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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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井上峪的乡亲们又被集合在场院里，直面他们的不仅有荷枪实弹的日本鬼子，更有胡乱被堆在地上的那些游击队员的尸体。大雪过后虽然他们的身躯俱被落雪掩埋了，但也能看出一些轮廓，可他们的每张脸却都醒目的露了出来，那是柳树故意让人这么做的。
乡亲们瑟瑟地站在地上，而一些孩子的脸更是被冻的赤红。但是，他们现在却顾不上这些，如此多的尸体摆在他们面前，每个人的心似乎也被冻僵了一样。然而，他们的目光却分明带着一种逼人的寒气。
看看时辰已到，柳树首先发话了。“我说，大伙儿也都看到了吧？这些躺在你们面前的，就是那该死的剁山飞虎，也就是应该千刀万剐的剁山游击大队！全他妈让皇军给消灭了。所以，大家伙儿一定能过个好年了！”
接着他又拎起一颗冻僵的人头——妇女和孩子们一看，连忙都吓得别过头去。柳树一见却哈哈大笑，“怕什么？实话告诉你们吧，这就是剁山飞虎的虎头，也就是剁山游击大队的队长，现在照样被皇军砍下来了！”
说着他猛的往前面一抛，“看你还他妈的闹腾不？”他夸张的的拍拍手，扯着嗓子又喊上了。“都听着，今天皇军叫你们来，就是想……”
眼见柳树喋喋不休，马玉昆赶紧咳嗽了一声。柳树这才明白，那是嫌他太罗嗦了。因此，他赶紧朝田中康平鞠了一躬，然后又煞有介事的面向众人，“现在，请宪兵队长田中先生讲话！”
如果不是他穿着军服，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田中康平给人的印象有可能会是蛮斯文的。而对于柳树刚才的举动，他也厌烦的皱皱眉。
在他看来，既然活着的敌人已被消灭，那么再如此对待他们的尸体就变得毫无意义了，而且说不定还会引起这些支那普通老百姓的反感。如此一来，只会给皇军的统治带来负面影响，那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因此，他主动向前踱了一步，并且出人意料的还向众人鞠了一躬。就他这个动作不仅让在场的所有老百姓骇然难信，而且也大大的惊呆了日本人和皇协军。田哲俊男更是气得哼了一声。
田中康平抬起头来，他一出口便是极为流利的中国话，这更让所有的老百姓大吃一惊。“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其实我也知道，按照你们中国的习俗，今天是大年三十，是个非常吉利的日子，本不应该出现这一幕。可是，这都是由游击队造成的，是他们不让你们过好年！”
为了加强效果，他还把一只手臂扬了起来。“说实话，游击队不仅影响皇军的治安，而且他们还绑架皇军做人质。可是，皇军本着一颗仁慈之心想和他们交换人质，他们却出尔反尔，这才招致今天的下场。
“哦，也许有人要问，你们这些东洋人到这里来干什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大日本帝国的皇军是真心实意的来帮助你们！因为你们的国家太落后，太愚昧，太不可救药了。如果皇军不帮助你们，你们这个老大帝国就完了，它就会像一个垂死的病夫一样可怜的死去。”
他煞有介事的表白道：“虽然你们曾经有过灿烂的文明，而历史上的这种文明我也心向往之，可你们的国家现在却即将退出历史舞台，没有大日本帝国的帮助怎么行呢？请放心，因为我们两个国家一衣带水，又是近邻，所以我们这种帮助是真诚的，目的就是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以便我们共存共荣！”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言辞也变得凌厉起来。“可是，游击队他偏偏破坏皇军的计划，是他们不让你们过好日子，所以皇军必须消灭他们！在这里我还想告诉你们，凡是和皇军作对的就是这个下场，凡是和皇军合作的就是朋友。”
为了例证他的讲话，田中康平还让人把吕志忠找了出来，并且又亲自把他拽到众人面前，接着把柳树也让了过来。“看见了没？这两位就是皇军的朋友，而朋友……”
什么？！吕志忠一开始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可这时听他如此一说，他简直感到无地自容！更感到乡亲们的目光像巴掌，都在不停地扇他的脸。而西北风呼呼的吹过来，刮在脸上宛若刀子，吕志忠多么希望那就是真正的刀子啊！
柳树厌恶的看看吕志忠，他们俩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朋友？他吕志忠能是皇军的朋友？鬼才信呢！可是他干生气，大字却不敢吐一个。
接下来，吕志忠也不知道田中康平究竟又说了些什么，他只感到脑子嗡嗡的，就像一群马蜂在里面乱搅一样。
田中康平把吕志忠送回人群后，这才一指面前的柳树，“当然啦，刚才柳队长的举动我并不赞成。因为中国有一句俗话，叫人死如灯灭。既然灯已经灭了，为什么还要在乎灯台呢？故此，大日本皇军本着一颗仁慈之心，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这些死尸就交给你们来掩埋吧。
“还有，如果这里边万一有你们自己的亲人，只要你们事先不知，还可以为他发丧送葬，入土为安。好啦，这些事情办完以后，你们就可以安心过年，大日本皇军一定会保护你们的。”接着他猛的把手一挥，“开路！”
柳树不明就里，他着急的去问马玉昆，“皇军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他们连年也不过了？”
马玉昆瞪了他一眼，然后把他往旁边拽了拽，“没出息！别老记着过年行不行？人家皇军也许不兴这个。赶快集合你的队伍和皇军一起出发，俗话说斩草要除根，现在那些漏网的游击队就像丧家之犬一样，皇军能不趁热打铁吗？翻译官说了，今儿先把东三峪扫荡干净再说。”
“可是，”柳树又担心的问，“怎么能让这些人把尸首都给埋了呢？难道不暴尸三天了？我是怕，不，我是担心……”
马玉昆不想和他多说什么，“麻利的，你担心什么我知道。可皇军自有皇军的打算，你不会暗中派人盯着吗？看看都是哪些人最积极。”
“是！”柳树这才明白了，而且他还高兴地朝马玉昆打了一个敬礼。
远处，柳林悲愤的把枪一扔，他的身影很快便从雪地上消失了。自此，井上峪人再也没有见到他。
“强盗逻辑！”田中康平刚才那番训话，简直把张剑南的肺都快气炸了。他激愤的看看郑志同，“志同，看见了没？这不单单是一种简单的武力侵略，它更是要处心积虑的毁灭我们的文化。”1876580
“做梦！”郑志同也低低的骂了一句。“张校长，你的意思我明白。”7658
鬼子兵全都撤走了，可乡亲们却没有往家跑，他们还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张剑南拽拽郑志同，“志同，咱们得带个头呀，不管鬼子耍的是什么花招，先想办法把人埋了再说。”
“对，走！”说着，两个人便率先朝前面走去。
而吕志忠的动作更快，此刻他已经蹲下身去，开始用双手拂去那些牺牲了的游击队员身上的落雪了。突然他又站起来，双眼急速的梭巡着，待他看清后，急忙过去一把将罗仁平的头颅抱在了怀里。“仁平大哥……”
“仁平啊，我们终于能看你来了……”魏清已是老泪纵横，要不是福生把他抱住，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你、你可是吕家的大恩人呀……”
那边，谷满仓含泪把手一挥，“老少爷们儿，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走，这事儿既然发生在井上峪，咱们可不能光看着呀，都动动手，想办法把他们埋了吧！”
村里的秘密党员和年轻人一听，立刻率先响应起来。“走啊！怕什么？”人群立刻动起来了，连妇女和儿童也加入进来。
“造孽哟……这数九寒天大过年的……”张大娘已是涕泗滂沱，她看看身边的两个儿子，“去，看看家里边有没有顺手的，可不能让他们一个个光着身子走呀。”
济嵛烜也大声说：“乡亲们，这么多人打棺材也来不及了，眼下也置办不起呀，各家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席子，烦请大伙儿先拿出来，等开了春儿，我再让人买新的还你们！”
大家伙儿连忙七嘴八舌地说：“济先生，你啥也别说了，我们知道该怎么办，谁的心不是肉长的呀。”
“就是，他们这么多人生生的这样没了性命，人家这是为啥呀？不就是一领破席吗，谁还舍不得拿出来？”
张剑南趁机来到面前，“志忠，传国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可一定要挺住呀！”
吕志忠忍痛把眼泪擦干，“张校长你就放心吧，传国这孩子死得值！”
忽然他想起一个主意，连忙小声对魏清说，“叔，就让传国和仁平哥他们一起走吧。传国他不能进祖坟，也没法进祖坟了，鬼子的炮楼它就安在咱家的地里，狗日的肯定还在到处盯着。你看呢？”
魏清已是心如刀割，“也、也只能如此了。可我、我实在舍不得孩子走呀，就不能让他在家里多待两天？”
福生已经半跪在地上，“志忠哥，你说话呀！咱多待几天不行吗？啊！”
“不行！”吕志忠艰难的咬紧牙，“没看小鬼子朝山里面去了吗？六里庄和云门寺肯定遭殃。还有，咱们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传国的事情，别人要是问起来，就说孩子跑丢了，这样也许能把思齐保住。”
张剑南用力拍拍吕志忠的手，“看来也只能如此了。让传国和这么多人在一起……走，孩子也不觉得孤单了。”
“福生，”吕志忠的声音刹时变得昂扬起来，“去把家里的被子抱出来，能抱几床抱几床！”
井上峪村北的山岗上，突然立起一片坟茔，而这一天恰好是年三十。在那些簇新的坟头上，却连一块墓碑也没有。风雪飘舞中，挺立在面前的还有一群庄稼汉，他们一个个面色铁青，握镐或者拄锨的一双双**的手上，大都震出了血口子。
“传国啊，你回来吧……”在赵红玉的屋里，她、田甜和小翠，已几番哭得死去活来。
人们都已经离开了，现在，空旷而又让人窒息的山岗上，只剩下吕志忠一家人。“传国，别怨爸，爸会常来看你的。”
“哥，哥呀！”孩子们这才敢放声大哭。
吕志忠把他们都拽起来，“别哭了，以后你们都记住，这里有你们的一个哥哥，就是我活着不能把传国迁回祖坟，你们也一定要记着，早晚有一天，把你们的哥哥好歹迁回祖坟去，迁到咱们家的一百亩地里，让他和奶奶做个伴儿呀。”
“爸！”“大爷！”孩子们又都哭成了一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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