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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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吕传俭和谷山虎相识,那是再正常不过了,这些日子学校里早已经放了假,加之家里边乱成了一团糟,似乎没人注意他了,自然他和最好的伙伴儿谷满仓便混在了一起,谷满仓自然把他带到了家里。
一进门吕传俭便大吃一惊,只见院里,墙根边,房头上,以及石砌的院墙上,横七竖八,到处晾满了干柴,好像嫌院子不够使,还在饭屋边的空地处搭起了两三层木头架子,上面摞满了一捆捆一人多高的干柴,那柴捆收拾的很干净,几乎没有梢梢杈子。
吕传俭算是开了眼界,“谷满仓,你家里晾了这么多柴火干什么呀?呀!还有猎枪呢。”
不一会儿他还在一间凉房里发现了一只鹰,墙上还挂着一架粘网。因此更加好奇的问:“这只鹰是你养的?看样子可真凶,我能和它玩儿一会儿吗?”
谷满仓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和它不熟,它会用嘴哚你的,一咬一口肉。那是我爹打围用的——就是打猎,冬天我爹没法打崖柴了,就带上它去打兔子、粘鸟。这些柴火是卖的,我家没地,我爹只能干这两样活,要不就去给人家打短工。”
“打崖柴?”吕传俭纳闷儿的问。
“就是把长在悬崖上的树砍下来,那上面的树没主,谁也管不着。噢,你别纳闷儿了,咱这地方管崖叫揶,打崖柴就是打揶柴,一般的读法应该是崖,老师教过的。”
“我明白了,怪不得呢。就像摄不念摄,而念捏;售不念售,而念丑一样。”
“对对对,咱这地方的方言你还知道的不少呢。”
“那是。哎,你爹呢?他不在家吗?等他再上山时,带上我行不行?”
正说着,谷山虎从屋里出来了,他四十岁左右年纪,蹾壮的身材,两只手像木锉一样,他在挽着一条粗壮的麻绳。那绳子看来是新买的,要是换了别人像他这个挽法,早疼得受不了了。可他却像捋面条一样,左手支着当线拐子,右手把绳索笼在掌心里,一圈一圈的往胳膊上缠。
“仓子,来客人了?”谷山虎不善言辞,他只冲吕传俭笑了笑。
谷满仓高兴的介绍,“爹,这是我一个班的同学,叫吕传俭。”
吕传俭仔细打量了谷山虎一番,只见他黑红的脸膛,粗布衣裤已经洗的发白了,倒是那双爬山虎布鞋,让人觉得出奇的大。
一般来说,脚大的人个子高,可谷山虎却长得比例失衡了,不仅脚大,而且手臂也比别人出奇的长。一般人双臂平伸的长度就是他的身高,而谷山虎按现在的说法身高也就一米六,但他的臂展却达到一米八。
“叔叔,你好。”吕传俭礼貌的和谷山虎打了招呼。
“吕传俭?”谷山虎嘟囔了一句,“是不是村西头的吕家?”谷山虎的老婆就像一个病秧子,娃虽然生了不少,可身体弱的很少出屋门。因此,一家人的担子几乎全压在谷山虎身上了。
他天不亮就出门,往往黑了天才回来,没事儿也是一样,到山上每天溜一圈,简直比吃什么都享受。所以对村子里的事不大关心。
谷满仓嫌他爹迟钝,“还能有几个吕家,咱井上峪不就一个吗?他们家里可全都是大夫。”
谷山虎不再说话了,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像他们俩不存在似的。他把绳索盘好了往腰上一系,抓起板斧就想出门。
谷满仓赶紧说:“爹,我们俩和你一起去行不行?吕传俭他想开开眼。”
谷山虎停住脚步,“有什么好看的,没本事的人才吃这碗饭呢。仓子,爹不是教过你好几回了吗?留在家里读书吧。”
谷满仓的两个弟弟一听说哥哥要和爹出去玩儿,也吵着要一起去。“爹,把我们俩也带上吧,你不是说胆是从小练出来的吗?等长大了我们也去砍崖柴。”
谷山虎把眼一瞪,“去去去,你们俩还是到人家收完秋的地里转一转,有落下不要的地瓜头子捡回来好熬稀饭。”
一个立刻泄了气,“爹,你偏心,事事你都向着俺哥。”
一个像发现了大新闻似的,“爹,村西头那么大一片庄稼,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都烂了生了芽子了也没人收。”
谷山虎顿时警觉起来,“满筐,甭管人家烂不烂,可要离得远远的,就是饿死,也不能偷人家一个谷穗,记住了没?”
那个叫谷满筐的倒听话,“记住啦,要不然打腚!”
吕传俭冲他们俩笑了笑,谷满仓这两个弟弟可真逗,都半大不小了,可人人却留着孩子头,像年画上的一样。他央求说:“叔叔,你就带我和满仓一起去吧。”
谷山虎把爬出屋门口的小儿子抱回去,出来的时候终于答应,“去就去吧。满仓,把勾镰也给我扛上。”
走在路上,吕传俭才终于明白同学们为什么悄悄的告诉他谷满仓他爹叫谷山虎了。因为那崎岖的山路他看也不看抬腿就往上面蹽,山势愈陡他走的愈起劲,往往他右脚一用力,身子就能蹿上去老远,他的脚上就像长了弹簧似的。
谷满仓也不含糊,他虽然没他父亲那么冲,可也小跑着一步也没落。吕传俭看清楚了,谷满仓上山不走直路,而是一会儿斜来斜去的像走“之”字,还不时的凭借眼前出现的树,手一伸,攀住枝子或树身,借势就上去了。接着右脚再往树身上一蹬,又一个借力蹿上去两三步。
吕传俭却走得十分艰难,谷山虎回头看看他,往往倒回来拽他好几步,然后再顾自往上登,登一阵后再回头看,关节处总是不言不语的倒回来拽他。
可到了吕传俭生平第一次见到的悬崖之上的时候,谷山虎情形大变,他对待谷满仓不再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而这个儿子还在少年。倒像是自己的一个职业伙伴儿——一个成熟的职业伙伴儿。
他把吕传俭安排在一个安全处,而他自己和谷满仓却全站在了悬崖边上。“看见了吗?那个地方不好跳,因为没有落脚的平台。你再往右边看,那里有一个台子,可它离那棵树远着呢,跳下去没用。这个时候就得用绳索,先把自己放下去,骑在树上,等把活干完了,再想办法上来解绳子。”谷山虎讲解起来就像一个功力深厚的师傅。
“要是那棵树长在台子边上呢?”谷满仓故意问。
谷山虎毫不迟疑地说:“那就长翅膀跳下去。记住,干咱们这一行的,轻易不用绳索,用绳索太费事儿,来来回回累赘死了。”
“爹,这次你能不能不用绳索?”谷满仓是想让吕传俭见识一下他爹的能耐。
谷山虎重又审视了下面的情形一番,“能,你看我的。”说着,他挥动板斧砍了一片树枝子,然后用藤条捆成两捆,双手拾起来分别往腋下一夹,看准位置就要正面往下跳,可他又停住了。“记住,跳崖的时候一定不能离崖面太近,那样容易受伤。”吕传俭还没琢磨过来他要干什么时,谷山虎已经下去了。
吕传俭吓了一跳,“谷满仓,你爹跳崖了!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急呢?”
谷满仓嘿嘿一笑,“没事儿,我爹这是在教我本事呢。”他也没想到谷山虎动作会这么麻利,话没说完就听的耳边一阵风声。
谷满仓和吕传俭小心的探头一看,谷山虎已经稳稳的站在那个横伸在崖身上的台子上了。那台子有两个八仙桌面大,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野草,不过此时已经衰黄一片。
此时只见谷山虎离开台面,他的整个身子就像贴在石壁上一样,一步一步往前面挪。
其实,他的功力全在四肢上了,尤其是一双手,上面宛若涂了胶,只要一接触崖面,马上就能稳稳的粘住;脚下功力也厉害,哪怕是有一丁点儿石粒突出,或者是一条窄窄的石缝,那一双大脚也能见缝插针,充分利用,四肢配合默契的硬是从刚才的台子上来到了同高度的那棵横生着的野树上了。
那棵树已经成年,四拃粗细,但因为是长在悬崖上,因此骨骼特别挺硬,树龄也比平地上的年长多了,树冠蓬大,煞是好看。谷山**在上面,从腰里抽出板斧就要动手。
谷满仓却在上面喊:“爹,我也想下去!”
谷山虎仰头喊:“你行吗?”
“爹,我行!”谷满仓跃跃欲试,吕传俭却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你只能往台子上跳!”谷山虎思忖着,“可你怎么下去呢?”他是担心从他骑的那棵树到悬崖下,可比上面的距离高多了,再说,落脚处还是个斜坡。可他爹说过,老在怀里的孩子长不大,因此他想答应。
谷满仓在上面又喊上了,“飞呗!”
“行,别让你的同学看你笑话!”谷山虎爽快的答应了。喊完,他便动手砍起树来,先树冠,后树身,他就像在平地上修剪一棵树,而完全忘了自己是置身在十几米高的悬崖上面。等到谷满仓和吕传俭一起用手掰了两捆树枝子并做成翅膀时,谷山虎在下面已经把活干完了。
“爹,我跳了!”谷满仓喊完,也学着他爹的样子纵身跳了下去。这一次吕传俭不害怕了,他不仅站在悬崖边上目不转睛的看,甚至也想试一试。
谷山虎像一只老鸟欣赏小鸟初次放飞似的,美美地看着儿子从上面飘了下来,且谷满仓位置准确,落地平稳。不一会儿,吕传俭便听到了父子二人开心的笑声。
谷山虎事先给自己做好了两个翅膀,他把板斧插好。“仓子,我先下去了。”说完,他纵身从刚才的地方飞了下去。而他刚刚待过的地儿,那棵树早已经踪迹全无,立陡的竖崖显得更加突兀。
谷满仓朝上面招招手,“吕传俭,看我的!”紧跟着,他也纵身而下,只不过落地后打了个滚儿。但下面的树丛一挡,谷满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棵小树,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一边的谷山虎得意的看着他,丝毫没有准备帮他的意思。
“爹,我还行吧?”谷满仓得意的问。
谷山虎收敛起表情,“什么行不行的,干咱们这一行的必须处处小心!你忘了你爷爷了?去,接你的同学吧,顺便把绳索也带下来,我归拢一下砍下来的树,等干了好往下面扛。”
谷满仓问:“爹,既然绳索没用,你还带着它干什么呀?”
谷山虎说:“你知道什么时候用得着?再说,我今天是准备……”
谷满仓抢着说:“我知道了,你是为了教我,今天才故意不用绳索的,对不对?”
看着儿子如此机灵,谷山虎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但他依然面无表情的说:“还是快接你的同学吧,别把人家吓着了,那可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比不得咱。”
“爹,你也太小看我的同学了,他虽然是少爷,可胆子一点儿也不比我差,像上房摸小雀,用手抓蝎子,爬到钻天杨上捅老鸹窝,我一教他就会,没准儿这会儿他在上面正眼红的不行呢。”
“真的?可是这个营生你可千万别教人家,大人知道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去吧。”
从悬崖顶上下来的时候,吕传俭问:“谷满仓,你什么时候教我呀?太刺激了!知道吗?刚才我也想飞了。”
谷满仓忙说:“我爹不让我教你。”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是小少爷,怕大人知道了担不是。”
吕传俭不高兴了,“我都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咱俩是一样的人,所以才和你做朋友。你要这样说,以后我再也不和你玩儿了,我找盛永祥去。”
谷满仓忙改口,“谁说我不教你了?我这是故意逗你呢!哎,改天把盛永祥也叫上,咱们三个人一起跳好不好?我给你说,盛永祥可比你胆小多了,没准儿到时候他会尿裤子呢。对了,古时候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你说咱们三个长大了干什么好呢?”
这个问题吕传俭还从来没想过,他问:“你说呢?”
谷满仓挠挠头,“还不是和我爹一样砍崖柴呗。我给你说,这门手艺在我们家已经传了三代了,要不,我爹能这么放心的教我?哎,你呢?看脚底下,上山容易下山难。”
“我还没想好呢。”
当他们来到悬崖下的时候,吕传俭并没有看到谷山虎把砍下来的柴归拢起来往山下背。他困惑的问:“叔叔,你咋不把柴火背下去呀?我和谷满仓也能帮你。”
谷山虎说:“没有晒干的柴死沉,等干了再来也不迟。”
“那你就不怕丢?”
谷山虎带头向山下走去,“山里人实诚,他们一看就知道是我砍下来的,谁也不会捡一根树枝子。”
这一趟,吕传俭视野大开,胆量无意之中也增大了许多。下山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小心谨慎亦步亦趋了,而是学着谷满仓的模样,像长臂猿似的连蹦带跳的斜着跑,倒是谷山虎远远的落在了后边。
青峰如嶂,原野井然,山谷间回荡着吕传俭和谷满仓开心的笑声。
“噢,下山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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