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流言四起
白夜回到东玄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从山谷里涌上来,把山门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守山门的弟子换了班,是新来的两个外门弟子,不认识他,看到他浑身是血、道袍破烂的样子,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白夜从腰间取下玉牌,在两人面前晃了晃。两人看到玉牌上“内门”两个字,连忙让开,目光里带着敬畏和好奇。
白夜走进山门,穿过广场。广场上已经有人在晨练了,几个外门弟子在打拳,看到白夜的样子,拳也不打了,站在原地窃窃私语。白夜没有理会他们,走過广场,走过玄黄街,走上通往院子的山路。竹林里的雾气很重,竹叶上挂满了露珠,走过的时候露水打湿了他的道袍,冰凉凉的。他推开院门,方大牛正蹲在老槐树下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刚点燃,烟雾从灶台里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他看到白夜,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白夜走到老槐树下,坐在石凳上,把短刀放在石桌上。方大牛蹲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在他身上的新伤旧疤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数数。“你又跟人打架了?”方大牛的声音有些发抖。
白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从黑衣人储物袋里搜出来的,不知名的烈酒,闻着冲鼻子。他把酒壶放在石桌上,推给方大牛。“说好的,回来找你喝酒。”
方大牛看着那壶酒,又看了看白夜身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眼睛红了。他没有接酒壶,而是转身跑进屋里,翻出药膏和绷带,蹲在白夜面前,一声不吭地给他处理伤口。手上的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上药、缠绷带,又快又稳,没有弄疼白夜一次。白夜闭着眼,任由方大牛摆弄。药膏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绷带缠得不紧不慢,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方大牛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白夜睁开眼,看着方大牛那张缠满绷带的脸。绷带又歪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青,鼻梁上的伤口结痂了,但疤痕很明显,像一条蜈蚣趴在鼻梁上。
“你的伤还没好?”白夜问。
方大牛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笑了笑。“快好了,不碍事。你的伤才要紧,胸口这道口子再深一寸就刺到心脏了。”
白夜低头看着胸口的绷带。方大牛缠得很厚,把整个胸口都包住了,绷带下面传来药膏的清凉和微弱的刺痛。这是他在古墓外面被黑衣人刺的,刀尖卡在肋骨上,没有刺穿心脏,但离心脏已经很近了。如果黑衣人的刀再偏一寸,如果他的身体没有在图录的预警下做出那一点点的闪避,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白夜拿起桌上的酒壶,拔开瓶塞,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嗓子发紧,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条火线。他把酒壶递给方大牛,方大牛接过去,犹豫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这是什么酒?这么冲!”方大牛擦着眼泪。
白夜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他端起方大牛给他晾好的粥,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喝着粥,烈酒的后劲从胃里涌上来,浑身暖洋洋的。
白夜坐在老槐树下,一碗粥喝完,又从方大牛手里拿回酒壶,喝了两口。酒意上来得很快,他的脑子有些发晕,视线也有些模糊。他看到方大牛的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但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棉花,听不太清。
白夜靠在老槐树上,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身上的绷带换过了,干的,没有血迹。被子盖得很严实,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方大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着,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把酒壶,酒壶已经空了。
白夜从床上坐起来,方大牛没有醒。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方大牛,然后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老槐树上,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白夜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松林的松脂味。
丹田里的万象灵液比之前多了好几倍,在丹田中央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球体——万象丹的雏形。球体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些灵力从球体表面脱落,融入丹田内壁,又有一些新的灵力从经脉中补充进来,附着在球体表面。炼气六层的灵力储量是炼气二层时的五倍还多,经脉的宽度也比之前增加了将近一半,万象灵力的活性在实战的磨砺下又提升了一截。
白夜走到老槐树下,盘腿坐下,闭上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速度不快,但很稳。丹田里的万象丹雏形在灵力的带动下越转越快。
第二天清晨,白夜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他睁开眼,发现声音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尖锐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白夜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外的小路上站着十几个弟子,有外门的,也有内门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都盯着他的院门。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唯恐别人听不见。
“……就是他,苏长老带回来的那个白家余孽。”
“听说他杀了玄天卫的人,不止一个。”
“炼气二层杀筑基期?你信?”
“不信也得信,玄天卫的尸体都找到了,四个,全死了。执法堂的人亲眼看到的。”
“那他现在什么修为?”
“看不出来,他身上有隐匿气息的法器。”
白夜从门缝里收回目光,关上院门,走回老槐树下。那些人的话他都听到了。玄天卫的尸体被找到了,秦苍的人干的。执法堂的人看到了尸体上的伤口——刀伤,是白夜的短刀留下的。消息传出去,在东玄宗弟子中间炸开了锅。一个炼气二层的新弟子,杀了四个玄天卫的杀手,其中包括筑基期的。这件事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围,他们不相信,但尸体不会说谎。
白夜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那些看热闹的弟子,是执法堂的人。他认识那个脚步声,是秦苍的副手,筑基后期的执法堂执事。
白夜拉开院门,秦苍的副手站在门外,脸色严肃。“秦堂主要见你。”
白夜跟着他走出院子。看热闹的弟子们自动让出一条路,目光像一把把刀子,在白夜身上来回刮。白夜低着头走路,不看任何人。走到执法堂大殿的时候,秦苍正坐在主座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一些图案。白夜走近了看,是尸体的现场素描,四具尸体,标注了每一处致命伤的位置和深度。
“你自己看看。”秦苍把几张素描推过来。
白夜拿起一张,是他用短刀刺穿咽喉的那个黑衣人。素描上标注了伤口的位置——咽喉正中,偏左半寸,深度三寸,一刀毙命。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伤口整齐,一刀致命,凶手手法干净利落,疑似经过专门训练。”白夜把素描放回桌上。
秦苍站起身,走到白夜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炼气二层杀筑基初期,已经够让人惊讶了。现在你炼气六层,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白夜没有说话。
秦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白夜。纸上写着一行字——“白夜修为暴增,疑似身怀重宝或修炼魔功。”落款是匿名。
“这是今天早上在玄黄街的告示栏上发现的。”秦苍的声音很低,“不只这一张,还有好几张,内容大同小异。有人在故意散布谣言,想把你推到风口浪尖。”白夜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赵元朗?”
秦苍摇了摇头。“不是他。他还在家养伤,没回宗门。而且他要想对付你,不会用这种方式。赵家的人要杀人,从来不玩这些虚的。”
不是赵元朗,那是谁?白夜在东玄宗的敌人不多,除了赵元朗,他没有得罪过其他人。但造谣的人不需要有仇,只需要有利可图。一百枚灵石的悬赏还挂在那里,白夜的人头值钱,而谣言是杀人不见血的刀。让宗门的弟子怀疑他、排斥他、孤立他,让他待不下去,自己离开宗门。离开宗门,玄天卫就好动手了。
秦苍看着他,目光深沉。“你怎么打算?”
白夜抬起头,目光平静。“谣言止于智者。智者不多,但也不需要多。只要苏长老和秦堂主不信,别人信不信无所谓。”
秦苍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看到有趣事情之后的本能反应。“你倒是想得开。”
白夜回到院子的时候,发现方大牛已经把院门从里面锁上了。他在门上敲了三下,方大牛从里面打开门,脸上一道青一道紫,鼻梁上又添了新伤。白夜走进院子,方大牛把门重新锁上。
“外面那些人太烦了。”方大牛擦了擦鼻梁上的血,“有几个不长眼的想来翻墙,被我打了回去。”
白夜看着方大牛脸上的新伤。“你一个炼气六层,打几个?”
方大牛咧嘴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三个。我打不过,但我能扛。他们打了我几拳,我也打了他们几拳。”
白夜从怀里掏出秦苍给的那张匿名传单,递给方大牛。方大牛看完,脸色变了。他不是怕,是气。“谁写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白夜摇了摇头。流言四起,不光是因为有人造谣,也因为他的修为提升确实太快,快到不合常理。黑色丹药的药力虽然帮他冲到了炼气六层,但他还需要时间巩固这个境界,需要时间让身体适应暴涨的灵力。而流言会干扰他的修炼,消耗他的精力。
接下来的几天,白夜没有出门。方大牛每天去五味斋打饭,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多几道新伤。他没有告诉白夜是谁打的,但白夜从伤口的形状能看出来——拳印、掌印、指甲划痕,各种形状都有。白夜没有问,也没有劝他别去。方大牛是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在方大牛回来的时候,帮他上药、缠绷带,顺便把桌上的酒壶推过去,让他喝两口。
第五天,柳惜言来了。她推开院门,直接把一张纸拍在白夜面前的石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白夜是玄天卫的奸细,故意混入东玄宗窃取情报。”白夜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玄天卫要杀他,现在有人说他是玄天卫的奸细。这不是谣言,这是恶意中伤。
“师父让我告诉你。”柳惜言的声音很冷,“不要理会这些。你的任务是修炼,不是和造谣的人打嘴仗。”
柳惜言走后,白夜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那张纸。流言从“他身怀重宝”升级到了“他是奸细”。造谣的人在加大力度,想把他彻底搞臭。白夜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第二篇 风雨欲来 第4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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