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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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志忠擦擦额头上的汗，脚步愈走愈欢。今天他不仅又把褡子装满了窝头，肩上还多了一长布口袋棒子面煎饼，而且还收了几份诊费钱。路过铁路的时候，他刻意在两条明晃晃的钢轨上歇了会儿脚，由此，他突然想到那一年初来乍到的时候，寒冬腊月积雪遍地，他背着一褡子棒棒硬的窝窝头在这里小憩时的情景。那时，他还高喊了两嗓子父亲顶喜欢的两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是呀，人生就是这样一种不断追寻、孜孜以求，万花纷乱的前进过程！弹指间三四个年头已经过去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夫子是多么高远、睿智的一个人呀，怪不得代代追封，人人景仰呢，圣人就是圣人，自有远远高于常人的特殊之处。想当年陈蔡绝粮，矢志不改。
还有大器晚成的太公姜尚，寒江独钓的郁郁诗人，他们哪一个不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智者、勤者、痴者、倔者、斗者、乐者。得意时不忘形，志谪时不颓废，海纳百川，锐意进取，处江湖之远而忧其民，居羸烈之世而砺其身，成就一世光华，自谓无悔人生。
一列火车开来了，它鸣着嘹亮的汽笛，喷着强劲的蒸汽。吕志忠从容安放好身边的东西，他大张双臂高喊着，迎头冲了上去。“啊——！”
马平从秀菊家吃完饭红头涨脸的刚出家门，十来个孩子便一窝蜂似的从街筒子里过来了，他们筐圆篮满，人人满头的汗。“秋红，你还去不去？”“当然去了，俺娘一高兴没准儿也让俺上学了！”
秀菊一把抓住那个叫秋红的孩子，“你们这是从哪里剜的？咋不叫上俺家柳絮呢？”柳絮是她的三姑娘。
秋红奋力挣脱开她的手，“村西头一百亩地呗。”吕志信买的那一片地，几乎被村里人叫成地名了，只要说起一百亩地，人人便知道那是吕家的，可现在却已经姓马了。
秀菊一听就急了，“哎呀，俺怎么忘了这个茬了呀，马平！这可是咱马家的财产，你快去瞅瞅还剩多少，俺脚跟脚的撵你去。你来说的事儿，让俺再想想，就这样回去和俺爹说吧。”
马平来的时候已经瞟见那片破玩意了，天剩的东西他如何能够上眼呢？更何况是一些花生芽子，喂猪倒行。因此，他从心里恶嫌秀菊这个抠索劲儿。但一想到秀菊是马玉昆的闺女，他又立马的答应了。“行，我走了啊，姐你麻利儿的。”
可脚步还没拾起来呢，却险些摔了个嘴啃泥。不过，满街筒子里到处铺的都是青石，几十年的磨损和风雨侵蚀几乎已经光滑如镜，街面中央还轧出了两条深深的车沟，马平如果跌在上面，肯定会跌掉两颗门牙的。
“柳梦林，穗儿、絮儿，老大老二，赶快拿上家伙去一百亩地，咱家的庄稼快让人家抢光了。”秀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喊上了。
柳梦林慢腾腾的从自家小药铺里出来，“咱去收合适吗？又不是咱种的。”
秀菊一听火冒三丈，“你胡沁沁什么？咋不合适了？那财产是俺马家的，能吃的弄回来吃，不能吃的喂猪，秫秸铡碎了，冬天还得喂咱那头驴呢；把筢子也带上，柴火搂巴搂巴好做饭。死熊，麻利着点儿啊！”
“你撒种子了？”柳梦林还和她认起了死理儿。
“屁话！大姑娘嫁过来就生孩子，你还不接着呀？”
“那也是色孩子（方言：私生子之意），反正不是自己的种！”
“你到底去不去呀？”秀菊上来就想薅他。
柳梦林连忙躲开，“我去我去，母老虎，我他妈这辈子算是让你熊住了。老大老二，你们还磨蹭什么呢？”
秀菊转怒为笑，“这辈子？下辈子你也是个窝囊废、夯货加熊包，老娘走到哪里都管你。”
“魏叔，咱还是先把掰好的棒子运回去吧？”福生看着梅香、田甜和吕乡贤她们堆好的一堆棒子打心眼里高兴。
“行。”魏清拄着䦆头展展腰，“把这车地瓜运回去就不刨了。”
福生哈腰就想起车子，突然，他的肩膀上挨了重重的一拳。“放下！”马平扭脖子瞪眼的吼了一声，就像从哪里蹦出来似的。
福生火了，“凭什么？”
“凭一百亩地已经姓马了！”他也知道一百亩地了。
福生抓起䦆头来就想抡他！秀芹发丧前的那些日子，数这小子作威作福闹得欢，福生恨他恨得牙尖直痒痒，正愁找不到机会呢，不想送到门上来了。“放屁！你是耕地了还是播种了？咋净想着擎孩子抱呢。（骂人的话：意为他的孩子是别人的种，约同色孩子。但这时的马平却是光棍一个。）”
“你敢和老子满嘴喷粪？”马平上来就想扇他。
魏清一把抓住马平的手脖子，“干什么？想撒野是不是！不错，地现在是马家的，可肥是吕家上的，种子也是吕家人播的，你算是哪根地里的葱？”
马平见魏清损他，登时火冒三丈，他仗着马玉昆的威势在乡里横行霸道惯了，哪把这些山沟里的人放在眼里？他噌的一下从靴子里把牛耳尖刀拔出来，“老杂毛，我看你他奶奶的是不想活了！”
突然的变故把梅香吓了一跳，她骇的想说话可就是发不出声音来，一双眼睛只顾瞪着田甜和吕乡贤，意思是怎么办呀？
魏清往前跨了一步，老人家的火憋在肚子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小子，你要不往这里捅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魏清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马平更无二话，刀子一划就要刺。
“姓马的，你想干什么？！”田甜和吕乡贤双双用力把他推到了一边。
福生举起䦆头来就想抡他，却又怕把两个姐姐误伤了。
马平眼疾手快，一个腾挪朝田甜扑去，那一天他已经对田甜的容貌垂涎欲滴了。
田甜觉得不好，连忙想撤身躲开，却被一堆地瓜秧子绊倒了，她惊叫一声就地打了个滚儿，却怎么也起不来。
马平一阵淫笑，心想：要是这个时候只有他俩就好了，老子会一件一件的把你剥光。他弓步上前直接把刀尖杵在了田甜的脸上。“别动！”马平喝了福生和魏清一声，“谁他妈敢动老子就让她脸上开朵花。”
梅香吓得连忙把眼睛捂住了。
魏清一阵紧张，“别别别，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就是想看看一个嫚儿怎么会那么有胆量。”说着，他伸手就想羞辱田甜，已经快触到田甜的胸口了。
刻不容缓之际，一声惨叫把众人吓了一跳，梅香惊恐的睁开眼心说田甜完了，田甜被那个王八蛋破了相了。可她意外地发现，在地上打滚儿的竟然是马平，那尖叫如狼嚎，指缝间也涓涓的流出血来。
“马疤拉，今天就算让你长点儿记性！”吕乡贤惊喜地发现，那持剑挺立的竟然是她的三哥吕志忠。而马平的脸上却被吕志忠留下了一道难看的伤疤，他以后的绰号“马疤拉”，也从今天开始正式命名，此乃后话。
众人还没来得及和吕志忠打招呼，秀菊却从一边滚了过来，就像一阵旋风。“吕家老三，你他娘的有本事冲老娘来！来呀！柳梦林，老大老二呀，咱家的人可吃了老鼻子亏了！”
她不避危险上来抓住那只二人夺就想耍泼，用爪子挠脸那可是她出了名的看家本事。平时和哪家吵了架，不由分说，先挠你个满脸花再说。
柳梦林也火了，他和两个儿子跑过来一看还以为是吕志忠先非礼呢，不由分说手举扁担直接指住了吕志忠。“老三，你要敢动一动，可别怪我不客气！”老实人被激怒了更加可怕。
吕志忠说：“柳梦林，别以为我怕你，吕家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可你们也别得寸进尺！”
魏清一看事情要复杂化，忙说：“梦林！你听我说。我们是来捡些能吃的庄稼的，吕家门里被糟蹋成什么样你不是不清楚？可马平呢，上来就出言不逊，还想动武。田甜怕我吃亏，就和乡贤推了他一把，谁知他恼羞成怒冲田甜去了，还想羞辱女孩子！要不是志忠及时赶到，你看地上躺着的田甜！可秀菊呢，冲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志忠的剑抓在手里了。”
柳梦林听后也冷静了许多，魏清的话他还是相信的。再看躺在地瓜秧子上还没起来的田甜，以及斜刺里吕志忠冲上来时着急丢在地里的褡子和那一袋煎饼，他立刻明白吕志忠是干什么去了，又是如何碰上这一幕的。
更何况马平这小子他从心里恶他，晌午好酒好菜招待他，他满嘴里跑舌头不说，还贼眉溜眼的直往大姑娘柳穗身上看，柳梦林当时就想掫桌子，多亏穗儿看见脸红着躲开了，再也不敢往上端菜。
“秀菊，你把手放开。”柳梦林瓮声瓮气的吼了一声。
两个半大儿子都气的不行，真要动起手来也不可小觑，何况他们手里人人还拿着家伙呢。好在柳梦林有这个态度，他们也没敢造次。
“好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窝囊熊啊，人家已经跳到咱们家人头顶上来拉屎了，你还胳膊肘往外拐呀。”秀菊本想扑过来抓柳梦林，她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剑说实话她也怕，可她猛然发现手推车里装着满满两篓地瓜呢，故而丢下吕志忠先飞身扑在地瓜上，接着抓住车把双手一拧，愣是把车掀翻了，满车的地瓜也被斜扣在一边。
她又看见了远处那一大堆掰好的棒子，遂不顾一切的用手一指，“老大老二，棒子呀！”
两个儿子明白了，他们的娘想分身却分不开现在只能靠他们了，因而忙跑过去把那堆棒子占住，气势汹汹的看着这边。
这时，两个姑娘柳穗和柳絮才从远处哭着跑过来了。
马平忍痛从地上一跃而起，他知道自己今天占不到便宜了，一腔火便撒在那一堆地瓜上，不由分说解下裤子，冲着那上面洒起尿来，他也不管他秀菊姐的两个女儿就在跟前。“哈哈哈……我让你们吃吧！”
女人们全都羞得背过脸去，吕志忠仗剑盯着他，马平要是再不老实，他今天可就豁出去了。
秀菊却不管不顾的冲上来，照着马平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她可是卯足了劲儿的，只听啪的一声，那声响可让梅香长了见识，原来女人家打人竟这么狠。秀菊双手糊拉着尿，“这地瓜可怎么吃呀。王八蛋马平，你给俺滚！”
马平里外受了气，一跺脚走了。可他转到那片地西面越想越气，突然眼前干透了的玉米杆被风一吹提醒了他，他冷笑两声，忍痛掏出洋火来，嗤嗤嗤连着划了好几根，顿时把老大一片未收的玉米点着了，山风一冲，浓烟四起，他则趁机溜之大吉。
“妈呀，是谁这么缺德呀？这可要了我的命了！”秀菊嚎叫着，不顾一切的朝那边冲去。“马平，马平！”她的声音也变了调了。
两个孩子想拦没拦住，魏清猛喝一声，“梦林，你还愣着干什么呀？秀菊她冲进火里去了！”柳梦林这才反应过来，他扁担一丢，朝秀菊撵去。
魏清无奈的摇摇头，他示意把盛在篮子和筐里的庄稼全都倒出来，领着众人回家去了。
然而，秀菊却和吕家从此结下了深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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