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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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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清写完一个方子,抬头刚想交到那妇人的手里,却发现旁边站着一个身穿和服的日本女人,那女人还领着一个孩子,看样子也就四五岁。奇怪的是小女孩的唇下也长着一颗点状的痦子,位置和她妈妈的一模一样。

  那日本女人深鞠一躬,“给您添麻烦了,能给我的孩子看看病吗?”她的中国话说的实在勉强。

  魏清厌恶的一皱眉,“你找错地方了,我不会给你们日本人看病。”

  正在一边喝茶的吕西远连忙走过来,小声说:“魏师傅,那还是个孩子呢。”

  魏清刚要说话,一个日本浪人模样的人闯进来,二话不说,拉住那女人就要走,表情鲁莽而又粗野。

  吕西远问:“怎么,不给孩子看病了?”

  那日本男人出言不逊,“你们中国医生的不行!”

  吕西远生气了,“你给我站住!呵呵,我还没看呢,你怎么知道就不行?”

  “这孩子……”怯懦的日本女人紧张的看了那男人一眼,小心的又把孩子拉到桌子跟前,她刚想介绍病情,却被吕西远扬手制止了。

  吕西远伸手把脉一搭,片刻之后他微微笑了笑,“这孩子发烧有七八天了吧,久烧不退,还持续反复,对不对?”

  那日本女人连连点头,很是惊讶。“是的,是的,吃了不少西药,还打过针,可高烧就是下不去,真是急死人了。这才、这才想……看看你们中医。拜托了!”又是一通日本礼仪。

  吕西远问:“你问他到底治不治?”吕西远根本不看他身边的男人。

  “杏子,他们看病的不行,你跟我回去!”没成想那男人竟嚷开了。

  真是岂有此理!吕西远愤怒地站了起来,“这孩子的病我还非看不可了,如果明天上午8点钟以前,高烧还不退的话,你来拆我的广济堂!”又冲着柜台喊,“福生,把至圣降龙丸给她拿半盒,今天就算咱们送她。”

  魏清赶紧制止,“老掌柜,咱这又是何苦呢?”

  吕西远指着那日本男人吼了一声,“就是让他长长眼!哼!”

  福生也看着那人不顺眼,腻腻歪歪在柜台里面就是不出来。还是吕西远亲自过去,取了几丸交给那个叫杏子的女人,和气地说:“回去就给孩子吃上,一次一丸,一日三次,要多喝开水,记住了吗?”

  杏子真诚地道谢后,被那个男人气哼哼地拽走了。

  “唉,赌一口之气不如赌一世之气,一世之气哪能赌完;逞一时之力莫如逞一世之力,一世之力也有穷尽之时。”

  魏清还在生闷气,没想到这个已经被号过脉、开过方子的妇人坐着没动,她在目睹了刚才这一幕之后,竟嘟嘟囔囔地说:“外面都说广济堂好,今天算是见识了。”

  魏清听她出言不俗,不免多看了她一眼,只见这人破衣烂衫、两手空空,城不城、乡不乡的,尤其那乱而不俗的发髻似乎还隐藏着什么。

  “老嫂子,赶快到柜上取药吧。”魏清好心的催促了她一句。

  “你叫我什么?”这人难得的笑了笑,“看你的岁数也就五十挂零吧,你却叫我老嫂子。哼,我才不到四十呀。”

  魏清深吃一惊,他还想多问一句时,那人已摇晃着到福生那边抓药去了。

  有意思,魏清摇摇头,没往心里去,继续看他的病。

  这边,吕志诚在柜里噼里啪啦一阵算盘珠响过之后,等着外面的人付钱,谁知递进来的却是一只镯子。而外面站着的就是刚才和魏清说话的那个“老妇人。”

  吕志诚一愣,和气地说:“对不住,我们这里不收实物。您如不方便,出门左拐不远,路南边就有一家当铺。您看……”

  “老妇人”哼了一声,丝毫没有要挪动的意思,而是说:“这只镯子能值你多少药钱,难道这广济堂就没有能识货的人吗?啊!”她声音不高,却很刺耳。

  魏清当然听到了,他朝吕志诚那边一瞧,只见吕志诚求援似的向他连忙招手。魏清只得走过去,“志诚,怎么了?”

  吕志诚悄悄向那妇人一努嘴,指指她手中拎着的药,又把镯子递给他。

  那妇人坦然地看着他们,没有一点理亏的样子。

  魏清立刻明白了,他把手中的镯子细细一瞧,又举起来对着光线凝视了半天,这才对那“老妇人”说:“借一步说话可以吗?您请。”

  那妇人也不言语,只顾跟着魏清来到一角的僻静处,那里随便摆着几把椅子,是平时给远道而来的客人预备下歇脚用的。

  魏清客气的让那妇人坐下,“我冒昧的问一句,您这镯子是哪里来的?”

  “老妇人”不卑不亢,“看你的眼神,你应该是个识货的,既然认了出来,又何须多问。如果不值你这三服药钱,那就赶快还给我。”

  嗬,还挺不好对付的。魏清沉吟了一下,小心的问:“是从里边带出来的吧?”他用手指了指天。

  “老妇人”一愣,目光转而黯淡下来,她叹了一口气,“都过去了,过去啦。”

  魏清的双眼刹时变得分外明亮,“这是迟早的事,如果清廷不被外鬼利用,而又那么残忍的戏弄了拳民的话,何至于亡的那样快,这是天意,并非一时之力。”

  “老妇人”的目光立刻充满了敌意,“你是说拳匪!这不应该是一个大夫说的话呀。”

  “不,是拳民,一些善良的老百姓。”魏清立即更正道。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也是个‘拳匪’呢?”说完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吕西远那边去了。也不知道他和吕西远都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吕西远拿着那只镯子过来了。他先把那只碧玉镯小心的放在她的手里,叮嘱说:“这几付药钱免了,如果吃的好,你随时可以来。”

  那妇人听后沉默片刻,“你这是在可怜我,想当年……”往下的话她没说。

  吕西远却面目和善,“刚才,日本人的钱我都不收,何况你到底是个中国人呀。”

  这妇人也不言谢,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这边说话的时候,门口那边急匆匆地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血流满面,被另一个青年人架着。那青年心急火燎地把他安放在一边,一眼看见了吕西远,便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因错身不过,竟碰了那“老妇人”胳膊一下,只听当啷一声,她那手中的碧玉镯一连翻了好几个个儿,掉在地上跌碎了。

  那青年说了声对不起,着急的对吕西远说:“老先生,那个人刚才在路上被人打了,麻烦您赶快给看一下。”

  吕西远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只身去看那伤者。这时魏清也看到了,他安顿了身边的病人一句,也几步来到了伤者的身边。

  青年人似乎这时才看到了地上被跌碎的镯子,他大吃一惊,惊骇的赶紧俯下身去,把那两截镯子捡起来,无意识的又对到一块儿,双手也忍不住抖起来。“对、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的。”那脸上的笑比哭好不了多少。

  “老妇人”却处变不惊,她像没听到解释似的,信手捡起那青年掉在地上的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新青年》,你是新青年?”

  年轻人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夹着的书也被碰掉了,他的神情有些慌乱,伸手就想要回去。

  “老妇人”却把拿书的手往后一缩,“别太着急,你还打碎了我的镯子呢。”

  “我……赔……”年轻人的神情十分窘迫,他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口袋,却一分钱也没有掏出来。

  “老妇人”看着有些好笑,揶揄道:“新青年,不要再掏了,我知道你身上根本没钱。哼,我也没钱,咱俩都一样,我就想和你说说话。”她确实寂寞的太久了。

  “可我弄坏了你的镯子。”这年轻人的脸都急红了。

  “没关系,也该碎了。知道吗,它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她的声音就像喃喃自语。

  青年人的惊奇却不亚于刚才打碎那只镯子的表情,“你是说……”

  “老妇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对,我也来自宫中,就是人们所说的紫禁城。”

  青年人愣了半天这才说,“据我所知,当年,一大批清室的遗老遗少,不是都移居到青岛的德国租界了吗?”

  “老妇人”褶皱纵横的脸上不屑一顾,“刚从地狱里逃出来,再去钻进另一个由别人指使的地狱?”

  年轻人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穿戴,“在那里怎么也比这里强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了这句话。

  “哼,那皇宫本来就是一座杀人的坟墓,是一座活坟呀,早就应该烧成灰了。我好不容易从到青岛的火车上逃出来,难道我再去让洋人烧?”“老妇人”白了他一眼,“就像你们这地下的泉水,它涌出来了,还能再回去吗?”

  年轻人无言以对,他想了想,“可你以后怎么生活呢?”她的窘迫是显而易见的,年轻人的口气也不乏同情。

  “卖古董。”说着,她不自觉的摸了一下左手腕,却发现空空如也,那只镯子已经掉在地上摔碎了,现在,她只剩下了右手上的这一只。

  “卖完了呢?”是呀,早晚有卖完的那一天。

  “那就去要饭。”“老妇人”的声调嘶哑而又倔强,“要饭也比在皇宫强。等哪一天连饭也要不动了,就在路边随便找一处泉池,一头扎进去一了百了,这样也算是我这一辈子的造化。唉,末了能死在你们济南府的泉水里,也算是干干净净地离开了。”说完,把书朝他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青年,新青年好啊,我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是老朽了……”那妇人的喃喃声,强烈震撼着他的心,年轻人的表情一时显得极为痛苦。

  魏清走过来,“小伙子,你家里人的伤已经包好了,只是皮肉受了些伤,不妨事,带些药回去一吃就好。”

  那青年看着聊无踪影的门口,根本没听见魏清和他在说话,“她是皇宫里的一名宫女?”

  魏清一愣,“你是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回过神来,无语的看着他。魏清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年轻人却说:“他不是我家里人。”

  魏清并不吃惊,他把这个情况和吕西远说了。年轻人解释,“刚才一进芙蓉街,就远远看见他被一伙人暴打在地,我刚想冲过去,那伙人却兔子一样地跑开了。”

  伤者艰难的说:“那是一伙逼债的。唉,这年头,税比身上的虱子还多,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原来这是个拉洋车的,不要说交税,每天的生活都成问题。这不,他这个月的税钱才拖了不到两天,就被打成这样,连黄包车也给砸烂了。

  一边的人愤愤不平,“这些人就知道窝里横,那‘西原借款’高达八笔,数额接近1.5亿,他们对内还这样横征暴敛,照此下去,咱这中华版图……唉!”说这话的好像是一名青年教师。他拿着刚刚抓好的药。而他的身后,依然是一长溜等着排队取药的人。只见柜台内四五个伙计忙碌着,却不见排队的人少了多少。

  “要不然,日本浪人敢这样在中国横行?”年轻人也跟了一句。

  那名老师欣然点头,“你是一名学生吧,能告诉我名字吗?”

  年轻人很有礼貌,“您说的没错,老师,我叫乔平南,是齐鲁大学的一名学生。”

  “太好了,鄙人也是齐鲁大学的,姓郑,郑志同,物理系的。我先走一步。”

  这时,乔平南才想起来该替洋车夫支付药钱,他眼见那伙人打完人后又实施了抢劫,他不付谁付?可他身上了无分文。他艰涩的笑了笑,“对不起,这药费、我过一天送来可以吗?您放心,我是齐鲁大学的一名……”

  “不用了。”吕西远没待他把话说完,便高兴地说,“我的儿子也在齐鲁大学。你年纪轻轻就这样嫉恶如仇,老夫岂能落在后面,药费嘛就免了。”

  被打的洋车夫千恩万谢,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乔平南非常高兴,“是嘛,请问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也许我能认识呢。”

  魏清抢先答道:“吕志忠。”

  “啊?”乔平南真没想到,他一把拉住吕西远的手说,“老伯,您就是志忠的父亲呀!高名侠义早听说过,可实在出人意料,我和志忠是一个班的。”

  “是嘛,那敢情好了,志忠能有你这样一个同学,我放心。”吕西远确实打心眼里高兴。

  乔平南却想起另一件事,他问:“对了老伯,咱济南城闹传染病的时候,学校基本上停课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见志忠的面,他是不是和您学医术呢?”

  吕西远吃了一惊,“没有啊,他不是一直在学校里呆着吗?”

  乔平南走了都一会了,吕西远还在想,这一个月志忠到底在哪里呢?

  “张少仪,笑面虎,吃人不吐骨。一旦弓箭离了身,草窠子里面藏不住兔。你一脚,我一脚,小心毽子碰眉梢。要是海鬼得了势,长不念长,长也不念长(掌),谁也甭想睡到大天光。”

  广济堂前,一群孩子在嬉戏着追踢一只毽子,那稚嫩的声音传进来,引起不少取药人的一片好奇。

  “一旦弓箭离了身?这主啥呀?”一个长者问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显得很有见识,“这您老还不知道?古时候打仗,马上将军一旦弓箭不在身上,那还不是完蛋了嘛。”

  “说的在理。”有人赞同,又问,“那,长不念长,长也不念长(掌)又作何解释?”

  “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呗。”年轻人信口就是一句,人们想想有理,还长不了什么呀,不是已经完蛋了吗?

  又有人发现了新问题,“不对,要是海鬼得了势,这怎么也解不通啊!”

  “这个……”年轻人解释不了了。

  前面那个人回过头来,“各位,这是古时候人们常说的‘小人语’,一时半会儿参不透的。不像‘盼闯王,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那样简单,有时候,一些‘小人语’几十年以后才能参透。”说完,提着拿好的药走了。

  众人想想也是,便不再说话,只顾安心等着自己的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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