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初窥炼气
白夜是被一阵香气弄醒的。
那种香气很奇特，像是烤肉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鼻腔，勾得胃里咕噜噜直叫。他睁开眼，石室里多了一堆火——不知道墨从哪里弄来的干柴，烧得很旺，火光把整间石室照得通红。
火上架着一根粗树枝，树枝上穿着几大块肉，肉已经被烤得金黄，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墨蹲在火堆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烤肉，专注得像个正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的工匠。它的爪子在烤肉上方轻轻挥动，每一次挥动都有一丝极淡的灵力从爪尖渗出，渗进肉里。
“用灵力烤的？”白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嗯。”墨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灵力烤的肉能最大程度保留肉中的养分，对修炼有好处。你们人类修士吃丹药，我们吃灵肉，道理是一样的。”
白夜走到火堆边，在墨对面坐下。石室的地面铺了一层干草，应该是墨特意弄的，坐着不凉。
墨用爪子把最大的一块肉拨到白夜面前。白夜伸手去接，肉很烫，他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几下，才勉强拿住。
咬了一口。
肉很嫩，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鲜甜。不是调料的甜，是肉本身的甜，像腌过一样。
“这是什么肉？”白夜嚼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你昨天杀的那头血瞳妖狼。”
白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又看了看火堆上还在烤的几大块。
“我杀。”
“你杀的，你吃。天经地义。”墨的语气很平淡，“二阶荒兽的肉对炼气期修士是大补。你吃这一顿，抵得上吸收三枚下品灵石。”
白夜不再说话，大口大口地吃肉。
他不矫情。
在坟场的时候，他连生狼肉都吃得下去，何况这是烤得香喷喷的二阶荒兽肉。
吃了大概两斤肉，白夜感觉肚子里像揣了一个小火炉，温热从胃部向四肢蔓延，浑身暖洋洋的。丹田里的灵力在这股温热的刺激下开始自行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五成。
“感觉到了？”墨问。
白夜点头。
“这就是灵肉的作用。不止是补充灵力，还能激活你身体的修炼本能。等你吃习惯了，你的身体会在没有运功的情况下自动吸收灵气。”
白夜又拿起一块肉。
这一顿他吃了将近四斤肉，直到胃里实在塞不下了才停下来。火堆上还剩下两大块，墨用爪子拨到一边，留着下一顿。
“吃饱了就开始。”墨站起身，朝石室外面走去。
白夜跟了上去。
石室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峡谷，两侧是高耸的岩石山壁，头顶能看到一线天空。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从那条缝隙里漏下来，在谷底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峡谷不宽，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两丈。地面铺满了碎石和沙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墨在峡谷最宽的那片空地上停下来，转过身，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白夜。
“把《白阳诀》从头到尾运转一遍。”
白夜盘腿坐下，闭上双眼，运转功法。
补全后的《白阳诀》和之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功法像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灵力走在上面磕磕绊绊，时不时要停下来绕道。现在那条土路被修成了平整的石板路，灵力在上面跑得又快又稳。
灵气从口鼻和毛孔渗入，经过图录的提纯，变成淡金色的灵力，沿着经脉流入丹田。丹田里的金色液体——那些由残痕转化而来的液体——在灵力的搅动下开始旋转，速度不快，但很稳。
一圈。
两圈。
三圈。
每转一圈，就有一些金色液体被灵力带起来，附着在丹田内壁上，像给墙壁刷了一层漆。刷上去的漆很快就干了，变成了固体，和其他金色固体连成一片。
这是筑基的过程。
筑基期修士的丹田，就是由这种灵力固化后的“基石”铺成的。基石铺得越多、越厚、越均匀，筑基后的根基就越扎实。
白家的藏书阁里有关于筑基的记载，但白夜从没认真看过——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筑基的那一天。
现在，他看到了希望。
“停下。”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运功。
白夜睁开眼。
“你的灵力运转速度太快了。”墨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补全后的《白阳诀》效率确实高，但你的身体还没适应这个速度。经脉是拓宽了，但韧性还不够。继续这样高速运转，不出三个月，你的经脉就会裂。”
“那我应该放慢？”
“不是放慢，是变速。”墨用爪尖在白夜面前的地面上画了一条曲线，“灵力的运转速度和心跳一样，需要有快有慢。战斗的时候快，修炼的时候慢；吸收灵气的时候快，炼化灵气的时候慢。你现在的运功方式是匀速的，这条路走不远。”
白夜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上的曲线。
变速运转。
他在白家从没听过这个概念。白家的《白阳诀》强调的是“匀速恒行”，认为修炼最重要的是一以贯之、不疾不徐。
但墨说得有道理。
战斗的时候需要快速调动灵力，修炼的时候需要慢慢炼化吸收，两种情况对灵力运转速度的要求完全不同。如果只会匀速，战时灵力跟不上，修炼时又浪费效率。
“怎么练变速？”白夜问。
“先练慢。”墨退后两步，“用你现在运功速度的一半，运转《白阳诀》。保持半个时辰，中间不能变速，不能停顿。”
一半的速度。
白夜闭上眼，开始运功。
慢下来比快起来难多了。
灵力像一匹习惯了快跑的野马，你让它慢慢走，它就烦躁、抗议、时不时地想加速。白夜必须用意志力压住它，每一次灵力有加速的倾向，他就主动把速度压下来。
这种感觉像是在驯一头倔驴。
半个时辰后，白夜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
“可以。”墨点了点头，“接下来练快。”
快比慢更难。
不是灵力提不起来，是经脉受不了。灵力加速运转的时候，经脉像被撑开的气球，隐隐作痛。白夜不敢加太快，一点一点地提速，同时密切关注经脉的承受极限。
“再快。”墨说。
白夜咬牙提速。
“再快。”
提速。
“再快。”
不行了。
白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他的右臂经脉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裂了。
“可以停了。”墨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白夜的右臂。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墨的鼻尖渗入白夜的皮肤，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刺痛感渐渐消退。
“你的经脉极限是正常速度的两倍。”墨说，“这是你的上限，也是你未来的下限。等你能在战斗中随时切换到两倍速度，你的战斗力至少翻一番。”
两倍速度。
白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刚才那种撕裂感还在记忆里，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会不会爆？”
“会。”墨的回答很直接，“但爆了会重新长。反复撕裂、反复愈合，经脉会变得越来越坚韧。这就是炼体的原理。白渊当年就是这么练的，他的经脉坚韧程度是普通修士的十倍。”
白夜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白渊到底有多强？”
墨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化神期的时候，能和圣境初期的老怪物打成平手。你说他多强？”
白夜倒吸一口凉气。
化神期对圣境初期，差了两个大境界，居然能打成平手？这已经不是越阶挑战了，这是越两个大阶。
“他是怎么做到的？”
“根基因果。”墨说了一个白夜从没听过的词，“他的丹田和经脉比普通人强太多了，同样的招式，他释放出来的威力是别人的好几倍。再加上图录的辅助，他能看穿对手的破绽，一击致命。”
“基因……因果？”白夜念得有些别扭。
“不是因果，是根基的因，成果的果。算了，你现在修为太低，理解不了。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白渊能那么强，靠的不是天赋，是后天的积累。你天赋比他差，但你起步比他早。他三十岁才开始真正修炼，你十八岁。你有十二年的优势。”
白夜没有再问。
他重新闭上眼，开始练习变速运转。
慢半个时辰，快半个时辰，交替进行。每快一次，他就试图把速度上限提高一点点——不用太多，一丝一毫就够了。
墨蹲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整整一个上午，白夜就做这一件事。
到了正午，太阳从峡谷顶上的缝隙直射下来，照在谷底，把沙子晒得滚烫。白夜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好几轮，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感觉到了——经脉在一点一点地变强。那种变化很微小，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觉不到。但他确实感觉到了，每一次灵力加速运转时，经脉的刺痛感都比上一次轻了一点点。
墨站起来，走到白夜身边。
“够了。上午的修炼到此为止。”
白夜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了。
不是变清晰了，是变“深”了。他能看到空气中灵气的流动——不是肉眼看到，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灵气像水一样，从高处流向低处，从浓郁的地方扩散到稀薄的地方。峡谷入口处的灵气浓度最高，越往里越低。
“你看到了？”墨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看到了……灵气在流动。”白夜说。
墨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是炼气期修士的第一道门槛——感知灵气。很多人修炼了好几年都做不到，你只用了半个上午。”
白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上沾满了汗水、油脂和沙土，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他的感知已经不再是凡人的感知，而是修士的感知。他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感受到普通人感受不到的存在。
初窥炼气。
这四个字在白夜的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沉淀下来，变成了某种笃定。
他终于踏入了这个世界——不是白家藏书阁里那些泛黄的典籍描述的世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流淌着灵气的世界。
“下午练武技。”墨转身朝石室走去，“裂风爪你只是炼化了种子，还没真正掌握。一阶上品的武技在你手里只发挥了一阶下品的威力，太浪费。”
白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右腿不疼了，左肩不疼了，后背的肋骨也不疼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峡谷里的空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墨。”
“嗯？”
“谢谢你。”
墨没有回头，只是在白夜脑海里丢下了一句：“等你活到白渊那个岁数，再谢也不迟。”
白夜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石室里，火堆已经重新烧起来了，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捆野菜，扔在肉旁边。白夜把野菜洗干净，和肉串在一起烤。
“你吃素吗？”白夜问。
“不吃。”墨把肉从火堆上拨下来，一口吞掉了半块，“我是肉食的。”
“那你还采野菜？”
“给你吃的。你们人类不能光吃肉，会生病。”
白夜看着火堆上那些绿油油的野菜，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一头活了至少八百年的巨兽，会记得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类少年采野菜。
“墨。”
“又怎么了？”
“白渊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夜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他很笨。”墨终于开口了，“笨到不知道回头，笨到明知道会死还要往前走。这条峡谷，这座石室，这座传承阵，是他花了三百年建起来的。三百年，只为了一个不确定能不能来的人。”
“然后就死了？”
“然后就死了。”墨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圣者以下，神魂俱灭就是真的消失了，天地间再也没有这个人。”
白夜啃着手里的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你也不能死。”墨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白夜，“不是为了白渊，是为了你自己。你死了，白家就真的绝后了。”
白夜的手顿了一下。
白家。
二百三十一条人命。
他还欠他们一个交代。
“我不会死。”白夜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咧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至少不是现在。”
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白夜靠着石壁，闭上眼，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上午修炼的每一个细节——灵力运转的速度变化、经脉承受的极限、丹田里金色液体的每一次旋转。
初窥炼气。
只是窥见了一角。
真正的门，还在前面。
而他，正要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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