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相亲偏不可相近
潮声单调而空旷,是这方死寂天地唯一的注脚。断桥尽头,崔水水蜷坐在冰冷的黑石上,青苔包裹着身体,像一件奇异而带着海腥味的翠绿披风。远处海天交界处,那几艘沉默的舰艇像黏在蓝色画布上的灰色甲虫,固执地停泊在“无法接近”的边缘,偶尔的炮口闪光,徒劳地炸开几团浓白烟雾,随即被亘古的海风吹散。海面连轻微的涟漪也无,这岛仿佛蜷缩在另一个空间,冷冷旁观着这些徒劳的喧嚣。
饥饿与虚弱是两柄小锉刀,细细地、无休止地磨刮着她的五脏六腑。手脚软得像剔了骨头,额角渗出的冷汗被冷风一吹,冰得她微微发颤。她看着自己搁在膝上、被咸水浸泡得发白发皱的手指,意识模糊地想着,人原来可以这么轻,这么空。
陆海背对着她,坐在断桥另一端的边缘,背影僵硬如磐石。他破破烂烂的衣衫下,那些被海水泡得泛白、边缘微微翻卷的伤口痂壳清晰可见。他像是嵌在石头里的另一块黑石,隔绝着她,也隔绝着远处海上的威胁。
“再撑一撑。”陆海的声音低沉地传来,没有回头,像是在对海风说话,又像是在安慰她仅存的那点意志力,“只要…只要过了今晚。”
崔水水模糊地应了一声:“嗯……”
陆海的身影静默了一瞬,随即毫无预兆地、像一尾敏捷的银鱼,纵身跃入下方波光粼粼的海水。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他很快就消失在涌动的幽蓝之下。
等待的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崔水水抱着自己蜷缩得更紧,将冰冷的脚趾也缩进青苔披风的下摆里。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水响。陆海浮了上来,手里紧攥着一条个头不小的银白色海鱼。鱼身沾满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尾巴还在不甘地甩动拍打。他湿漉漉地爬上断桥,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臂膀和深黑的发梢滴落。
他始终不曾抬头看桥上的她,只专注于处理手中的猎物。他走到背阴处最靠里的一块相对平坦的黑石旁,小心翼翼地将鱼平放在上面。骨节分明的手探入鱼鳃,一种近乎残酷的熟练动作下,伴随着鱼最后的挣扎,内脏被利落地清理出来,丢在一边的浅水洼里。鱼鳃被清理干净,他撩起海水反复冲洗鱼身,冰凉的液体冲刷着那惨白的鱼肉,也冲刷过他指缝间残留的滑腻血丝。
崔水水远远看着,胃部因饥饿和这野性的血腥场面搅起一阵翻涌。
陆海处理完毕,将那鱼仔细摊平在岩石上。他将沾着鱼腥和海水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眼神凝重地看向那银白的鱼身。他原地盘膝坐下,沉肩,垂眸,气息开始变得悠长而沉缓。
只见他对着那鱼,缓缓推出一掌!没有接触,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微不可察地扭曲、波动了一下。紧接着,奇异的景象发生了——覆盖在鱼身表面的薄薄海水,竟“滋滋”地升腾起极细微的白气!像被无形的炉火灼烤着。一股带着奇异焦香的咸鲜味道,极其突兀地穿透了冰冷的腥咸海风,钻进了崔水水的鼻腔。
饥饿感瞬间咆哮着冲垮了残存的矜持。崔水水几乎要跳下去了。
她清晰地看到陆海额角渗出大颗的汗珠,汇成细流滑过绷紧的下颌线。他浑身蒸腾起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烟,像一尊处于临界点的熔炉,内里奔涌着令人生畏的力量和煎熬。
终于,鱼皮变得金黄焦脆,甚至边缘微微翻卷翘起。陆海猛地收掌,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连肩膀都垮下去几分。
陆海双手捧着鱼,轻轻一跃,便跳回断桥上。
“凑合吃。”他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依旧偏着头,把鱼小心翼翼地放到一块石头上。
崔水水饿得顾不上其他,几乎是扑过去,在那滚烫的岩石旁跪坐下来。她伸出手指,在那滚烫焦脆的鱼皮上飞快地戳了一下,烫得她“嘶”了一声缩回手。
“笨蛋!”陆海下意识地斥了一句,又猛地咬住下唇,把头扭得更开,脖子上的青筋因压制而突突直跳。
崔水水根本无心计较他那别扭的语气,等不及冷却,就用手撕下一条焦黄的鱼肉。太烫了,手指在嘴边吹着气,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几乎是瞬间,滚烫的鱼肉融化在舌苔上,除了食物本能的咸鲜,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精纯的内蕴之香裹挟着一丝滚烫的暖流,凶猛地撞向她的四肢百骸,每一个味蕾都在欢呼颤栗。她几乎落下泪来,顾不得烫,又急急忙忙地撕下一块。一条本该乏善可陈的海鱼,竟被他用自身精元熬出了令人神魂颠倒的滋味。
她沉浸在久违的、安抚胃袋的巨大满足中,连陆海何时挣扎起身、走到断桥另一端背对着海面重新坐下,也浑然不觉。直到——
一丝细微的瘙痒,像春天的藤蔓悄然爬上肌肤。
崔水水微微一顿,低头看去。覆盖在胸口和臂膀那美丽的青翠苔藓,不知何时,那些原本柔顺服帖的、蓝中透红的细丝状根须,竟轻轻蠕动着。它们仿佛被唤醒的贪食者,正试探性地想钻进她裸露的手臂皮肤!更让她寒毛倒竖的是,贴近心口皮肤的部分苔藓,那原本温润的蓝红色彩,隐隐透出一线诡谲的暗红纹路,仿佛贪婪地汲取了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
恐慌猛地攥住她的心脏!
“陆海!陆海!”她失声尖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狼狈地站起来,本能地想拍掉那吸附在身上的活物,“这东西……它在咬我!”
陆海闪电般回头。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胸前苔藓根部开始泛出暗红的位置,瞳孔骤然收缩!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身体已如猎豹般弹起,瞬间掠至她面前!
崔水水眼前一花,刚意识到他靠近带来的那股灼烫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下一秒,带着微茧和海水咸涩的大手已近在眼前——目标是那丛该死的、正在汲取她生命力的苔藓边缘!
“啊——你——”那青苔的根须正在吸食她的血,而这双炙热大手的主人……在记忆与现实瞬间扭曲的恐惧阴影里,重叠成了狰狞的侵犯!崔水水脑海中那扇最不愿开启的门被再次粗暴撞开,之前的污秽记忆喷涌而出。羞愤、自卫的本能压倒一切!
“啪!”
一声极清脆的裂响,在这孤绝的断桥上异常刺耳!
崔水水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掌,狠狠掴在了陆海近在咫尺的脸颊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海的动作僵住了,那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惊愕,难以置信,紧接着是被巨大委屈和某种更深沉黑暗猛烈灼烧的痛苦——不仅是因为这出乎意料的一耳光,更因为骤然缩短的距离,她温热的肌肤几乎擦过他的指尖所引发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反噬!那股被他强行压抑已久、一直在伺机撕裂他理智和生命的凶兽,终于冲破了所有脆弱的束缚!
“呃啊——!”
一声闷雷般的痛苦嘶吼从陆海喉底迸发!那绝不是肉体单纯的痛楚,更像是某种封印在灵魂深处的魔鬼被彻底惊醒。他的脸颊迅速红肿,瞳孔猛地散大又紧缩,身体剧烈地痉挛!那张刚刚还因内力烤鱼而显得冷峻坚毅的脸,瞬间被一种极其怪异的潮红淹没,青黑色的血管像濒死蠕动的毒虫,瞬间从脖颈蜿蜒暴凸至额角!
他捂着脸,踉跄着向后狂退!眼神狂乱,死死盯着崔水水,却不再有焦距,里面翻涌着惊天的暴戾和某种更深的不明欲望。
“不…是我…不是…”崔水水彻底傻了,看着自己发麻的掌心,再看着陆海瞬间堕入地狱般的可怖模样,巨大的错愕和灭顶的恐慌让她语无伦次。
她知道自己无心的,数次接近死亡之后迸发出来的自卫本能,让她又一次无意地伤害了陆海。
但一切都太迟了。
陆海的身体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他发出一声野兽般压抑到极点的呜咽,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要害,“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粗糙冰冷的黑石板上,再无声息。只有那暴凸的血管仍在可怕地搏动抽搐,证明他还在与体内那恐怖的“走火入魔”做垂死的搏杀。
“陆海!!!”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崔水水口中溢出,压过了海浪声和遥远的炮鸣。她跌跌撞撞扑跪过去,恐惧和悔恨让她忘了那诡异的苔藓,只想抓住他滚烫又冰冷的手,只想他睁开眼睛。
“离我远点!”陆海发出一声低吼。
天光一分分黯淡下去,岛屿巨大的黑色倒影在汹涌的洋面蔓延,像一张沉默的网,兜住了断桥上两个生死未卜的身影。
陆海躺在冰冷的岩石上,生命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崔水水缩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抱着膝盖,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失神地望着远处那些仍在徒劳宣泄着火力的舰船暗影。海风卷起她散乱的长发,拂过苍白冰凉的脸颊,像某种无声的嘲讽。披在身上的诡异青苔早就在撕扯和挣扎中掉落大半,此刻半搭在她肩上,暴露在微寒空气里的皮肤起了细小的疙瘩。
一滴滚烫的水珠无声地砸落在陆海紧握成拳、青筋虬结的手背上。
细微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的**传来。
崔水水猛地一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迟疑而缓慢地转过头。
那双紧闭的、遍布可怖红血丝的眼睛,竟颤动着,缓缓睁开了。眼眸里没有了暴戾,没有了狂乱,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浑浊,仿佛刚从炼狱最底层的油锅中爬出来,带着一身被烤糊了的魂魄。
那疲惫浑浊的目光,越过她凌乱发丝下的半张脸、光洁圆润的肩头,落在了远方被暮色和硝烟模糊的舰船轮廓上。
“想……回家吗?”陆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力气,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被掴打的左颊还残留着淡淡的指痕与红肿,竟与那些暴凸的血管形成一种诡异的、惊心动魄的对比。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崔水水心底那扇早已锈死的门。门后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一片兵荒马乱狼奔豕突的景象:闪光灯刺眼的追逐,经纪人声嘶力竭的电话呼叫,合同上冰冷复杂的条款,舞台上空洞完美的笑容,还有午夜梦回时弥漫着的妈妈炖汤香味的房子……混乱、眩晕感潮水般袭来。家?哪里是家?那个装满了疲惫和虚假的闪光盒子?还是……记忆中那个飘着饭菜香味的港湾?
她的神情,从猝不及防的迷茫,渐渐转为一种刻骨的茫然和脆弱。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比刚才更加汹涌。她在混乱思绪的泥沼中拼命搜寻,最终,一张温柔含笑的脸占据了脑海——妈妈。
“……想……”她嘴唇翕动,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浓重的哭腔。
陆海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风暴席卷后残存的一粒火星。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动作笨拙僵硬,牵动全身伤口,脸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最后一点残余的生命力都吸入肺腑,“你把鱼都吃了,吃饱一点,再忍受两天,等我恢复元气。这两天,记住不要再靠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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