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在春天里

　　猴子端着碗走到饮水机前，一面接热水泡面，一面继续接着说：“要说我从家出来，身上就带了两百块钱，去了一趟北京，不到两天就身无分文了。回来时，又没赶上买火车票，所以就坐大巴车回来了。”

　　“哇，大巴车贵呀！”马腾跃撇着嘴说。

　　“是呀是呀。”猴子一扭头，弯腰捧面，玩笑着说：“就在临走和兔子告别，我还好好的搜搂了把兔子，把他身上值钱的不值钱，统统变成现钱打劫个遍。所以就在我登上大巴车扭头回望要走的时候，我看到的兔子，眼里是满含泪水的，兜里所剩余额是不足两元的。大巴车开动那一刻，兔子奋情地追着车冲我喊道：‘喂！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把我身上的钱都给带走啦！再给我剩点儿呗，再给我剩点儿呗’……”一席话说得马腾跃和小强咯咯呵呵地都笑弯了腰，连声替兔子打抱不平，不住地喊嚷着“交友不慎”的玩笑话。

　　“那你俩是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又从北京回来了？”猴子仍旧坐下来，把话题一转问。

　　马腾跃摇摇头，同样也长叹口气，戏剧性地说：“要问我俩为何落得到今天这般地步，那真可谓，一言难尽，细去讲来，说来话长呀！”

　　猴子呼噜噜喝下一大口面，嗡嗡地说：“那就慢慢讲来……”

　　马腾跃于是就将他们这接连几日的“苦难史”大致有细地讲给猴子听。讲了一个钟头，才刚刚讲到他们被北汽公司遣送出来，已经来到火车站过夜，一时听得猴子连连叹息，不住地表示同情，“唉！老马呀，你们是真受苦了。真受苦了。”猴子颇显真诚地表示难过，“跟你俩走过的这一路相比，我这点儿小磕小碰的，都有点儿小巫见大巫了”……

　　马腾跃一时沉默。

　　……“那后来呢？”猴子打了个哈欠问。

　　马腾跃觉得天色不早了，大家也都乏了，便岔话道：“后来的事儿还多着呢。真细讲呢，只怕讲一宿也不定够呢！算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眼泪。等日后有机会再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吧。”猴子从烟盒里抽出支新烟，点上火，说：“明天我什么时候起来，就什么时候走。”说着吸口烟，吐出来，“我先回我姥爷家，我姥爷就在市里，我先到我姥爷家那儿拿点儿钱。哎老马，你们够不？不够我到时候给你们打点钱过来？”猴子一本正经的看着马腾跃。

　　马腾跃摆摆手，摇摇头，说：“不用不用。”

　　“哈！要不是为给你们送钥匙，我就直接回我姥爷家了。”说着吸口烟，吐出来，缭绕在烟雾里，说：“行吧，明天你俩还得早起上班呢，都洗洗早点儿睡吧！”

　　“是呀是呀。”马腾跃揉揉困乏的眼睛，“我和小强都好久没能痛痛快快睡上一觉了。不说了，我先去洗洗。”马腾跃说着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问猴子。“老胡澡卡在你那儿吧，卡里还有钱么？”

　　“奥，在在在。”猴子说着话，叼起烟卷，慌张张走到自己的床铺上去找老胡的澡卡，翻腾了一番，最终轻松地吐了口烟，说：“应该卡里还有一块钱。你拿去试试！应该够你个人洗的了。”

　　“你洗不洗？”马腾跃接过澡卡，问猴子。

　　“哦，我不洗了，在北京天天洗。”猴子叼着烟，烟卷在嘴里一起一落地说。

　　马腾跃点点头，走过去，拍了拍早在半小时前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小强，举着澡卡高声说：“咳咳咳，睡着了？洗洗再睡吧！？”

　　“哦——”小强从迷糊中惊醒似的，慌忙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哦，几点了？

　　“不早了。洗洗再睡吧！”马腾跃强烈建议道。

　　“哦哦，你洗没？”小强拉耷着眼皮，打了个哈欠，问。

　　“没呢，这是老胡的澡卡，可是里面钱不多了。你要洗我就少用点儿热水。”马腾跃解释着说。

　　“哦，哦。”小强仍旧迷迷糊糊地，却难得地明明白白讲道，“别管我，我呆会儿冲个凉水澡就行。你去洗吧。”说着话又一把倒了下去。

　　“你去洗你的，别管他了。看他困得。”猴子也打着哈欠说。

　　于是，马腾跃带着脸盆，去洗了一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浴。

　　洗完一个热水澡，再躺到那属于自己的几尺床铺上，去享受一个安稳舒适的好眠时，马腾跃很突然地感觉到了幸福的来临。他闭着眼，一时间头脑里零星碎点地不断蹿出汪峰那首《春天里》的歌词：

　　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春天那时的我还没剪去长发没有信用卡也没有她没有24小时热水的家可当初的我是那么快乐虽然只有一把破木吉他在街上在桥下在田野中唱着那无人问津的歌谣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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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腾跃不断在头脑中重复这些句子：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春天……没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的家……可那时的我是那么快乐，虽然只有一把破木吉他……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这些带着青春迷惘的句子，配调着撕心控诉的旋律，击节着砰动的心声。马腾跃被感动地一塌糊涂，因为他知道自己正享受在春天的时光里，虽然眼下正在走过一条坎坷的路程，可是，感动总在回首那一眸中凝成泪水。

　　苦难的过去其实并不美丽，行程的艰辛总会成为一路的苦恼，可终能高声嘶喊出春天里那回悟生命的吟唱，足以呈见人性底处最具澄澈的心灵，是既要踏进对梦想的征程，又要冲出迷恋梦想的幻影，否则便无从得到生命存在的真谛。人总会活在自己心灵的围城里，天性自由的我们往往希望挣脱掉心灵的围城，从而得以收获到更广袤的容载。于是与别人拼搏，奋争，高喊着励志之声去与他人追求竞争，可事实的结果往往是我们做到了冲破出自己的围城，得以冲破进别人的围城里，超越出自己的梦想，却迎合入他人的梦想里。就是这样，超越自己，成了一遍又一遍苦累自己奔跑的动力，我们不断地实现自我超越，却从未有一刻钟做到过真正的自己。我们每一次的冲破，每一次的超越，除了一次又一次地品尝到别味的新鲜之外，其实似乎并没有使我们获得多少得益的进步，反而距离本真的自己越发缥远了。终于有一天，我们承担风险，我们会彻底忘掉或者是再也记不清那真正的自己原本是在哪里，那座原本属于自己的小围城现在哪里，那个属于自己的小梦想现在哪里，那个本属于自己小围城里的小梦想又在哪里？

　　狂于奔跑后的迷茫是无路寻家的迷惘。从未静态取舍过的心，是可怕的，是肤浅的，是贪婪的，是浮躁的，是从不满足于当下的，这样的心里，没有自己。我们不若反过来思考，倘或我们接受于自己围城的局限，不妄加羡慕他人围城的壮丽，看得清生命该追寻的梦想，不漂浮成他人梦想的泡沫，让自己的心住在自己的围城里去思考着自己的梦想，那么我想，无论你现在身在何方，也不管你将来行向何处，你都将带着一颗澄澈之心，也便不畏浮云遮望眼，如此方可做到对生命有效的取舍，拿得起，放得下，奔向恰如其分，奔速处理得当，你便会发现，其实自己呀，原来一直活在世界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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