
尽管月色明媚，可毕竟是晚上，屋内的大炕离窗户又远，那窗帘虽然不怎么密实，但究竟隔着一层东西，吕乡贤一时难看清楚。田甜是住在这里的，这一点吕乡贤是清楚的，自打她追随乔平南离开吕家门以后，田甜就搬到后院来了，一来为了避讳，二来也是为了方便。
可现在……难道说……不会的……这样想着，吕乡贤竟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屋门。
一片月光洒进来，屋里的光线似乎清亮了许多。“啊！”地上怎么还睡着一个人呢？尽管那个啊字吕乡贤没有喊出口，可吃惊是显而易见的。她蹲下身去想看个究竟，“福生？怎么会呢？”
恰在这时，那睡着的人翻了个身，由平躺改为侧卧了。吕乡贤又挡住了光线，因此一时看不清楚。可吕乡贤又不甘心，她伸手把那半遮住脸面的被角掀了掀，就这轻轻一掀，那睡着的人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谁！”话刚出口连旁边的一根木棍也举了起来。与此同时，里间屋炕上躺着的那个人也跳了下来，嘴里却是一连串听不懂的哇啦声，急切而又压抑着。凭声音那人一定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却又不敢迈步出来。
吕乡贤这一惊非同小可，“啊！”这一次可就由不得她了。然而，尽管吕乡贤的嘴张得大大的，可那声音却没有喊出来，因为恰在这时，她的嘴被人从后面捂上了。
“福生别急，我是田甜！”田甜就势把吕乡贤放开，她又冲屋里哇啦了几句，里面瞬间安静下来，接着便听到有人上炕的声音。
福生认出了吕乡贤，“乡贤姐，怎么是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呀？”
“我还想问你呢！”吕乡贤气鼓鼓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里间屋的那个人是谁？刚才他哇啦的是什么？他怎么住在咱的家里？”
这一连串的诘问吕乡贤当然也指向了一边的田甜，不由田甜不回答。“乡贤姐你别急，咱换个地方说话好吗？”
“不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在这里说！”吕乡贤抬脚就想往里间屋闯，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里面的人是男还是女了。
这样一来吓坏了福生，他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情急之下福生也顾不得轻重了，但口气却是央求的，“乡贤姐，求你了，别大呼小叫的好不好？这要让外人听见，你还让咱吕家门的人活不活了？你放心，咱们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这样吧，你听田甜姐的，她会给你一个解释。”
吕乡贤见福生说得这么严重，也就不能再任性了。因此，她只好跟着田甜往外走。
“谁？”门开处，魏清披着衣服闪了出来，他手里照样握着一根防身的棍子。
田甜急步迎了上去，“魏叔，是我。”
魏清发现了她身后的吕乡贤，“田甜，你们这是？”
“嗨，别提了。”田甜一指魏清的屋，“叔，就到你屋里说话吧，去东院我怕把志忠哥又惊动起来。”
三人依次进了屋。魏清赶紧把窗帘合上，他又把油灯掌起来。“……知道啦？”他压低声音问田甜。
田甜赶紧点点头，“好悬，我要是晚到一步，乡贤姐真要嚷起来……”田甜吓得心口还一直扑扑的。
吕乡贤赌气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魏叔，我说什么来着？白天我再三说你们有事瞒着我，可没有一个承认的。现在倒好，我看看还有什么话说。”
田甜低着头自责地，“都怪我，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动作，这一下，让乡贤姐连觉也睡不安生了。”
魏清明白的一点头，“还说呢，福生更是在后面画蛇添足，乡贤的这双眼，福生他能瞒得住？甭看她表面在喂孩子，其实她早瞟见了。也罢，这是早晚的事儿，索性就给她说了吧。”
“只是……”田甜嗫嚅着，“乡贤姐她刚刚满月。魏叔还是你说吧。”
魏清理解田甜的心境，“唉，这话从何说起呢？乡贤呐，不瞒你说，咱们家住着个日本人，就是后院里的那一个。”
“啊？日本人！田甜你可真糊涂！”吕乡贤一听气坏了，她扭头不解地望着田甜。“日本人能有什么好东西？还不赶快让他滚蛋！咱中国的老百姓，让日本人祸害的还少吗？”
田甜就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她低头垂脸的从窗户边走过来，重又把吕乡贤按在椅子上。“乡贤姐，你听魏叔慢慢说嘛。”
“别埋怨了，”魏清开始说下去，“那还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情，有一个日本人，还是个鬼子，他突然闯进咱们家，慌里慌张逃命似的见人就拜。可巧田甜给碰上了，那鬼子跪在她面前，眼泪汪汪的用手掌直在脖子下面比划，就好像有人要追杀他似的，那个可怜劲儿就甭提了。”
“是有人追杀他。”田甜把话接了过来，“当时我确实吓得够呛，也记不得那天想出门干点啥了，大门一开就碰见了这么一件事儿。那个鬼子兵没带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看见我就跪下了，嘴里呼呼的还用手直比划，他以为没有人会听懂他的话。我脱口用日语问了一句，‘你想干什么？’那鬼子兵一听就像见了救星一样，急忙答话让我救他。我赶紧到门口往四下一看，没见有人追杀他呀，还没容我回身关上门，福生已把那个鬼子兵压在身子底下，当时就想掐死他。”
田甜当时之所以到门口望望，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因为能追杀日本鬼子的那能是一般人吗？不用问肯定是咱们的人，可咱们的人不是刚刚吃了大亏吗？他们这个时候怎么还敢大天白下的出来干这冒险的事儿呢？瞬间一想似乎又不是。
恰在这时福生已经痛下杀手了，他还怒目圆睁的低声痛骂，“王八蛋，你终于犯到老子的手上了！苍天呐，你开眼了，那么多人的仇，终于可以报一报了！传国，你就好好看一看吧！”
然而，也不知道田甜当时是怎么想的，是那鬼子拼命挣扎的可怜，还是那含混不清的“救命”声，抑或是出于一种什么本能。总之，当田甜急速关死门，她竟一把将福生拽到了一边，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
不仅如此，她想也没想便拎着那鬼子的脖领子一直来到了后院。这一下吕家门里所有看见的人全都杀气腾腾的跟了过来，福生还顺手拽上了顶门杠，小翠干脆抓了把剪刀，思齐和几个孩子则拿刀的拿刀，一时找不见什么的，连镢头也扛上了，就连魏清也跑了过来。
当时福生还想呢，还是田甜想的周到，在大门口杀人确实不妥，万一让人撞见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可接下来田甜的举动差一点儿没把福生气死。
其实，在那短短的由前院到后院的路上，田甜已压低声音接连问了好几句，只不过人们紧张的没有听清楚罢了。
田甜：“什么人要杀你？”
鬼子兵：“我们的人，是自己人。”
“为什么？”
“……”
田甜又问：“为什么要往中国人家里跑？”
鬼子兵：“不知道。”看来他真是慌不择路了。
因此，当福生运足力气举棍要打时，田甜却横身挡在了前面。如果不是这样，那个只顾抱头的鬼子兵一定会**迸裂了。“田甜姐，你这是……”福生赶紧棍锋一偏，晃了两晃才努力把身子站稳，可这个时候他却像不认识田甜似的，就像从来不认识一样。
“这个人不能杀。”田甜低低的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什么？”所有的人全愣了。小翠更是流下了热泪，“田甜姐，你忘了，这才几天呀，咱们死了多少人，可全都是被小鬼子杀害的。还有传国，他今年才多大呀，这些灭绝人性的王八蛋，还留着他干什么？”
福生气得一挥手，“田甜姐你要是怕了，赶紧躲到一边去。万一哪一天事不周，我福生顶着就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决不会连累任何人！”
吕思齐也赶紧说：“爹，真要有那一天，俺陪着你！”
“俺也是！”孩子们一起嚷嚷着，尽管他们岁数不等，可人人明白眼前的时刻，因此嚷是嚷着，可也仅限于屋里的人能听到就行了。艰难岁月，孩子们也都早熟起来，已不是简单的懂事所能比的了。
魏清的眉头紧蹙着，说实话，他的杀气也爆发了，要不然他的拳头怎么会握的那么紧呢？此中分量，也许只有他知道。这的确是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更何况小鬼子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可一见田甜那一夫当关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埋怨了一句，“田甜你可别犯糊涂啊！”
田甜面无表情的，“叔，这个人不能杀！”
“为什么呀？”魏清是又急又恨。
田甜说：“刚才我简要的问了几句，是什么人要杀他，他说是他们自己人，鬼子杀鬼子这正常吗？还有，是鬼子要杀他，他为什么要往中国人家里跑？难道他不知道几乎个个中国人都对他们恨之入骨吗？他肯定知道！魏叔，这些都没问清楚，你说我能让吗？他要是真该死，我也不拦着。”
“问吧，要问就快着点儿！”福生见田甜没把话说完，气哼哼的甩过来一句。他又冲小翠使了个眼色，“孩子他娘，你到前院里瞅着去，就这么一个小王八蛋，根本不用脏你的手。”
小翠恋恋不舍的，“福生，到时候你麻利着点儿，连俺的力量也加进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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