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回冷江
从听风居出来,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转为偏西的斜照。
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温吞吞的,像是一杯放凉到六成的茶,有温度,但不灼人。
程立和柳絮并肩穿过院子,在院门口停了一下。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柳絮大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像一片在风里轻轻翻动的叶子。
她侧过身,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默契,有分寸,也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确认。
“我送你去火车站。”程立说。
“不用。”柳絮把围巾拢了拢,动作不急不缓,把她身上那种骨子里的利落劲收得恰到好处,“我自己过去就行。你直接回冷江,赶在天黑前到。省道有一段在修,你开慢点。”
程立没有坚持。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那种多余的拉扯。不是每一次分别都要送到站台,有些时候,各自转身就是最好的方式。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又放回口袋。
“到了给我电话。”他说。
“嗯。”
柳絮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她的目光不重,但很稳,像是要在这一眼里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
“程立,涟邵的事已经铺开了。剩下的,是等时间来验证。”她顿了顿,“你是铺路的人,不是赶路的人。把方案做扎实,别急。”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继续往巷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拐过街角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程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灰墙后面,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她在的时候,你会觉得一切都有条理;她走了之后,那种条理感还在,像她留在空气里的余温。
程立站在院门口,又多看了那个空空的巷口几秒钟,然后转身上了车。
从长沙到冷江,二百多公里。
省道S312线,年前刚铺过一段柏油,路面比之前平整了不少,车轮碾过去的时候,那种沙沙的摩擦声都变得均匀了,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换上了新皮带。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今日阳光普照,风灌进来,带着湘南初春特有的气息。已经不冻人了,但还没有暖意。
那种感觉就像冬天还蹲在某个角落里,没有彻底退出去,只是暂时收了收爪牙,随时准备再扑回来咬一口。
在湘南待过的人都知道,这地方的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二十度,明天就能零度。一天之内过完四季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开过涟源城区之后,路两边的田野开始多了起来。冬耕过的地已经翻过了,露着深褐色的土面,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地排开,像是大地露出的一排排肋骨。
田埂上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蹲着抽烟,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远远看去像几截黑乎乎的木桩子。
远处有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地响着,隔着一片空旷的田地传过来,已经听不太真切了,像是一个人在远处的咳嗽声。
这种场景让程立想起一件事。上一世他工作的时候,听过一个老同志讲湘南农村的变迁。
那个老同志说,九十年代中期的湘中农村,最大的变化不是农业产量,而是“人少了”。
青壮年一批一批地往外走,去广东,去浙江,去一切能打工挣钱的地方。留在土地上的,是老人和孩子。
当时他说了一句让程立记了很多年的话:“土地不养人了,这是最大的问题。”
程立把车速放慢了一些,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田埂和稀疏的人影。
这些景象,他在上一世看过无数遍,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站在即将发生的节点上,重新审视它们。
开过金竹山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暮色。
冷江市区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暮霭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楼房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远处用一根火柴,依次点亮了整排灯。
到冷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直接把车开回宿舍,没有去办公室。这个点去办公室,容易让人觉得他在“表演勤奋”!
刚回来第一天就加班,传出去不是什么好话。在官场上,有时候“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打开门,屋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盆里的土干了一层,微微泛白,像是落了一层薄霜。
屋子里有一股几天没人住过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那种静止的、封闭了好几天的空气,和有人生活的房间是完全不同的。
他把行李袋放在床边,没有急着收拾,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不到半年,但已经熟悉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空气灌进来。那股静止了好几天的空气被搅动了,慢慢地流动起来。然后他把外套脱了挂好,开始收拾。
先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把落了几天薄灰的表面擦干净,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抹布擦过的地方,和没擦过的地方之间,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
他擦完桌面,又把窗台擦了,把那盆仙人掌转了半圈,让没晒到太阳的那一面向着窗户。
仙人掌长势一般,但活着。在这个地方,能活着就已经说明很多东西了。
接着把床单抻平,把枕头拍松,把几天前没来得及叠的一件衬衫叠好放回衣柜。
又把毛巾挂正,把牙杯里的水渍擦干净,把拖鞋摆到床脚边。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但没有敷衍,每一步都是踏踏实实地做到位。
做完这些,他把书桌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把椅子推回桌下,椅背正对着桌沿,不偏不倚。
整个房间收拾完后,恢复了那种“有人在”的秩序感,也就是所谓的烟火味。
他洗了把脸,下楼去食堂。食堂的灯亮着,在暮色里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老板娘正站在灶台边收拾,看见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程书记,您回来了?我还以为您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回呢。”
“初八上班。”程立说,“不能拖。”
老板娘撩起围裙擦了一把手,转身给他煮面。锅里的水已经开了,面条下进去,翻腾了几下。
她给他卧了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端上来的时候碗里还冒着大团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猪油和酱油混合的香味。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把面吃完。面汤很烫,喝下去的时候暖意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像一条温和的河流在身体里流淌。
吃完之后他把碗端回灶台,道了声谢,出了门。说实话,湘南人一般都不怎么喜欢吃面,但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懒得麻烦那么多,随便对付一口就是。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上了车,发动引擎,沿着冷江的主街慢慢开。车窗留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灰和泥土的气味。
这种气味他太熟悉了——在冷江,煤灰是空气的一部分,是这座城市呼吸的方式。
路灯已经亮了,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投下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晕。
街上的人不多,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人缩着脖子从车旁经过,车篮里装着菜和水果,大概是刚从市场回来。
有一个中年女人骑得很慢,后座上坐着一个裹着围巾的孩子,孩子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程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触。这座小城的生活,就像这辆自行车一样,骑得很慢,但一直在往前走。
他要做的事,归根结底,就是让这些人脚下的路,不那么颠簸。
他沿着主干道一直开,出了城区,上了通往金竹山方向的县道。
路两边的田野在暮色里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用铅笔在灰纸上轻轻描了一笔,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开到金竹山煤矿附近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
矿区的灯光比城区稀疏一些,但还在亮着。
几盏探照灯从高高的灯架上照下来,在空地上投下白晃晃的光斑,把堆成小山的煤堆照得发亮,远远看去像是一座黑色的金字塔。
煤堆旁边停着几辆卡车,车厢还高高翘着,像是刚卸完货。
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声响,闷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
那是绞车房的声音,是通风机的声音,是几千米巷道里矿工们脚下的震动传到地面上来的回响。
这些声音在白天会被其他噪音盖住,但到了夜里,它们就从地底下钻出来,变成这座矿区的心跳。
程立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没有熄火。他看着那片灯光,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金竹山煤矿是涟邵矿务局下属的骨干矿井之一,年产煤量在全局排前三。
但年前他去走访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矿区的设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大规模更新了。
绞车是老式的,通风系统的效率在下降,巷道里的支护材料也因为经费紧张开始延迟更换。
这些问题在账面上看不出来,但到了井下,就是人命关天的事。
他知道煤矿事故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每一次事故之前,都有一连串被忽视的信号。
就像一个人生病,高烧之前总有低烧,低烧之前总有疲倦。关键是,有没有人足够早地把这些信号当回事。
他没有在路边待太久。掉头的时候,他在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光,然后往城区方向开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衣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柳絮发来的消息:“到了。凌水这边一切正常。你也早点休息。”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那狗吠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一只狗在很远的巷子里叫,另一只偶尔应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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