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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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谷满仓捂着肚子来到吕家，此时恰好有一个村民也在看病。福生首先发现了他，“……谷满仓，你这是咋啦？”
谷满仓的表情十分痛苦，“福生叔，别提了，白天我去山上拾柴，因为口渴就多喝了一些泉子里的水，可能是那水太硬了，这肚子拧着劲儿的生疼，我想让魏爷爷给看看。”
魏清的心中微微一惊，不过他却没有表露出来。“哼，谁让你不在意呢，眼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那山里的水是随便喝的？你先等一会儿，我瞧完这个就给你看。”
“哎哟……”谷满仓**着只好蹲在一边的地上了。
待福生把那人送走关上大门，谷满仓这才笑着站了起来。“爷爷，我没病，吕大夫呢？”
“我就知道你没病。”魏清高兴的把引枕往一边推了推，“孩子，是谁让你回来的？噢，志忠他有事儿出去了。别急，饭时就能回来。”
福生关上大门后又耐心等了一会儿，他听听门外没动静，这才一步三跳的回到屋里。他恨不能一把将谷满仓抱起来，“满仓，你可回来了！嘿，他们都好吗？”
“好，好着哩。”谷满仓的表情非常激动，“爷爷，福生叔，大伙儿都让我向你们问好呢，特别是传邦、传国、思鲁、思齐，他们嘱咐了一遍又一遍，让你们千万不要挂着，我的耳朵都快被磨出茧来了。还有韩老师和田老师她们，我走的时候都让纷纷带好呢。”
“好，好！只要你们大伙儿好，咱就一切都好。”魏清听罢高兴的不行，连福生也是搓着手直在屋里打转子。
“满仓，你这次回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儿，快说说，我和魏叔帮你办妥了你也好赶快回去。“福生终于坐下来。
谷满仓不紧不慢地说：“我这次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那你不着急上学了？”在福生的印象中，谷满仓是一个雷打不动的好学生，有时候因为青黄不接他即便饿着肚子，也从来没有迟到过。
“不上了。”谷满仓小声说，“爷爷，我已经参加队伍了，不打走小日本，上学也不安生啊。”
“有志气！”魏清赶紧对福生说，“你去把志忠找回来，满仓他一定有重要的事。”
门外，小翠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侧身用心听着，她生怕漏掉一个字。
“小翠，你为什么不到屋里去呀？”本来吕志忠刚才推门进院的时候小翠她已经看到了，正因为是吕志忠所以她也就没理会，及至吕志忠在后面问她，反倒把她吓了一跳。
“谷、谷……”小翠伸手往屋里一指，眼睛却盯着大门口，原来吕志忠没有随手关门。
“谷什么谷？这节气布谷鸟早不叫了。”小翠这是怎么了？吕志忠纳闷着就要往东院拐。
“咱家的谷子吃没了！”小翠只好用这句话引起他的注意。
果然，吕志忠朝她走来了。“秋天刚打的粮食，怎么吃得这么快……”吕志忠的话还没说完，福生却兴高采烈的开了门，吕志忠一见是谷满仓，他急忙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小翠的用意他也全明白了。
村东的炮楼那地基已经挖完了，它就在大路以南不远处，如果这个炮楼修起来，它正好可以扼大路而俯视小鬼子所在的整个院子，并进而将村东山里的一切纳入它的全部视野，位置选的确实不错。
地上到处摆满了建材，两个鬼子兵持枪在一边监视着。被抓来的民工挥汗如雨，就这样还不停的被骂来骂去。如果动作稍一迟缓，则皮鞭或者是枪托子便挨在身上了——小鬼子太需要进度了。
谷满仓干得十分卖力，他背过来的全是一些大块的条石。“你的，大大的好。”其中一个鬼子还冲着他夸了一句。
眼见中午将近，谷满仓朝柳树央求道：“柳队长，晌午你能不能给放会儿假，我还要给俺娘做饭呢，俺爹他上山了。”谁都知道谷山虎的老婆是个病秧子，而谷山虎一上山就没个准头，这点儿要求并不过分。
可柳树却朝他把眼一瞪，“放屁！晌午谁也不能回家，不是早就告诉你们自己带干粮吗？”想了想他这才发现谷满仓是个新来的。“那也不行，少吃一顿饿不死！”骂完他又问了一句，“你他妈的会做饭？”
谷满仓悻悻的，“会。煎炒烹炸，溜汆烩炖样样不生，可就是家里没抓挠头。”
“穷鬼。”柳树朝他招招手，也许是谷满仓那句“柳队长”让柳树心里挺受用，甭看他在乡亲们面前穷横穷横的，可他在日本人跟前却至今没个正式名分。也许是他怕麻烦，手下都是二把刀，这才天恩似的对谷满仓道：“你别在那里卖死力了，去！到院里把那几只鸡给皇军炖上，把味道调的棒棒的，听到了没？”
谷满仓立刻面露喜色，“好唻，到时候你就瞧好吧。”
刚才夸谷满仓的那个鬼子兵一听中午有鸡吃，他也连忙来了精神。于是他嘱咐了同伙一句，接着又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谷满仓说：“你的，开路。”他主动把谷满仓给领走了。谷满仓终于走进了这个住着一百多鬼子兵的大宅院。
灯光倏忽闪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两个不太清晰的影子，一个膀大腰圆体壮肠肥，一个则面容忧郁体质羸弱。柳林又把面前的杯子斟满，“哥，你真的打算就这样跟着日本人干下去了？”
“你说呢？”柳树又兀自掫了一盅。“这年头明摆着是日本人的天下……哎，你这话是啥意思？”
柳林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就不怕别人骂你是汉奸？”
“啥？什么奸不奸的，我告诉你，这年头有奶就是娘！”他抓起一只鸡腿又啃了一口，满嘴流油的开导说，“你看咱们俩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可是那些穷鬼呢？他们个个就像畜牲一样被抓来修炮楼、办公差，可他们还得自己带饭，你说贱不贱？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柳树的话只说对了一半，连他自己也发现，他带过来的这只鸡柳林竟动也没动，酒倒是陪着他喝了不少。
柳林问：“你是不在意，可你替咱全家想过吗？还有那几个妹妹，她们将来可怎么嫁人呀？”
柳树听完扑哧笑了，“你是担心你自己娶不上媳妇吧？鸡毛！这事儿哥替你想着哩，误不了。到时候你看上谁家的闺女给哥说，哥就是绑也能给你绑一个来。”
“我不稀罕。”柳林闷头又喝了一盅。“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每当有人欺负我，你总是把他们撵得远远的，还追着那帮皮孩子一顿猛骂……
“……那当然，因为我是你哥嘛，谁让咱们俩这么投脾气呢？”柳树把脖子往前伸了伸，“我给你说实话吧，甭看咱们姊妹好几个，可闺女家没用，以后还得看咱俩的。
“柳林我还给你说，甭看当哥的现在还……那个，可哥只要实心给日本人办事儿，他们早晚得给我一个名分，到时候我的人马能少得了吗？就像从前似的，不！肯定要比去济南府前强老鼻子了。你说哥好了能忘了你这个亲弟弟吗？只要咱们俩一条心，我看他谁敢再小瞧咱！”
柳树把嗓门降了降，“论文化，哥不如你，可论在世面上闯，那你得听哥的。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家咱爹是指不上了，他跟我根本不是一条心。咱娘呢，她一会儿聪明又一会儿糊涂，再说她又离不开咱爹……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柳林听着有些失望，他想用童年的记忆把哥哥的良知唤回来，可柳树根本不着调。那么，他只有一盅接一盅的喝酒了。“哥，你想过将来吗？”柳林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柳树愣愣的，“将来咋啦？将来、将来也是日本人的天下，咱只要跟着日本人，这井上峪的天下就是咱们的。”
“……”
柳树很快便失去了味觉，接着视线也有些模糊，但柳林依然坐在他面前，这一点他是能够感觉得到的。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柳林，这两天晚上你为什么……老叫我过来喝酒呀？咱爹他……不烦？”
“不烦，只要你能过来他就不烦，当爹的他能不盼着儿子好吗？”柳林的眼泪下来了，他已经连着劝了两晚上，可柳树根本没往心里去，柳林的心渐渐的凉了。
“……怪，这可是太……那个怪……了。你还没有回……我的话呢。酒！”柳树指指面前的杯子，他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柳林重又把酒倒上，“没啥，你一个人在那边也孤单，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柳林的话还没说完，柳树却靠在灶上睡着了。1876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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