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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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甜、吕乡贤、韩春雪她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上已经密密的下起了细雨，那雨绵而纤细，天地间仿佛飘满了朦胧的薄雾，不一会儿便把她们的发梢打湿了。
田甜禁不住诵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韩老师，你们的到来就像一场春雨一样，我和乡贤姐简直高兴死了。志忠哥是怎么碰上你们的？”
韩春雪把经过讲了一遍。“真是太巧了！”吕乡贤也笑盈盈的说，“韩老师，你们可真了不起，竟然在鬼子兵的刺刀下面，生生地把80个学生带出来了。如果不是这样巧遇，你们准备往哪里去？”
“当时也没想好，只是说先逃出来再说，总之，离得越远越好。以我的分析，日本人的胃口不仅仅是一个山东就能满足。要说了不起，那也是咱们在五.四时一起练出来的胆量。你们还记得吗？那时候咱们游行、示威，发传单，贴标语，焚烧日货，伸张正义，真可谓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啊！”
“当然记得了！”田甜和吕乡贤说，“就和在眼前一样，啥时候都忘不了！”
吕乡贤更是说：“韩老师，我真羡慕你们。你不知道，我和田甜自从来到这里后，外面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就和傻了一样。田甜还受了那么多磨难。”
韩春雪说：“哎，乡贤，田甜，你们也挺了不起的，还有你们吕家，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吕乡贤却不觉得，“我们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日复一日的过日子，虽说经历了一些坎坷，可是都已经过去了。对了韩老师，田甜才真的了不起呢，等一会儿到了寝室，我再慢慢的给你讲。”
田甜悄悄的扯扯她的衣角，“乡贤姐，看你说的，要说了不起，还是数志忠哥，韩老师你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发明呢，叫‘穷人看病，富人掏钱’。还有魏叔，他们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哎呀，雨下大了，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井上峪村的乡村私学坐落在街中心北侧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地方原来是一座庙，里面祭祀的谁现在也说不清了。迎面是山门，进去后左右两排厢房，正面是大殿，殿前还有一个小巧的戏台，戏台两侧植着两棵高大的梧桐，逢年过节和有说书人来时，台上台下都会热闹成一片。
值夜的绝户老汉关大爷为她们开了门，吕乡贤趁机从他屋里取了火苗，韩春雪则被田甜领进她们在大殿西侧的一间寝室。
“嚯，挺整洁的嘛。”借着微弱的灯光，韩春雪把屋子扫了一遍，只见北墙处一溜土炕，上面叠放着两床洁净的被卧，一床素花蓝底，一床是碎色桃红。旁边放着一张书桌，两把平凳，书桌没有靠墙，这样两个人看书时可以共享那个不大的桌面。南墙上还开着一个窗子。其它如笤帚、簸箕、水桶、脸盆什么的，各得其位，因而屋子显得很大。
隔壁是半间厨房，原来可能是放杂物用的，一个便门通在西墙上，那上面还挂了半截布帘子。
韩春雪在凳子上坐下来，她把脖子上的围巾往炕上轻轻一抛，真有了一种到家的感觉。“哎，你们俩为什么不去家里边住呢？我看那里的院子挺大的嘛，房间也不少，有的还空着。”
田甜和吕乡贤双双坐在炕沿儿上，两个人飞快的对视了一眼，该如何说起呢？吕乡贤的眸子垂下了。田甜说：“这要从吕家自离开济南后，到井上峪村的那一天才能说清楚。不过，前面的事我是后来听乡贤姐说的。韩老师，难道你不累吗？”
韩春雪轻松地摇摇头，“你们怎么忘了，咱们不是说好了要聊通宵的吗？要不是因为红玉明天还要和魏叔去济南，她也抢着非来不可呢，后来我劝了她半天，才极不情愿的在西院里睡下了。”
于是，田甜从吕家落户井上峪那一天起，怎么受柳梦林一家关照、接济，度过最初的苦难，到半年后魏清自济南雪夜狂奔，吕家的生活才渐渐有了起色。
后来突遇灾年，蝗虫蜂起，赤地千里。人们拖儿带女，携老扶少，纷纷外出逃荒要饭。吕志信趁机廉价购得一百亩地，自此以后生活陡转，吕家成了人人羡慕的大户……
吕志信成亲娶秀芹，乔乔自荐与吕志忠成婚，吕志忠的游医生涯，乔乔自林青青闯了进来掀起轩然大波，自此以后吕家灾星不断，秀芹遇害，林青青被杀，吕志诚失命，儿子吕传俭悄然出走，梅香遇难，玉凤送人，柳夫人双目失明，吕志信……她只含糊的说吕志信可能失踪了。
是玉凤被偷偷送人彻底伤透了吕乡贤的心，她才和田甜断然从家里边搬出来，在这个屋里一住就是五年。期间，只回去过很少的几次，是魏清定期派福生把粮油送过来，乡亲们也接济了不少。身边的学生更是隔三差五的带一些吃的过来，她们怎么禁止也禁止不了……
街坊四邻对吕家的照顾，雪中送炭连面儿也不露。关大爷更是把她们俩当亲闺女看待，刚来时有两只野猫吓的她们睡不着，关大爷就在院里守着，不停的驱赶，后来又找谷山虎借来打猎时下的地夹子，才把那两只野猫除掉。
除夕之夜吃完年夜饭不管回来多晚，关大爷都会等着给她们开门，然后自己才能睡下。而初一一早，则又把邻居们送给他的热饺子非让她们俩尝尝，然后将两挂爆仗乐滋滋的举着让她们放，以便图个新年吉庆。田甜唯独把自己伤情出走，他乡险些丧命的事隐去了。
吕乡贤又含着热泪作了补充，尽管她说得很含蓄，可韩春雪已经隐隐的觉出了田甜和吕志忠那份纯真的感情，何况他们离开济南前，韩春雪就觉得他们是美好的一对呢。
夜已经深了，三个人的眸子却都亮亮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田甜和吕乡贤昂然挺起身来。“都已经过去了，韩老师，我们特别想知道外面的事。”田甜如饥似渴的说，“济南惨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比那场让人毛骨悚然的天疫，和马屠夫当年镇压学生们时还厉害吗？”
韩春雪把凳子往炕沿儿前移了移，她把一只手轻轻的搭在桌面上，用心的看着自己的学生们。“田甜，乡贤，你们和外面的世界隔膜的太久了。要说济南惨案，还得从北伐战争说起。”
“北伐战争？”这又是一个新名词，吕乡贤和田甜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韩春雪接着说：“孙中山先生创建的国民党你们应该都知道，是它领导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长达二百多年的腐败统治。可是1921年，这块土地上又诞生了一个新的党派——共产党，她和国民党的政治主张完全不同。中山先生健在的时候，国共实现了第一次合作，在民族、民权、民生旧三民主义的基础上，提出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新三民主义。”
“共产党？”田甜和吕乡贤小声的叫了一声，惊诧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还有什么新三民主义，新名词一个接着一个。
“1926年上半年，国民党第二次大会确定了北伐的方针，决定以武力剿除全国军阀，广东国民政府遂任命蒋介石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率军出征。
“当时，全国的军阀主要有三支，即，奉系军阀张作霖，直系军阀吴佩孚，裂直系而自成一派的孙传芳。它们的背后不是以日本做后盾，就是心甘情愿把英美当靠山，这就是中国军阀的特色。它们拥兵殃民，扩充地盘，胡作非为。
“北伐军出师后，先后在两湖战场取得汀泗桥、贺胜桥大捷，作战中叶挺将军的独立团被人们号称铁军。他们纪律严明，作战威猛，屡建奇功，其中大部分骨干就是共产党人。1927年3月占领上海，北伐战争取得伟大胜利。
“在北伐战争中，千百万群众真心拥护，竭诚支持，他们提出了打倒贪官污吏，打倒土豪劣绅的口号，并掀起了伟大的农民革命斗争。北伐军自出师以来，不到十个月，消灭敌军数十万，占领广大地区，把国民革命从珠江流域直接推进到长江流域。
“这一胜利，极大的打击了帝国主义和它扶持下的北洋军阀的反动统治，于是，这些帝国主义列强纷纷直接武装干预中国革命，制造了许多流血事件。如：1926年9月，英国军舰直接炮轰四川万县县城，制造了万县惨案；1927年3月，北伐军占领南京时，各国派军舰炮击南京，又制造了南京惨案，他们动辄杀伤中国军民数千人。
“而这时候的国民党呢，自1925年中山先生逝世后，（田甜和吕乡贤惊呼一声：中山先生逝世了！）汪精卫成了负责人，这个人对革命三心二意。而蒋介石呢，因为兵权在身，又在日本学过军事，曾经对中山先生有过救驾之功，所以中山先生才悉心栽培他。
“这个时候他觉得羽翼渐丰，遂公开和共产党翻脸，先后借中山舰事件和整理党务案极力排斥共产党人。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公然在上海开始屠杀共产党人，一时间血流成河，很多无辜平民惨遭杀害。7月15日，汪精卫的武汉国民政府也与蒋介石遥相呼应，他们喊出的口号是：‘宁可枉杀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网。’”
“这不是株连九族吗！”吕乡贤愤恨的骂了一句。
田甜纠正：“比株连九族还不是东西！株连九族那些被杀的人之间还有血缘或亲属关系呢。现在他们自己承认是枉杀，这就是说，他怀疑谁谁就跑不了，他想怀疑谁就怀疑谁。”
“可是，那些共……产党怎么不还手呢？”吕乡贤问了一句。
韩春雪说：“他们力量对比太悬殊了，又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么说共产党完了？”吕乡贤禁不住喃喃自语，“卸磨杀驴呀。韩老师，你不是说北伐中数共产党人打得最勇猛吗？看样子，以后倒成了国民党的天下了。哼，它就是坐了江山，我看也长不了，这不是故意耍阴谋吗？而且杀人的手段比封建王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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