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发媳妇了
张小五踏上倭国土地的那天早晨,海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湿漉漉的,但不冷。
他跟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船板上走下来,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比起海船上那种摇晃不定的感觉,这份踏实让他整个人都松了半口气。
码头上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吏拿着册子在清点人数,每下来一个人就在名字后面画一道杠,画完了便朝旁边一指,让他们先去领东西。
张小五跟着前面的人流往前走,来到一排搭在空地里的长桌前,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崭新的锄头、镰刀、铁锹,还有一小袋种子和一捆绳索。
管分发的小吏看了他一眼,问他叫什么名字,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找到对应的编号之后,便把一整套农具连带那袋种子一起推了过来,又额外给了他一个扁扁的布口袋,里头装着够吃半个月的干粮和一小袋盐。
张小五把东西一样一样接过来抱在怀里,锄头的木柄磨得光滑顺手,镰刀的刃口还泛着一层铁灰色,一看就是新打的。
他掂了掂分量,心里头暗暗满意,这比他老家那把磨得只剩半截的破锄头可强太多了。
领完东西之后,众人被分成几组,每组由一个当地的向导领着,朝内陆方向走去。
张小五被分到了第三组,跟着二三十号人一路穿过一片长满了野草的缓坡,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来到了一处相对平坦开阔的地带。
那地方背靠着一道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面长着松树和橡树,林子边缘还能看到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流向远处。坡地前面是大片大片平整的土地,被火烧过的痕迹还在,残留着焦黑的草根和灰烬,但泥土翻出来之后露出的颜色是深褐色的,看着就很有肥力。
向导站在一块稍微高些的土堆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朝众人喊道:"这儿就是你们的地了。朝廷已经提前丈量过了,按照每户二十亩分的,界桩都打了,你们自己认一认编号,找到自己名字对应的那片地,从今往后那就是你们自个儿的了。旁边那片山坡上的林子,还有山脚下那条溪,不限用,想砍柴烧火、想取水浇地、想下溪捞鱼都行,没人管你们。"
张小五赶紧凑到向导旁边,让他帮忙找自己的地。
向导翻了几页册子,指着东北方向说:"你的是那边,从那个红漆桩子往东走,到第二个灰桩子为止,左右各十亩,拢共二十亩。去看看吧。"
张小五顺着向导指的方向跑过去,穿过几块已经有人认领了的地界,果然看到一根木桩上涂着一圈红漆,上面写着他的编号。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根桩子,又站起来环顾四周——左边的地界是另一个同船来的汉子,正蹲在那里用手抠土块闻味儿;右边是一片尚未分配的空地,再远处就是那条小溪。
他的二十亩地南北狭长,西面靠着坡脚,东面一直延伸到一片平坦的草甸子。
地里头虽然荒着,杂草野藤乱长了一地,但底下的土质松软,一挖下去能翻出湿润的黑泥,没有碎石也没有沙砾。
张小五蹲在地上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子泥土特有的腥香味儿钻进鼻腔,他觉得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
这就是他的地了,二十亩,结结实实的二十亩,搁在老家够让全村人眼红一辈子的数目。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没日没夜的忙活。
张小五和同组来的汉子们从早到晚泡在地里,先把那些枯草和灌木连根拔掉,再把板结的土块一锹一锹地翻松,撒上草木灰沤出来的底肥。
头几天干下来,他的手掌心磨出了一排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老茧。
腰也酸得直不起来,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往临时搭的棚子里一倒,连饭都懒得吃就想睡。
可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又会自动睁开眼睛爬起来,拎着锄头往地里走。
二十亩地对他来说确实是头一回打理这么大的面积,但他有的是力气,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老家那一亩半薄田养活不了人,那时候他拼了命也翻不出更多的产出,可现在这二十亩地摆在这里,每一寸都是他自个儿的,付出多少汗水就能收回多少收成,这种看得见回报的辛苦,让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除了种地之外,张小五也琢磨着多找点活路。
向导说的没错,官府对林地和溪流没有限制,想用就用。他在坡脚那片松树林里捡了不少干柴,劈好码在棚子旁边,足够烧好几个月的。
溪水干净清冽,他试着在溪边挖了个小坑养了几条捞上来的鲫鱼,虽然不多,但隔三差五能喝上一碗鱼汤,比光啃干粮强多了。
后来他又跟着几个胆大的同乡去了海边,学着用树枝和麻绳做了简单的钓竿,蹲在礁石上钓鱼。
海里的鱼比溪里的肥多了,有时候一竿下去能拉上来巴掌大的海鲈鱼,刮鳞去肚,用溪水冲干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撒上一点点盐,那香味能把附近干活的人都馋过来蹭两口。
渐渐地,张小五发现这片土地虽然比不上江南水乡的富庶,但只要肯动脑子、肯下力气,日子完全可以过得下去。
官府说头三年不收田赋,这三年里他不用交一粒粮食上去,攒下的谷子可以自己吃,也能留着卖钱换点别的物件。他越想越觉得这趟来得值当,夜里躺在棚子里望着头顶漏进来的星光,嘴角总是带着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集体农庄是附近几个村的移民们合伙凑起来的一个聚居点,大家的地虽然分散在各处,但住的地方集中在一块平整的高地上,几排木屋整整齐齐地搭着,中间留了一片空地用来晒粮和集会。
张小五也分到了一间小木屋,虽然只有一间屋子,但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不漏雨不透风,比他老家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强了不知多少。
他花了几天的工夫把屋里收拾干净,用多余的木板搭了一张简易的床铺,墙角垒了个小灶台,靠墙钉了几块木板当架子,把锅碗瓢盆和干粮袋摆得整整齐齐。
虽说屋里空荡荡的,除了这些必需品之外再没有多余的家当,可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屋子,不用跟几个哥哥挤在一处,不用半夜翻身都怕撞到旁边的脑袋。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团一直缩着的什么东西慢慢舒展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播种的季节到了,他把那些种子按着节气撒进了翻好的田垄里,又挑着水桶一趟一趟地从溪边打水浇灌。
幼苗破土而出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那些嫩绿的芽尖顶开土块探出头来,在晨光中颤巍巍地舒展着叶片,他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伸手小心翼翼地把旁边几棵被土块压住的苗子轻轻拨正。
农庄里的其他人也差不多,谁家的苗出得齐、谁家的地翻得深、谁家的水渠挖得直,这些成了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时聊得最多的话题。
虽然语言口音天南地北各不一样,有湖广的、有山东的、有河南的,但说起种地的事来,手势比画比画就能明白大半。
日子虽然辛苦,但过得有盼头。
这天傍晚,张小五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提着一串用草绳穿好的海鱼,打算回屋烤着当晚饭。
他刚走到农庄入口的那片空地上,就发现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空地上围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都齐齐望向农庄门口那条土路的方向。
张小五挤过去拉住一个同组的山东汉子问怎么了,那人也是满脸好奇,只说不知道,听说是官府的人带了一批人过来,刚进了庄,正在管事的那间大屋里头说话呢。
正说着,农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几辆牛车慢悠悠地驶了进来,车上坐着七八个穿着官服的人,另外还跟着几辆四周挡着布幔的马车,看不清里头装的是什么。
围观的人群更加骚动起来,大家都伸长脖子想看到底是来了什么人。
那些牛车在空地中央停下,赶车的跳下来把车辕架好,随后那几辆布幔马车也依次停稳,车帘子紧紧地垂着,被风一吹微微晃动,却看不到里面的光景。
众人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猜是上面派人来检查农活的,有人猜是来发第二批种子的,还有人猜是来重新丈量土地的。
就在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准的当口,人群里一个从河南来的中年汉子忽然使劲挤到前面,踮着脚朝那几辆马车望了几眼,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知道了!这是要发媳妇了!"
这一嗓子喊得声音洪亮,在空地上传出去老远。
原本还在嘀嘀咕咕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那些光棍汉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有的已经开始往马车边上凑了,被旁边的人拉住还不甘心,急得直跺脚。张小五站在人群后头,手里的海鱼串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听到"发媳妇"三个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心脏猛地跳快了好几拍。
他想起在老家看到的那张告示,想起那句"单身汉可以撮合婚配"的话,当时他还将信将疑,觉得衙门里的大人们随口一说的事哪能当真。
可如今人已经到了眼前,牛车拉着,布幔挡着,里面坐着的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人吗?
管事的人终于从那间大屋里走出来了,身边跟着几个穿官服的人。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大伙儿都别挤别挤!听我说!朝廷体恤大家背井离乡的不容易,这次特意从倭国各地收拢了一批无家可归的女子,安排到咱们这边的农庄来。这些女子都是经过官府核验身份的,身家清白,愿意与移民结亲过日子。有愿意的,待会儿一个一个到我这来登记,不强迫,全凭自愿。但要提前说好,娶回去了就得好好待人家,不许打骂不许虐待,要是让官府知道有人欺负人,那可是要治罪的!都听明白了没有?"
人群里轰然应声,有的大声喊着"听明白了",有的已经急不可耐地往前挤,被管事的挥着手赶了回去。
那些光棍汉们一个个人都激动得满脸通红,互相推搡着笑骂着,那股子热闹劲儿比过年还足。
张小五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的鱼串子已经彻底被忘了,他望着那几辆布幔马车,望着车帘后面若隐若现的人影轮廓,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吃的所有苦、流的所有汗,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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