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赶鸭子上架的“宣传员”
“上?”
石满仓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先看了看娜依。
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大喇叭。
最后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
“我?”
娜依把喇叭往他怀里一塞。
“不是你,难道是锅?”
石满仓被那铁皮喇叭硌得胸口一沉,差点没抱稳。
他整个人当场就麻了。
“不是,不是,娜依姐,你喊错人了吧。”
“我会看锅,会看粮,会看船,会看木头上的刀道子。”
“我不会看着一河人开口啊!”
娜依根本不听。
她另一只手已经从旁边抓来一张纸,啪地拍进他手里。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行一行的。
什么“弃暗投明”。
什么“认账登记”。
什么“哈比卜黑账吃人”。
什么“人民政府既往不咎”。
石满仓只扫了一眼,头皮就先炸了。
“这、这都什么绕嘴玩意儿?”
娜依瞪他。
“稿子。”
“你照着念。”
石满仓嗓子都干了。
“我不识这么多啊!”
“你少来。”
娜依一把扯住他胳膊,拽着就往前走。
“你那记事板都能画出一船血账了,装什么文盲。”
石满仓被她拖得踉跄。
“那不一样啊!”
“那是看,是摸,是记。”
“这玩意儿要当着对岸黑压压一群人喊出来!”
“我一张嘴,要是喊岔了怎么办?”
娜依头都不回。
“喊岔了就继续喊。”
“白墙时候你敢跟旧账房对着掰账。”
“昨夜你敢趴泥坑里装烂泥。”
“现在让你拿个喇叭,倒怂了?”
石满仓脸都快苦成苦瓜了。
“那能一样吗?”
“那时候看不见这么多枪口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已经被娜依连推带拽,硬生生按到了河边高台后头。
这里本来就是刚才娜依喊话的位置。
站得高。
看得远。
也最显眼。
风一吹,锅香和河腥味一块儿往脸上糊。
石满仓刚一抬头,头皮就真麻了。
对岸河堤上。
黑压压一片。
持枪的,背枪的,扛杆的,站岗的,缩在后头探头的。
枪口一排排压着。
像一片黑刺。
直直对着这边。
石满仓喉咙“咕咚”滚了一下。
腿肚子当场就有点打颤。
“娘的……”
他声音都发飘了。
“真、真这么多人啊。”
娜依把他往喇叭后头一按。
“人多才让你喊。”
“人少了还用得着你?”
玛娅也走过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刚记过名的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冲石满仓点了点那张稿。
“照着念。”
“先说认账。”
“再说登记。”
“再说旧船上的黑账。”
“最后落到工牌和活路上。”
石满仓低头看稿。
看得眼都快花了。
“这都谁写的?”
陈默远远站在后头,扶了扶袖子。
“我。”
石满仓嘴角一抽。
“怪不得跟拧麻花似的……”
陈默脸一黑。
“这是为了庄重。”
石满仓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
眼下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
问题是,他真紧张。
不是装的。
是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后脑勺的那种紧。
他以前顶多在锅边跟人吵,或者抱着账本跟旧驿卒对掰。
那会儿人再凶,也就凶到脸上。
现在不一样。
现在隔着一条河。
对岸全是枪。
真要有人一个急眼,抬手就能朝这边来一下。
石满仓拿着稿子,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赶紧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结果越抹,越觉得纸都快被自己捏烂了。
娜依见他半天不出声,直接抬脚踢了踢他小腿。
“发什么木。”
“念啊。”
石满仓被踢得一哆嗦。
“我、我先顺顺。”
“顺个屁。”
娜依把喇叭口往他嘴边一怼。
“锅都快烧干了,你还顺。”
“快点。”
玛娅也罕见地催了一句。
“对岸已经在看了。”
石满仓抬头一看。
还真是。
对岸那边原本只是零零散散往这边瞄的人,这会儿已经有不少都在往这边看。
尤其是他被推上来之后。
像是都想看看,这边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那些眼神一多。
石满仓更虚了。
他觉得自己后背都开始冒汗了。
偏偏娜依还在旁边压低声音催。
“照字念就行。”
“你不是会认一半么,剩下一半蒙着也给我读出来。”
玛娅也在另一边冲他比口型。
“认、账、登、记。”
石满仓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
再深吸一口。
结果吸得太猛,差点把自己呛着。
娜依都看乐了。
“你这是准备把自己先吸死?”
石满仓没空回嘴。
他攥着稿,硬着头皮把喇叭抬了起来。
喇叭一举到脸边。
那股铁皮味和自己手心里的汗味就混到一块儿了。
他喉结滚了滚。
终于照着稿子,磕磕巴巴地开口了。
“对、对岸的人……听、听着……”
第一句出去。
风一送。
声音还真过去了。
石满仓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真能传这么远。
可这一下愣神过后,他更紧张了。
因为对岸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像真动了动。
有人在听。
很多人在听。
石满仓赶紧低头看第二句。
“凡、凡受旧账压迫、受黑账所苦、受鞭……鞭……”
他卡住了。
不是不认识。
是这几个字排在一起,他一紧张,舌头先打结了。
娜依在旁边低声提醒。
“鞭笞。”
石满仓赶紧接上。
“受鞭吃……不,受鞭、鞭笞者——”
他越念越别扭。
自己都觉得像在嘴里塞了团湿棉花。
对岸那边,几个离得近的守兵已经开始互相看了。
后头还有人伸着脖子往这边探。
石满仓更慌了。
赶紧去找下一句。
“皆可弃暗投明,前来认账登、登记,领工牌,得……得……”
又卡了。
玛娅皱眉,小声提醒。
“得食。”
“得食,得工,得……得……”
娜依又补。
“得活路。”
“得活路!”
石满仓总算喊了出来。
可喊完之后,他自己脸都有点发热。
这几句喊得一点气势都没有。
不像喊话。
倒像是站在祠堂里背祭文,还是没背熟那种。
最要命的是,他一抬头,就看见对岸河堤上,一片黑枪口后头,有几个人的表情已经不太对了。
像在憋。
像快憋不住。
石满仓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果然。
下一刻。
对岸不知道谁先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紧接着,旁边又有人压着声笑。
笑声不大。
可隔着河,顺风一送,还是钻过来了。
石满仓脸“腾”地一下就烧了。
他耳根子都红了。
娜依立刻瞪过去,喇叭一抬就想替他压场。
可石满仓还不死心。
他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他低头更快地扫稿。
想把后头最关键那段赶紧念出来。
“石佛渡口旧、旧船之上,留有运粮、运……运……”
他脑子一乱。
后面那个字一时竟没对上。
玛娅在旁边拼命比口型。
“囚。”
“运囚!”
石满仓急忙接。
“留有运粮、运囚之黑账!凡被——”
稿子被风一吹,纸角一抖。
他手又一滑。
眼睛扫串行了。
下一句本来该是“凡被逼押运之人,皆可登记查证”。
结果他直接看岔到下面一行工牌发放的字眼,张嘴就喊成了:
“凡被逼押运之人,皆可登记查证,领……领锅牌!”
话一出口。
石满仓自己都傻了。
娜依眼睛都瞪圆了。
玛娅抬手捂住了额头。
后头阿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锅牌?”
下一瞬。
对岸那边彻底绷不住了。
笑声一下炸开了一片。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捂着肚子弯了腰。
还有人干脆冲这边大喊。
“什么牌?”
“锅牌!”
“过去先发锅啊?”
“是不是还包一勺肉啊!”
“哈哈哈哈哈——”
这一阵笑,像一把火直接浇到石满仓头上。
他整个人都僵了。
脸红得发烫。
不是羞的那点红。
是臊,是急,是恨不得当场挖个坑钻进去的那种红。
他死死攥着稿子。
手指都捏白了。
娜依在旁边迅速压低声音。
“别慌,继续照着念。”
玛娅也罕见地柔了一点。
“念错一个字而已。”
“往下接。”
“只要后面那段黑账说出来,他们就笑不动了。”
石满仓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因为对岸那阵笑,像刀子一样戳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从小就穷。
穷人最怕什么?
最怕丢脸。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丢脸。
而且还是刚刚被硬推上来,当着一河人的面,把工牌喊成了锅牌。
石满仓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偏偏这时候,对岸还有人学着他的腔调拖长声喊。
“认账登记——领锅牌——”
“来一个发一个锅喽!”
“哈哈哈哈!”
笑声更响了。
锅边自己人这边都憋着火。
阿曲骂了句脏的,手都摸到锅勺了。
娜依脸色沉了下去。
她本想接过喇叭,自己继续压场。
可刚一伸手。
石满仓却没动。
他还是站在那儿。
脖子硬着。
喇叭也没松。
只是头低着。
盯着手里那张稿子。
稿子上的字密密麻麻。
每个都像在讽刺他。
石满仓忽然就烦了。
烦透了。
烦这张稿子。
烦这些绕嘴的词。
烦自己刚才像个不会走路的鸭子似的,被人按上架。
更烦的是,对岸那帮人笑归笑,可笑声底下,仍旧没人敢往前一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念这些东西,连他自己都不信能戳穿那条河。
他昨夜从泥里抠船的时候,脑子都没这么乱。
因为那时候,真和假,一摸就知道。
船能不能救,手一摸龙骨就明白。
可现在呢?
让他照着这纸喊“弃暗投明”“得食得工得活路”,他自己都觉得像飘在半空,没踩实地。
石满仓的呼吸慢慢重了起来。
娜依察觉不对,皱眉看他。
“满仓?”
石满仓还没抬头。
可手指已经越攥越紧。
纸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碎的皱响。
对岸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
“锅牌!”
“石喇叭,继续啊!”
“多念点!”
“哈哈哈——”
这一下。
石满仓心里那股被硬压着的火,突然就窜上来了。
不是壮胆的那种火。
是被人笑急了、笑恼了、笑得死要面子的劲儿全顶出来的那种火。
他猛地抬头。
脸还是红的。
眼却不一样了。
不虚了。
反而有点发狠。
娜依刚想说话。
就见他忽然把手里那张稿子一团一团揉了起来。
揉得又快又狠。
像把刚才那股丢脸和窝火,全揉进纸里。
玛娅一愣。
“你——”
下一刻。
石满仓手一甩。
那张写满口号的稿子直接被他砸到了脚边泥地里。
全场一静。
不只是这边。
连对岸那边的笑声,都像被人掐住了一下,猛地断了半截。
娜依都愣了一瞬。
她显然也没想到,这个刚才还腿肚子打颤、照稿念得舌头打结的石满仓,会突然来这一手。
石满仓自己胸口也在起伏。
扔完稿子,他像是才真正喘上那口气。
喇叭被他一把攥紧。
掌心里的汗都快把铁皮喇叭柄浸滑了。
可这回,他没看稿。
也没低头。
更没去管陈默那套庄不庄重的词。
他就盯着对岸。
盯着那片黑枪口。
盯着那群刚刚还在笑他的人。
然后扯开嗓子,狠狠干了一句。
“行了!”
“老子不念那些绕嘴的了!”
这一声出去。
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响。
也都直。
对岸明显安静了一下。
石满仓咬着牙,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跟你们说点真话!”
这七个字一砸出去。
锅边所有人都不动了。
连正搅锅的阿曲都停了手。
娜依睁着眼看他。
嘴角一点一点咧开。
玛娅也不比口型了。
她只是定定望着石满仓,像第一次重新打量这个人。
石满仓却已经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了。
他现在脑子里没稿子。
只有火。
刚才被笑出来的火。
昨夜摸到囚船账时憋着的火。
还有这一路从锅边、粮袋、旧账、鞭子底下滚过来的火。
这会儿全拧到了一起。
他胸口起伏两下,狠狠吸了一大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沉。
像是要把整个锅灶边、河风里、血账上的怒气都吞进肚里。
然后再一口吐出去。
他盯着对岸,嗓门彻底放开了。
“老子以前也给地主种地!”
“也替账房搬过粮!”
“也见过人一欠账,家里锅都得被扛走!”
“现在不种鞭子——”
他猛地往前踏了半步。
喇叭口直冲对岸。
“种饭碗!”
这一句,像刀一样劈过河面。
风都像顿了顿。
对岸一片死静。
没人笑了。
因为这话太土。
可也太真。
真得不像口号。
像一口从泥里、鞭子底下、空锅边上直接吼出来的气。
石满仓眼睛都红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把稿子一扔,话反而顺了。
顺得像一直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终于找着口子了。
他攥着喇叭,声音越来越硬。
“你们笑老子念错字,是吧?”
“行,老子认!”
“老子不识多少文。”
“老子也不会那些漂亮话!”
“可老子认得鞭子是什么味儿,认得饿肚子是什么味儿,认得船板上那些刀道子是人命味儿!”
对岸不少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尤其是后排那些杂役、搬运人、被压着站岗的瘦兵。
他们原本只是看热闹。
可一听到“鞭子”“饿肚子”“人命味儿”,眼神一下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些,他们都认。
石满仓越喊越稳。
“石佛渡口下面那条旧船,老子亲手摸出来的!”
“舱底下全是刀刻的账!”
“不是粮账,是人账!”
“谁被押上去,谁被捆了手,谁半路没了,木头上都留着印子!”
“哈比卜守的不是规矩——”
他声音猛地往上一提。
“是吃人的黑账!”
这一句砸出去。
对岸明显乱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回头去看后头的督兵。
有人脸色一下白了。
还有几个老杂役,像是被这句话直接戳中了什么,整个人都绷住了。
哈比卜那边几个持枪兵立刻高喝。
“闭嘴!”
“妖言惑众!”
“都不许听!”
可问题是,人耳朵不是门。
不是说不听就真能不听。
锅香原本只是勾肚子。
现在这几句话,直接往人心窝里钻了。
石满仓根本不给他们缓劲的机会。
他现在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背稿卡壳的石满仓了。
他像是终于从“替人念话的”变成了“自己要开口的”。
每一句都不是从纸上来。
都是从肚里翻上来的。
“你们以为自己是在守关口?”
“守个屁!”
“守的是谁家的账房门!”
“守的是谁家的囚船!”
“今天挨饿的是你们,明天被记到船板上的,也是你们!”
“枪口压着你们,不是拿你们当兵,是拿你们当绳子,拴住更多苦人的脚!”
这下,对岸后排彻底有了骚动。
不是有人立刻冲过来那种大乱。
但很明显,原本被压成一条线的气,开始浮了。
有人不再盯前方。
而是盯自己脚边。
有人握枪的手在出汗。
还有个扛麻袋的老汉,听到“被记到船板上的也是你们”时,身子晃了一下,眼圈都红了。
石满仓看见了。
他心里那股气更直了。
“白墙那边怎么成的?”
“不是天上掉馅饼!”
“是先有锅,后有牌,再有人自己走过来!”
“走过来的人,不是讨饭的,是来认账的,是来拿自己那口饭碗的!”
“这边也一样!”
“你们要是还替哈比卜守着,锅闻得着,碗摸不着,最后连自己命都得搭进去!”
“你们要是敢认自己是个人——”
石满仓声音猛地沉下来。
一字一顿。
“就别替吃人的账本子站岗!”
对岸一片死静。
连锅边的人都听得心里发麻。
因为这不是稿子上的话。
这是真话。
土得掉渣。
却像锤子。
一锤一锤往人脑门上砸。
娜依站在旁边,眼神越来越亮。
她压根没想到,这个刚才连“工牌”都能喊成“锅牌”的家伙,真把稿子一扔,反而喊出了这么一股子劲。
玛娅也不说话了。
她只是看着对岸那些越来越不稳的眼神,心里已经明白。
这才是破口。
稿子能摆理。
可真能往人肚子里捅的,还得是这种话。
石满仓自己也知道。
他喊到现在,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被赶鸭子上架。
而是真的站上来了。
站上这个位子,不是因为他会说。
恰恰是因为他不太会说。
所以他说出来的话,不像抹了油的木板。
像生木头。
糙。
硬。
但结实。
对岸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句。
“你说有账,账在哪儿!”
声音不大。
却很关键。
石满仓眼神一下就利了。
来了。
这说明,对岸已经不是单纯看热闹了。
有人开始顺着他的话问了。
他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冲着那边吼回去。
“在船上!”
“在舱底!”
“在捆人的绳磨子上!”
“老子用手一寸一寸摸出来的!”
“你们不信,就继续替哈比卜守着!”
“等哪天你爹,你兄弟,你自己不见了,再去问那条船板认不认你!”
这一句下去。
对岸后排明显有几个人脸色煞白。
枪口还在。
鞭子也还在。
可那股被硬压住的整齐劲,已经裂了。
石满仓自己都感觉到了。
他胸口那股火,终于不只是烧自己了。
也开始往对岸烧。
而且越烧越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没说够。
远远没说够。
刚才那张稿子扔得太对了。
要是继续照着念,他这辈子都砸不开这条河。
可现在,他找着了自己的路子。
不是念。
是骂。
是掰。
是把自己见过的、摸过的、挨过的,全冲着对岸砸过去。
石满仓再次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定了。
甚至连那片黑枪口,在他眼里都没刚才那么吓人了。
他往前又站了一步。
喇叭口抬得更高。
嗓子里那股更狠、更真、也更要命的话,已经顶到了嘴边。
“老子再跟你们说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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