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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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事变的消息就这样不经意间传进了井上峪学校。非但如此,大(dazhen)震以后他们几乎与外界隔绝了,又怎么能知道山外边所发生的事情呢?
不过这次学生们却没有自发游(youxing)行,然而,他们的读书声却比以前更高亢了。
修葺一新的教室里,高年级的同学都集中在一起上大课。桌椅被腾开了,整齐的码在教室的后面,他们全都笔直的站着,这其中也包括他们的老师在内。
张剑南目光炯炯的站在前面,“同学们,老师们,七七卢沟桥事变到底还是发生了……这说明了什么呢?它唯一能说明的是:战争离我们不远了,而这场强加在中国人民头上的战争目的,就是日本鬼子要灭亡中国。
“过去我们老说中国是泱泱大国、地大物博,有着数千年的文明史,是四大发明的杰出创造者,可最终敌人还是闯了进来。它不仅闯进来,而且还要灭亡我们,试问:天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错,以上这些都是事实,什么时候都抹煞不了的。可光有这些有什么用呢?那么,中国到底会不会亡?我不需要同学们立刻回答,可是你们必须去想,去思索,去找出你们的正确答案!
“也许突然有一天,我们的课就上不成了,那么我们就必须格外珍惜现在的时间。因为我们是刚从废墟上站起来,因为我们是井上峪人民多年来辛辛苦苦帮着长大的,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这其中也包括你们已经失去的牛丽春同学,我们更不能让自己失望!好,我们现在就集体开始学习新课。”
高亢的朗读声刹那间响了起来,竟是那么整齐,那么有力,而且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激愤。“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稍许,所有的教室都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这是在大震之后所发出的最整齐的声音,这声音也感染了井上峪的乡亲,以至于他们重建家园的进程,也千方百计加快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早读的时候,甚至有一种声音更激越,那是在大殿坍塌的废墟上所重新立起来的一堵土墙前面。“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戏台的两侧那两棵梧桐树油绿而又高大。“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豕奔懦民泣。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
“千里杀仇人,愿费十周星。专诸田光俦,与结冥冥情。朝出西门去,暮提人头回……
“西门别慈母,母悲儿不悲。身许汗青马,男儿长不归。杀斗天地间,惨烈惊阴庭……
“君不见,狮虎猎物获威名,可怜麋鹿有谁怜?世间从来强食弱,纵使有理也枉然……
“男儿从来不恤身,纵死敌手笑相承。仇场战场一百处,处处愿与野草青……”
这声音发自郑向学和十几个男同学,他们争先恐后,欲罢不能。而在这中间,连吕思鲁、吕思齐、吕传邦和吕传国也加入进去了,他们的声音合在一处,竟在天地间发出嗡嗡的共鸣。
其实,不仅仅是这一种声音,而且还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这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竟形成了井上峪学校一道独特的景观。
吕家门东院的客厅里,晚饭后吕志忠正在沉思,福生快步走了进来。“志忠哥,你找我?”
“嗯,你坐吧。”吕志忠看看门外,“乔平南谁陪着呢?”
“噢,是乡贤姐。”福生在吕志忠身边坐下,“刚放下饭碗她就过去了。志忠哥,就让他们多说一会儿话吧,我看乔平南不像是坏人。”
吕志忠哼了一声,“好人坏人你能看出来?我问你,乔平南他为什么和我们撒谎?还说什么他一过铁道就碰上劫道的了,他是被别人追杀才伤成这样。还说他随便找了个地方躲到天黑,发现自己走不动了这才冒险进村找大夫,而且一敲门就是咱家,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呢?
“照他这样说他是当天负伤就找到咱们了,可那天晚上他的伤口你也看到了,已经明显的腐烂化脓,上面似乎还抹过药,有药沫子。福生,你也是个懂医的人,你想想他说的是真的吗?”
“乖乖,还真是呀,那伤口没有几天变不成那样。这么说,他还真的没说实话。”
“岂止是没说实话,”魏清霍然站起身来,“我和你志忠哥合计了合计,抽空儿让谷山虎于暗处看了看他,结果人家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那天谷山虎救的人就是他,当时他身上还带着枪呢,可现在他的枪呢?”
福生直觉得后背发凉,连脖子也是冷飕飕的。“这么说,咱们别不是引狼入室吧?我还天天晚上陪着他,就和伺候姐夫似的……”他忽然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吕志忠却没有和他计较,“福生,这一段时间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比如问的最多的。”吕志忠有意提示了一句。
福生凝眸想了想,“说的倒不少,他什么都问,好像觉得挺新鲜似的。对对对,剁山飞虎的事他问的最多,有时候一天能问五六次。”
吕志忠和魏清迅速交换了一下眼光,“他怎么知道剁山飞虎?”
“噢,我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问过他,我问他是不是剁山飞虎的人。”原来是这样。
魏清却问:“以后呢?每次都是他主动问还是你主动说的?”
福生回答:“那当然是他主动问了,他不问我和他扯罗什么?到现在咱都不摸他的底,这个人也真是,他倒是挺会装的。”
吕志忠终于下了决心,“魏叔,是时候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迟了就有可能出大事。”
魏清郑重点点头,“行,就按咱商量的办。福生,你这样……”魏清如此这般耳语了一顿,稍后他又吩咐,“你去把乡贤叫来吧。”
不一会儿,吕乡贤便来到了客厅里,显然,她给人的感觉是刚刚哭过的样子,因为泪痕还挂在脸上呢。她随手把屋门往后一关,坐一边不吱声了。看来,这段时间里她和乔平南根本没有什么进展。
吕志忠也不正眼看他,“乡贤,平南这两天他还好吧?”1876580
“好不好你自己不会去看!”头一句吕志忠便碰了钉子。7658
吕志忠把性子忍住,“这些日子你们就没说点儿什么?”吕志忠用心琢磨着问。
吕乡贤却急了,“哥!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是你妹妹,你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呢!”
吕志忠笑了笑,“你急什么急?我不过就是随便问问嘛,这可对他的治疗有好处。”
魏清也趁机说:“就是。乡贤你没看见吗?平南的伤势可是恢复得够快的,这可多亏了志忠上心,把最好的药都给他用了。要不然,他这么快就能站起来?”
吕乡贤想想也是,尽管她还不知道吕志忠和魏清的打算,可她却切切实实的看见了,吕志忠精心治疗自不必说,连伙食也是给他安排最好的,能给他吃白面,就绝不让他吃粗粮,这可是柳夫人在世时才能享受的额外待遇啊。
吕乡贤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她低头揉弄着一个衣脚。“说的都是从前的事儿,有一搭没一搭的。不过,他向我问起剁山飞虎来了,而且我感觉他的情绪不对劲儿……”
说着说着,吕乡贤禁不住自己吓了一跳。是呀,他问剁山飞虎干什么?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怪不得吕志忠和魏清要这样问她呢?居然还这么郑重其事。
“你和他说了?!”吕志忠的口气明显发急,他身子前倾,蒲扇似的大手用力抓在椅子的扶手上,这个姿势他随时都能腾的起来。
吕乡贤看看他,“哥——!你妹妹就那么傻吗?”她的眼泪也滑落下来了。
吕志忠慢慢舒了一口气,“好妹妹,你长大了,能有这个心眼,哥哥以后也不用再挂着你了。”
吕乡贤听了却鼻子一酸,“哥,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什么时候你还能不帮我吗?我可是你的妹妹呀!”
她又转向魏清,“魏叔,你们这是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平南他……”吕乡贤似乎隐隐觉出了什么。
魏清连忙把她的话打住,“……乡贤,你意会错了,我和志忠也是闲来无事随便问问。这不,家里和学校里的事情都忙完了,志忠呢他还想和从前似的出门转转,地震毕竟过去了嘛,暑天毒日的,山外边病人肯定不少,志忠他实在呆不住了。”
吕乡贤这才放了心,“哥,你真的要出去呀?”她又唐突地问了一句,“他可怎么办呀?”
“什么办不办的,不是有魏叔和福生吗?再说平南他也差不多快好了,他想住就住,不想住咱也不能硬拦人家,他毕竟有自己的事情嘛。还有,他万一哪一天想离开,也不用东躲西藏的了,联防队不是撤了吗?就让他堂而皇之的走大路,借口嘛,他本来就是来看病的。”
吕乡贤一听心虚了,“哥,你还真的让他走啊?他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呀?”吕乡贤也顾不得害羞了。
吕志忠心里一阵好笑,“腿长在人家身上你能拦住?再说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哥……”吕乡贤扭捏着
“行啦,明天一早我就出去,说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平南那里你替我言语一声,我就不再和他说了。”吕志忠狠心把妹妹撵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吕志忠便早早出了门,这些日子已把他的心快困散了,刚一踏上去山外的路,他浑身顿感轻松了许多。
然而,目之所及却没有一点儿生机,各种树木就像秋天一样耷拉着枯黄的叶子,而田野里也是一片衰败、凄惨的景象。秸秆林立着秃然无叶,就连地瓜秧子也成了枯藤;那土地成片龟裂,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黄土味。看来,这一年绝收是铁定了,就连他的一百亩地里也是如此。
远处,随着山门豁然打开,一声汽笛呼啸而过,还有津浦铁路上那列车飞动的隆隆声。吕志忠心想:这条铁路还能归中国人使用多久呢?想着想着,他的脚步却又变得沉重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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