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载誉归来
首都机场的廊桥尽头,红毯铺了整整四十米。
卫生部部长孙绍棠站在最前排,身后跟着科技部两位副部长,再往后是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的记者方阵,长枪短炮密密麻麻架了三排。
廊桥外围的铁栅栏后头,乌泱泱挤了上千号人。
有抱着鲜花的大学生,有举着横幅的研究所职工,还有不少附近厂矿自发赶来的工人。
横幅上写着各式各样的字,最大的一条绷在最前面,红底黄字,八个大字——中国骄傲,欢迎回家。
陆则琛站在接机区的第二排,肩膀上骑着陆承业。
七岁的小子穿了件厚棉袄,两只手高高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用红蜡笔描了三遍边。
沈卫军在右侧站着,陆知予站在沈卫军右手边,个头刚到他腰际。
小丫头穿着碎花棉袄,一只手拉着外公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一小束绿莹莹的叶子,拿线捆得整整齐齐。
“知予,你手里拿的什么?”沈卫军低头瞅了一眼。
“薄荷叶。”
“大冬天的哪来的薄荷?”
“药圃暖棚里剪的,今早五点我就去摘了。”陆知予仰起脸,
“妈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薄荷醒脑安神,让她闻一闻就不困了。”
沈卫军张了张嘴,蹲下去帮她把棉袄的扣子扣紧了一颗,嘟囔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陆承业在陆则琛脖子上晃了一下。
“爸,飞机怎么还不出来?我胳膊酸了。”
“举不动就放下来。”
“不放!我答应妈妈了,她一出来就能看到我的牌子!”
陆则琛拍了一下他的小腿,没再说话。
廊桥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几名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
然后是苏念,深色呢子大衣,围巾搭在肩上,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
沈清月走在她身后半步,黑色大衣,头发束在耳后,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箱。
两个人踏上红毯的那一刻,人群炸了。
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像过年放鞭炮似的连成了片。
“沈总!苏教授!”
“欢迎回家!”
孙绍棠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苏念的手。
“苏教授,辛苦了,全国人民都在等着你们回来。”
苏念微微欠身。
“孙部长客气了,是国家培养了我们。”
孙绍棠转向沈清月,用力握了两下。
“沈总,你在颁奖典礼上的演讲,全文登了人民日报头版。我昨天在部里开会,好几个司长看哭了。”
沈清月点头致谢,目光越过孙绍棠的肩膀,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了。
陆承业骑在陆则琛脖子上,两只胳膊举得高高的,硬纸板在风里晃。
陆知予站在沈卫军脚边,攥着那小束薄荷叶,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两只眼睛盯着这边,一眨不眨。
沈清月走过去。
陆知予迎上来,把薄荷叶举到她面前。
“妈妈,闻闻这个,提神的。”
沈清月蹲下身,接过那束叶子,凑到鼻尖前。
清凉的药草气息穿过寒风,沁进肺腔里。
“谁教你摘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书上说薄荷辛凉解表,还能疏散风热,飞机上的空气又干又闷,正好对症。”
沈清月把薄荷叶别进大衣口袋里,伸手把女儿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灌进来的风。
“知予,谢谢你。”
陆承业在上头急了。
“妈!你看我的牌子!我做了两天呢!”
沈清月抬起头。
硬纸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红蜡笔描得粗粗细细,有两个字还写反了。
她伸手在儿子的小腿上拍了一下。
“字写反了两个,回家罚抄十遍。”
陆承业的脸垮了。
陆则琛拍了拍儿子的膝盖,冲沈清月微微点头。
不用多说什么,那一个点头就够了。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里灯火通明,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顾言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杯热茶。
雷鸣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角落,啃着苏念提前烙好的芝麻饼。
沈清河抱着望舒站在窗边,小家伙趴在他肩头,口水湿了一片军装领子。
沈清月把那只深棕色皮箱搁在堂屋八仙桌上,拨开铜扣,翻开天鹅绒的内衬。
两枚奖章躺在锦盒里,十八克拉的金面在灯光下泛出沉厚的光泽。
她取出其中一枚,两手捧着,转身递到苏念面前。
“妈,这一枚是您的。”
苏念接过奖章,掂了掂分量,没有多看。
她抬脚往堂屋正墙走去。
正墙条案上摆着沈家的老物件,正中间是一张褪了色的全家福,照片左边搁着沈卫军当年那枚一等功勋章,红绸带子叠得规规矩矩,铜星已经磨出了包浆。
苏念把诺贝尔奖章放在勋章右侧,一枚金,一枚铜,并排摆着。
她的手指摸了摸两样东西的边缘,来回摸了两遍。
“放在一起才完整。”
堂屋里没人说话。
沈卫军站在苏念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拳头搁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滚了两下。
他没出声。
雷鸣把芝麻饼搁到盘子里,抹了把嘴角,扭头看着窗外。
顾言端着茶杯,指节微微收紧。
陆振华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拐杖拄在地面,一声没吭地盯着条案上那两枚章,鼻翼翕动了好几回,最后重重哼了一声。
“好!”
他的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
“咱们老沈家,文的武的,齐了!”
晚饭后,堂屋里的热闹散了大半。
沈卫军去后院遛弯消食,苏念回房陪知予温习功课,陆则琛押着陆承业去洗澡。
顾言没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积压的信件搁在书房桌上。
“清月,你不在这半个月,攒了不少东西。大部分是贺信,卫生部和科技部各一封正式表彰函,另外还有二十多封各国研究机构寄来的合作意向。我按重要程度排好了序,明天上班你批一遍就行。”
沈清月坐在书桌前,一封一封地翻。
翻到第十四封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那个信封跟其他的不一样。
牛皮纸,窄长条,邮戳是黑风口军区邮局,收信人写着沈远征亲启,字迹娟秀工整,落笔很稳。
沈清月把信封凑近了些。
封口的糨糊缝隙里,渗出一股极淡的气息。
她的鼻子很灵,做了这么多年中医,闻过的药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股气息她认得,是紫苏叶混着干桂花的味道。
不是中药房里那种整齐划一的药香,是有人把紫苏叶晒干了揉碎,掺上桂花瓣,当作香囊塞在信封里头。
这种做法,不是大夫的习惯,是老护士的手艺。
沈清月攥着信封,目光落在那行娟秀的字上。
“顾学长,这封信是跟着公函一起转过来的?”
“不是。”顾言回忆了一下,
“是军区邮局转寄到集团总部的,我看收件人是大伯的名字,就一起带回来了,怎么了?”
沈清月没回答,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最近半年,每次跟大伯通电话,他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大伯打电话,能两分钟绝不拖三分钟,说完事就挂,连再见都省。
可这半年,他会多问两句。问知予功课进度,问望舒长了几斤,甚至上个月还问了一句你妈的银耳羹是怎么熬的。
大伯这辈子,从没问过任何人怎么做饭。
沈清月把信封放回桌面,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顾学长。”
“嗯?”
“你觉不觉得,我大伯最近这半年,变了?”
顾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个变法?”
“说不上来。”沈清月的目光钉在那个信封上,
“就是他说话的调子不一样了。你帮我留个心,看看大伯最近有没有什么私事上的动静。”
顾言放下茶杯,点了下头。
“行,我让人注意着。”
沈清月把那封信收进抽屉里锁好,站起身往门外走。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了一步,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紫苏安神,桂花暖胃。
大伯那条受过伤的腿,一到冬天就犯寒,胃也不好,年轻时在战壕里落下的老毛病。
能把这两样东西塞进信封里的人,是真真切切了解他身体的人。
沈清月关上书房的灯,往卧室走。
走廊里,陆则琛靠在墙边等她。
“忙完了?”
“嗯。”沈清月走到他跟前,“帮我个忙。”
“说。”
“查一下大伯最近半年的私人通话记录。”
陆则琛挑了下眉。
“查你大伯?”
沈清月把信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
“他最近每周四晚上八点都往外打一通电话,三十到四十分钟。这不像他的作风。”
陆则琛沉吟了两秒。
“你怀疑他身边有人了?”
沈清月没直接答,往卧室走了两步,回过头。
“大伯打了一辈子仗,硬了一辈子。连一封信的封口都透着药草香。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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