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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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别人家一样，玉凤家年三十中午最解馋的也是一顿猪骨头炖粉皮，当然还有满锅的白菜。
玉凤她娘穆元英挨个盛了三碗菜，她又用筷子从锅里挑出三块骨头，肉大些的那一块她给了丈夫，而剩下的两块差不多的则依次放进了玉凤和自己的碗里，另外又添了几块猪皮在上头。她弯腰把菜锅从桌子上搬到一边去，趁此工夫，葛庆和极迅速的和玉凤换了碗，他又掩饰的用白菜把骨头和猪皮盖住。
“爹，俺想吃猪皮。”玉凤懂事儿的往回争。
“想吃你就吃呗，刚才你娘不是给你盛上了吗？”见穆元英回过头来，葛庆和不动声色的香甜的吃着，他又从旁边随手拿过一张地瓜面煎饼。“妮儿，到饭屋里给我拿棵葱来。”
玉凤走后穆元英狠狠剜了葛庆和一眼，“哼，你就和孩子在我面前好好装吧，当我是瞎子呢？”
“吃你的饭，又咋啦？多香的菜呀！一年到头，也就是这个时候能解解馋，犒劳犒劳。”葛庆和想用话岔开。
穆元英却极精明，“能咋？你要想疼孩子就明里疼，干嘛遮三掩四的？倒弄的我真像后娘了。”
葛庆和干涩的笑了笑，“大人少吃一口半口的有啥？孩子她小，一年帮你干了多少活呀，这猪皮挺烂乎，也挺有嚼头，我就喜欢这一口。”
“贱骨头，喜欢吃连我的也给你。”穆元英真的把自己碗里的那两三块猪皮想往丈夫的碗里拨。
葛庆和躲闪着，“别，吃了你的猪皮我还不得用这块骨头还你，要不，你碗里可就光剩下菜了。”
“去去去，这么香的饭菜也堵不住你的嘴，你还是自己吃自己的猪皮吧。”穆元英把自己的碗又旋回来。
玉凤抿嘴笑着把扒好的葱递到父亲手里，她实在喜欢看到爹和娘能这样和和气气的逗嘴玩儿，可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往往他们三句话还没说完便吵上了，有时候更是大打出手，骂的话也极难听。
看来还是过年好啊，过年不仅有新棉袄穿，有喷香的猪骨头炖粉皮，锅里的白菜管够吃，一年就这一次，这一次就这一顿，而且爹和娘还能这么和气，虽然他们表面上淡不拉及的，可玉凤能听出他们话里的轻重。但是，看着面前的这碗本应属于爹的菜，她却不知道如何了。
“还愣着干什么？你爹给你吃你就吃，反正只有你爹疼你，俺是不会疼你的。”
玉凤说：“娘也疼俺，娘不是也捡了一块最小的吗？娘给俺的猪皮和你碗里的一样多。”瞅空，她又把那块骨头猛地抄到了爹的碗里，她明白娘这样做，是因为爹干的重活太多了。
“你这孩子，让来让去的干什么？爹和娘都让你吃。”葛庆和执意又给女儿夹回了碗里。
玉凤拿过一张煎饼，一边就着碗里的菜，甭提她吃的有多香了。
“嗯，俺玉凤穿上这件花棉袄就是扎咕人，要是有一件新棉裤就更好了。妮儿，人家都是初一才穿新衣裳，你咋今天就换上了？”葛庆和看着用田甜托人捎过来的那块花布给女儿做的新棉袄打心眼里高兴，不管如何，女儿终于有件新衣服穿了。只是棉裤的膝盖处依然打着两块显眼的大补丁。
“哼，她还不是心红的，又是那边的人捎过来的，这才急着穿在身上，想显摆显摆呗。”穆元英和女儿说话从不客气。
葛庆和说：“啥时候穿不是穿？女孩子家本来就喜欢花布，你管它是谁的呢，反正穿在咱闺女的身上，好看就行。”
玉凤也趁机小声说：“还不都是娘做的。”她知道现在是过年，多说几句娘是不会呲她的。
“你瞧，咱凤儿夸你手艺好呢。”
“俺不稀罕。”
“你这人，说你棉衣裳做得好也这腔调。凤儿，再去给我扒棵葱来，小心着点儿，别让锅头灰把新棉袄蹭脏了。”葛庆和一碗白菜粉皮吃下去，却没有再盛第二碗，他有滋有味地啃着自己碗里的那块不大的骨头。
穆元英白了他一眼，“一锅菜呢，自己不会盛？”1876580
葛庆和说：“哎，细水长流嘛，明天吃不是一样香？”7658
玉凤听着这句熟悉的口头禅，抬脚又往厨房去了。确实，葛庆和过日子实在太仔细了，哪怕跟前有一口好吃的，他也不会一次吃下去，而是咂摸了又咂摸。像眼前，明明摆着一锅菜，他却非要留到明天再吃。身后传来穆元英的声音，“你这人说你命穷还不服，熬一年价就这一顿饭还应心，哪一家日子过得再不济，也是想方设法炖一锅菜让一家人吃个够，犒劳犒劳。明儿是年初一吃饺子，你就敞开了吃吧，啊。”
“嗨，大过年的你就不能说句吉庆话儿？我命咋啦？有了凤儿以后我就有了依靠了，保证错不了。这菜盛在咱自己锅里，谁又不能抢了去。”
玉凤又扒了两颗葱拿过来的时候，葛庆和到底又依着穆元英给他盛了第二碗菜。不过，炖好的粉皮却极难下筷子，抄不好会很容易出溜到桌子上，那时候又没有叉子一类的餐具。因此，有的人家碰上丈母娘相女婿的时候，还专门上这道菜想难为一下未来的女婿，如果那女婿不识相，非要贪婪这道菜，那是极易出洋相的。
穆元英看着葛庆和哆哆嗦嗦抄粉皮的样子一阵好笑，“你这人真是，连块粉皮也担不得。”
“什么话？我担得担不得有什么？只要孩子能吃得好就行。凤儿，快吃饭，小心吃凉了肚子疼。”
入夜，葛庆和和穆元英按惯例吃过晚饭后早早的睡了。在寻常人家，年三十晚上一般是不会熬夜的，他们更不知道守岁是咋回事，即便知道也不在意。他们解除一天劳乏的最好办法便是早早钻入热被窝，这样既能驱寒又能解乏，灯油自然是省下了。
玉凤自从来到六里庄后，便和爹娘睡在一通土炕上，现在也是如此。睡前，玉凤磨蹭着不想上炕。穆元英催促：“你还豫磨什么？还不早点儿上去睡。”
“娘，俺还想再玩一会儿。”玉凤嗫嚅着说。
穆元英看看她，“咋啦，今儿不害困了？”
“娘，俺想守岁。”玉凤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守岁？”穆元英奇怪的转向正在脱鞋袜的葛庆和。
葛庆和好像多少明白一点儿，“就是熬夜，三十晚上一宿不睡。”末了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凤儿，你这是听谁说的？”
玉凤舞弄着自己油亮的辫子，头低低的小声道：“是三大娘家的二妮姐告诉俺的，她不是和大祥哥都在井上峪上学吗？二妮姐说三十晚上守岁能带来一年好运气。”
穆元英嘟噜，“俺怎么没有听说过？看把你疯的，今儿晚上就由着你，爱睡不睡。可是有一条，油灯不能点一宿，那得费多少油！听见了没有？”
玉凤一听娘同意了，她高兴的不得了。“娘，俺知道。”为了不影响大人休息，玉凤躲到了灶房里。
雪花簌簌地下着，有几片还飘进了门槛儿里。玉凤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出神地望着门外。北院，葛奶奶家似乎还有热闹的声音，一会儿又有人隔着院墙低声叫她，“玉凤姐，你过来和俺一起玩放炮仗吧。”这是葛奶奶家长孙故意捏着鼻子的声音，可玉凤没敢答应。她站起来望了一会儿，心里是十分想过去玩儿，那个弟弟也没有伴儿，像她一样，可她不敢。尽管院门没有闭，可她还是不敢，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没有娘的允许，她是不敢随便做什么的，否则，等待她的只有惩罚。
葛庆和披着棉袄走了进来，他手里居然还端着一盏油灯。“凤儿，你冷吗？”他伸手捏捏女儿不太厚实的棉袄袖子。
“爹，俺不冷，这灶房里可比睡觉的屋暖和多了。”晚上做饭烧了不少柴草，这一阵余温犹在，所以玉凤说这样的话。
葛庆和把油灯放在灶台上，他居然还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粒糖，那糖上包着好看的玻璃纸。“凤儿，给，这是爹赶花花集时捡的，你含在嘴里能提神儿。你不是想熬夜吗？爹也想熬，可爹实在太困了。玩一会儿撑不住了就去睡，后半夜可冻人了。”
玉凤用手推着没有要，她还从新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糖纸，那张纸叠成了一个四方块，玉凤打开来立刻露出了好看的图案。“爹，俺吃过糖，你看糖纸俺还留着呢。那块糖就给俺娘留着吧。”
葛庆和好一阵唏嘘，“你这孩子，一张糖纸还和宝贝似的稀罕着。”他又问，“凤儿，那天在花花集上，和你说话的那个男孩子他是哪个庄的？”
玉凤纳闷儿的眨了眨眼睛，爹咋又想起问这个来了？“爹，俺不知道，不是和你说了吗？他问俺是哪个庄的，只问了这一句，爹就把俺拽走了，俺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呢——俺也没想和他说话，又不认识。”
葛庆和点点头，“对，和不认识的人少搭腔。凤儿，爹把灯留在这儿了，半盏油够点一阵儿的，你玩儿吧，爹去睡了。”
“哎。”玉凤答应着心里边简直太高兴了。不一会儿，她侧耳听听旁边没动静了，这才小心的把油灯吹灭。
雪花更浓了，它一片片的飘在玉凤的脸上和身上。玉凤不时的仰起脸来望望雪花飞舞的夜空，有时北院里还传来一两声炮仗的脆响。院里的石磨上俨然已盖了一层银亮的白雪，只有磨沿儿还隐约可见，石榴树也落满了树挂，那好看的样儿就像春天里似的。房前的水沟里，溪水淙淙有声，那大片的雪花掉进去，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玉凤在这片自由的天地里尽情的玩儿着，现在她不必担心惊动任何人。她一会儿在磨盘上用指头画出一朵花儿，一会儿又走到大门口蹑手蹑脚地朝葛奶奶家望一眼，只见葛奶奶家的堂屋里依然亮着灯，里边的大人都在拉呱。接着她又退回来，拿过墙边立着的一柄搂柴火的竹筢子在地上划着，那雪地上即刻便出现了一道道好看的曲线。
鞭炮声骤然响了起来，猛地把玉凤吓醒了。那声音一阵紧似一阵，竟然比公鸡的啼鸣声响的还要早。
刚才，玉凤回到灶房里把门闭住只是打了一个盹儿，寒气袭来她突然觉得有些冷了。
新的一年来到了，玉凤移开抄着的手，她把刚才坐过的小板凳归拢到墙边，转身便把锅里加满了水，接着把灶膛里的火也点着了。
玉凤打开门，只见昨夜自己印在地上的脚印一个也不见了，她拿起一把扫帚，飞快的扫出了几条必要的道路，除此之外，则一动未动，只是对着那雪白的地面和四周八遭的鞭炮声出神。因为她知道，大年初一的地面，是忌讳清扫的，要不是昨夜下雪，今早她根本不用动扫帚。
“凤她娘，你还不起？孩子把火都生着了，赶快起来下饺子。”葛庆和一早起来后吃了一惊，他看看女儿和灶房，以及清扫出道路来的银白的院子，“凤儿，你一宿没睡？”
玉凤笑着点点头。凤她娘系着扣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你这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多精神？”
热腾腾的饺子端了过来，那饺子明显两种颜色。穆元英把雪白的那碗推给丈夫，葛庆和却又挡了回来。“要吃就大家伙儿一块吃，你这单独给我弄一样，我心里吃的能舒坦吗？”
穆元英今天没和他抬杠，“都是一样的馅儿，猪肉和胡萝卜，你推三让四的干什么？”说着，她端起了另一碗，而玉凤的饺子则和娘的一个颜色。那饺子皮是地瓜面的，里面只是馋了少量的白面，颜色明显发乌，看起来当然不一样了。
“一样一样，既然一样就伙起来吃，大过年的，咱们也来个有福同享。”葛庆和难得的开了个玩笑，同时也是搏个好彩头，他把两种颜色的饺子合在一个大瓷盘里。
“爹，地瓜面的也挺香。”她净捡颜色灰暗的饺子吃，“咱要能天天吃上地瓜面的饺子还不烧高香了。”孩子说了一句大实话。
葛庆和看看穆元英，“凤儿，会的，就是我和你娘赶不上那样的好日子，你也一定会赶上的。”
“看看，大过年的又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吧？”穆元英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你平时比谁都忌讳。”
“嗨，我这张嘴，怎么雪白的饺子也堵不住呢？”葛庆和说完，一家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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