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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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庆和被狗蛋叫回来的时候,桥头南北已经围满了人,而且两边的桥头上还不断地有人往这边聚。桥下井台上打水的人,也把扁担一扔跑上来了。
议论声刹那间灌进了葛庆和的耳朵里,“嘻嘻,就是不是亲生的,要是亲生的,能这样把孩子往死里逼吗?那孩子才多大呀。唉,没了啥也别没了亲娘啊……”
这人说着说着竟带上了哭腔,她拽起衣襟来擦了擦眼角,“孩子他爹咋还不来呢?你们这些大男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瞅着啊?”也真怪,这会子她竟比谁都着急起来。
“兄弟媳妇,不瞅着又有啥办法?那孩子悬在桥外边,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你也不想一想,这桥多高,下面全是石头,一旦掉下去还有命吗?庆合哥想孩子都想红眼了,好不容易才把玉凤拉扯这么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家人还不出大事儿,这个责咱可负不起,再怎么着也得等庆合哥来了再说。”
“话虽不差,可是孩子能撑那么久吗?这娘儿俩也是,针尖对了麦芒了,大人不让步,孩子又刚强,不闹出人命来才怪呢,你们说这是图得个啥呀?”1876580
“不说了,咱急也没用。”7658
葛庆和分开人群闯了进来,他手中紧紧地握着那根扁担,就是想必要的时候要和穆元英干一仗的。这个熊老婆,她还变本加厉了,为此,他连两只筲也没顾上拿,听到信儿后飞身便跑。
石拱桥上,穆元英和玉凤僵持着。此刻,只见玉凤单手攀住桥栏杆,整个身子悬了出去,只有一只脚的脚尖还勉强点在一个缝隙处。要不然,她早已葬身在桥下了。原来,刚才玉凤停住的一刹那,她竟翻身跳到了桥外。
这孩子真是被逼急了。
穆元英一愣,但她随之更来气了。“……好呀,你这个死妮子,想死你就死吧,死呀!快死呀!还你娘的磨蹭什么?”她用磨棍杵得青石桥面山响。
“娘,你别过来,你要过来俺就非跳下去不可。”玉凤战惊惊地悬身桥外,她不敢往下看,唯恐心里害怕手一滑,她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娘,你听俺说,俺不是故意把脚松开的,不是……”
“不听不听俺不听,你乖乖的下来跟俺回家便罢。要不然俺饶不了你!除非哪一天俺叫你娘。”
玉凤浑身一哆嗦,“娘,你还真逼俺呀?俺就是不想……缠脚了,不想缠脚了呀娘!”
“放屁!不想缠脚除非你死,还没有了王法了呢。你这个死妮子,你就是想成心气死俺呀!”
葛大娘呼哧带喘地闯了进来,她一看这阵势,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凤儿,凤儿!听奶奶的你可别胡来啊。好孩子,奶奶这就和你娘说。”
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连腔调都变了。“侄儿媳妇,你混啊!要是这样逼孩子,你还费心巴力地拉扯她这么大干什么?你还不往后让一让,让俺把孩子劝下来。”
穆元英却豁出去了,就这样退了,她以后还怎么管孩子?再说,也没个台阶下呀。还有这一周遭的人,说什么的都有,她的脸面往哪儿搁?“大娘,俺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死了,俺偿命!”穆元英的嘴唇哆嗦成一片。
“爹,爹呀!你咋不还来救救俺呀?”玉凤眼看着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穆元英一步步逼了上去,这时候她依然没有丢掉手中的磨棍。
玉凤双眼一闭,“亲爹呀……”
“侄儿媳妇——”葛大娘伸出一只手来想把穆元英赶紧拽住,可她的手却僵住了,她吓得本能的别过头去。
葛庆和横空跳了过来,“凤儿,爹来了,你可一定要抓住啊!”
玉凤绝望地睁开双眼,“爹,你可来了,俺……俺没劲了……”人们只见玉凤唯一攀住桥栏杆的那只手慢慢的松开了。
“不——!”葛庆和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的身子就像一条梭子鱼一样急速从桥栏杆的缝隙中钻出桥面,双手一伸,愣是把玉凤抓住了,他抓住了玉凤的一只手!可是,因为用力过猛,他自己眼看着也要随着玉凤一起掉下去。
围观的人群惊呆了,葛大娘慢慢转过头来。说时迟,那时快,葛庆和右脚猛的一勾,竟一下子勾在一根立着的栏杆石上。他惊悸地闭上眼,浑身竟是漉漉的大汗,那汗珠子不仅砸在河床上,同时也砸在玉凤的身上。瞬间,他抓住女儿的那只手,猛地用力往上一提,他又抓住了玉凤的另一只手,这样一来他放心了。
人们一拥而上,救出了玉凤。
穆元英真不识点儿,这个时候她竟然还要打孩子。
葛庆和被彻底激怒了,他一言不发,突然从地上捡起那条扁担,横空就朝穆元英劈去。多亏葛大娘了解他们,她抓住穆元英往自己怀里猛的一带,倏忽躲过了那一扁担。葛大娘拼死抱住穆元英,“庆和!你打吧,要打把大娘也一块打死!”
葛庆和这才缓过劲儿来,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大娘你都看见了,天底下有这样逼孩子的娘吗?今天我要是晚来一步,俺凤儿她……不就没命了吗!”
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穆元英,“平时她打孩子,我从来不和她一般见识,心说:日子过得不济她有气,就忍了吧,没准儿她也是为孩子好呢,可她还跐着鼻子上头顶了。大娘你说,凤儿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谁给俺养老送终啊?”
葛庆和也顾不得眼前这么多人,他气刹的直跺脚,那可是一双有功夫的脚啊,周围的男女老少全都感觉到了,这其中也包括穆元英。
葛大娘现场劝起架来,“侄儿媳妇,不是我说你,以后对孩子可不能这样,听见了没?庆和他可是为你们公母俩长远着想呢。再说了,即便孩子她有错,可她不还是个孩子吗?就算非打不可,那也是抽几笤帚疙瘩打几巴掌了事儿,可不能没轻没重的。行啦庆和,凤儿她娘也是为给孩子一个出息,这句话我敢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拍胸口窝子说,她今天就是气迷糊了,天可怜咱孩子没事儿,这比什么都强啊。”
穆元英满腹委屈,“大娘你可给俺见了青天,你说俺愿意生这气吗?咹!好像俺心是多狠似的,可俺都是为了这个小祖宗好啊!她怎么就是不领情呢?今天闹成这一出,怨谁?你让她自己说!当着老街坊家也给俺评评理。刚才她但凡求饶一点儿,俺能这样追她吗?可她还给俺来邪的,拿死来吓唬俺,胁迫俺,俺不吃这个!大娘你也眼见实了,俺跟他葛庆和过了这么多年,那是过的什么日子呀?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一张开眼就犯愁,可俺嫌了吗?没有吧?再怎么说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这个没心没肺的他要一担杖劈死俺呀!大娘你说俺还有什么熬头?他是把俺当奶妈子使唤,把这个熊孩子当祖宗惯啊!”穆元英起始悲悲咽咽,到后来竟放声大哭。
葛庆和猛地把手一扬,“你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孩子求饶,孩子求饶你能放了她?就是不在眼前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不狠命的追她,孩子他能亡命地跑?你不下死手打她,孩子她能跑到桥外去。她才多大呀,你就这么追她,虎毒还不食子呢!还说什么为了孩子好,我看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穷面子。”
“罢罢罢,”葛大娘眼见劝不下来,她只好转向孩子。“凤儿,你给奶奶说实话,今儿你娘她为什么打你?”
玉凤慢慢抬起头来。事到如今,她不得不说了。“奶奶,今天头上午俺在磨道里磨面子,俺娘正好被东院里叫走了,俺脚实在疼得慌,就解开来拾掇了拾掇,学着俺爹的样儿给破了的地方烧了张火纸敷上,可俺推了一阵磨后又疼得受不了了,俺就大着胆子把脚丫子放了放风,没成想就被俺娘看见了,俺娘她……”玉凤又把头低下去,下面的话她不敢说了。
葛庆和一听更加来气,他这时才发现玉凤竟光着两只脚,而那是什么样的两只脚啊?经过刚才这一番折腾,一只脚愈发血乎淋啦了。葛庆和疼得心里一哆嗦,他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大娘你看,你看看,这是昨天晚上的;你再看看这只胳膊,这也是……”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葛庆和终于忍住了,只有葛大娘心里明白。
穆元英终于明白了原委,她偷眼朝玉凤的两只脚望去。
葛庆和把孩子放下来,他又弯腰抓起了扁担。这一次不仅葛大娘害怕了,而且连玉凤也战战兢兢的看着爹。须臾,她明白过来,这是爹和娘要拼命呀!还没容葛大娘上前拦,玉凤却双手抓住了扁担,“爹,是俺不对,是俺惹娘生气了,要打你就打俺吧。”
葛庆和听后鼻子一酸,他指着穆元英:“你这个狠心的娘好好听听,这就是一个孩子说的话呀!”他又俯下身来,“凤儿,爹不打了,爹打她干什么?她这个人心这么狠,大不了咱不和她过了。走,和爹回家。”
“庆和,话可不能这么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堰的?刚才凤儿这一说,咱不是都听明白了吗?是她娘儿俩意会差了。实实在在说,凤她娘也是为凤好,就是性子急了些。走,要回家咱都回。”
穆元英却不煞性子,“大娘,俺不回,他不是说他爷儿俩一起过吗?俺还回去干什么?俺现在就回娘家去。”
“瞎说!”葛大娘一把拽住她,“你们公母俩成心想把我当猴耍是吧?这热天毒日的,你们再不心疼我,我可真的甩手不管了。”葛大娘虽然如此说,可她就是不松手。
玉凤慢慢过来了,“娘,以后俺不惹你生气了还不行吗?咱回家吧。”
“看看,这孩子多懂事儿呀,你们公母俩还胡闹什么?走,都给俺回家。老街坊们,都别看了,回家该做晌午饭了。这做爹娘的呀,什么时候都有操不完的心,成心为儿女好吧,他们还不领情。”
“等一等!”葛庆和却突然把人群喊住,“今天我让大伙给做个证,从今儿起,我们家玉凤就不缠脚了!”这不啻于一声惊雷。“也许有人说,女孩家不裹脚长大了不好找婆家,这以后的事儿,谁又能说得清呢?所以,还是趁早滚他娘的蛋!这世上不是开天辟地就时兴小脚女人的。我说话要是不算数,就同此扁担!”说着,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的那根新新的担杖便在膝盖上断为两截。葛庆和愤恨的往地上一扔,抱起玉凤就往家走。
议论声又起来了,“葛庆和他这是何苦呢?有事儿说事儿,你冲物件儿发什么驴脾气?怪可惜了的。唉,惯孩子没这个惯法。俗话说,惯子就是杀子,他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
“爷爷,咱快别说人家了。这年头,一根肠子常常挽着半根还嫌长,哪有心思再管别人家的事儿?走,回家吧,晌午饭还不知道吃什么呢?”
“啧啧,唉……葛庆和呀葛庆和,你这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呀!”
盛行于中国封建社会漫长时期的妇女裹脚现象,其实是一种文化现象。中国妇女在这一时期除遭受政权、族权、夫权、神权的摧残外,从精神到肢体,都在承受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奴役。
就说这裹脚,它是在女孩少年前期就把十个嫩嫩的脚指头强制叠压起来,然后通过外力日积月累,制造出所谓的三寸金莲。
一方面,孩子正处于正常的生长发育阶段,一方面却又残忍的限制了双脚的生长,这一对矛盾叠加在一起,常常是把双脚摧残得骨断筋折。而这一制造过程却不是一年两年就能一蹴而就的,其中血泪,谁又能够体会得出?而三寸金莲一旦成型,则将伴其终生,从而留下永久之烙印。
这一血泪斑斑的制造史,却是为了满足男人们一种变态的审美现象。
文化不是一个单纯的东西,很多时候她不可能像泾水和渭水那样碰在一起时如此清浊分明,她对人和社会的影响就像阳光和水一样,不动声色,而又无时不在。当那些陈腐、愚昧的东西也异化为一种文化时,她对人的毒害却又变为人类自觉的行动了,这是文化的悲哀,也是人的悲哀,缠脚就是这样。
究其根源,她和“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如出一辙,和“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同宗同源,和道貌岸然、自觉诗书满腹而又极尽时竟拿三寸金莲的小鞋当酒器的那些高贵男人们,更是同一个祖宗。
文化又是传承的,很难说过去的某些东西已经寿终正寝,也很难说过去的某些东西就那么朽腐,更不必言之凿凿的非证今日的某些东西就那么正宗,当某种东西被异化而深入到一个群体,或一个民族的灵魂和骨髓时,当人们带着欣赏的观点和需求而鼓舞这种已被视为正确的异化时,你是很难把它剔除干净的。像今日某些女人甘为娼妓、二奶、小秘、情人,甘为取悦什么而忍受针、刃之苦成为人造美人,等等,不一而足,只不过又换了一个面壳罢了。
作者也曾“欣赏”过,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在皇城根儿,近二百名穿着一样的小脚老太太在排队参观天安门城楼。她们穿着同样的服饰,梳着同样的发髻,操着同样的方言。更重要的是,她们都摇着同样的三寸金莲,那可是鲜活的历史啊!
作者被震惊了!红墙下,黄城边,摇着三寸金莲的一群古老而又时尚的现代游客,那是历史和现实的碰撞,那是心灵和视野的碰撞,那是古今文化的激越相撞,作者能不欣赏吗?
然而,最后也没有抓住机会让那一瞬成为永恒,倒不是因为手中没举着相机。那一刻心中很怪,文化其实也是很怪的,那么,受文化熏陶的人就更怪了。此为赘言,就此打住。
不论如何,玉凤终于以这种和她年龄不太相当的举动,为自己彻底争取到了放脚的权利。那一刻,她的双脚竟然感觉不到一点儿疼,脸上绽放的却是舒心的笑容。
“庆合哥,杠赛呢,回家我也给孩子把脚放了。”
“放屁,你想把孩子老在家里呀?”
“老在家里就老在家里,那也比让她一天到晚哭天抹泪的强……”
议论声渐渐没有了,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声发自北山,摇树而下,穿过南北街筒子,径直扑到石拱桥上,把桥畔那棵陈年柏树摇得微微瑟动。有人说,那棵柏树是母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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