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李嬷嬷（二）

杨九狼在一旁听着，微微点头。李嬷嬷确实专业，但过于传统和稳妥。

他想了想，开口打断，“李嬷嬷，衣裳之事，我自有安排。”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自家成衣工坊裁剪出来的成衣，正准备在京城上市。

这次皇后设宴，京城所有顶级的贵妇都会在场，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发布会，是自家品牌在京城最高贵妇圈打响名声的绝佳机会。

姜二娘要身段有身段，要样貌有样貌，常年的劳作赋予了她一种健康而丰腴的美感，远非那些深闺贵妇的病态纤弱可比。

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天然的淳朴与温和气质。

让她这位老板娘，亲自披挂上阵，做自家品牌的代言人，穿上融合古今的新式衣裳，定能营造出一种「于朴素中见奢华，于低调中显张扬」的极致反差感。

“是，老爷。”李嬷嬷没有多问。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主家做了决定，她只负责执行和拾遗补缺。

她迅速调整好心态，将话题引向下一个环节。

“其二，是礼。”

“宫中规矩大如天，一步都错不得。”她缓步走到书房中央，亲自做起了示范。

“自入凤仪宫宫门始，主母便需垂首，目视前方三步之地，不可左顾右盼。遇宫人引路，可微微颔首，不可出言交谈。”

她的脚步放得极缓，每一步踏出，距离都分毫不差，上身挺直，双臂自然垂于身侧，深褐色的绸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自然飘动，确实很有仪式感。

“至殿前，闻内侍传唤，方可入内。入殿后，趋步至殿中，于皇后座前五步之外，站定。此时，万不可抬头窥探凤驾。”

“而后，行大礼。”

话音未落，李嬷嬷双膝一软，极为流畅地跪了下去，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双膝跪地，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而后，俯身，额头轻触手背。此为一叩。”

她一边说，一边将动作一丝不苟地做完。起身时，依旧不见半分仓促，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起身，再叩，再起，再叩。三叩之后，维持跪姿，口中方可言语。”

“叩拜时，心中默数。不可快，不可慢。快，则显轻浮；慢，则有迟疑。需如水流，自然顺畅。”

姜二娘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得这套流程比插秧还复杂。

不过，她心里想，届时大抵是跟着京中其他贵夫人一同行礼，学着她们的样子便是。

看到姜二娘听得认真，李嬷嬷继续道：

“还有用膳。宫宴之上，菜品繁多，但主母切记，每道菜，只可动一筷。尝过三五样，便需停箸。

此举，一为仪态，二为安危。古往今来，宫宴之上，死于口腹之欲者，不知凡几。”

“再者，席间若有其他贵人敬茶酒，主母当以袖掩口，浅酌即可。万不可推辞，亦不可豪饮。推辞，是驳人颜面；豪饮，则失闺范。”

“嗯，知晓了。”姜二娘微微点头，这一点她倒是不担心。

论吃食，自家厨房端出来的东西，怕是不会比宫里的差。再者，她也不是贪嘴之人，届时看着便是，绝不会胡吃海喝。

“其三，是言。”李嬷嬷的面色重新严肃起来，这是四项之中，最难，也最凶险的一环。

“衣、礼皆是表相，可练。唯有言语，发自于心，最难伪装，也最易出错。”

她看着姜二娘，郑重道：“主母需谨记八字真言：多听，少说，慎思，慢言。”

“皇后问，您便答。答，要答得巧。旁人说，您便听。听，要听出弦外之音。”

“譬如，”李嬷嬷开始设立场景，进行临场测试，“若皇后夸赞主母年轻貌美，您当如何回应？”

姜二娘想了想，不确定地答道：“妾……妾身蒲柳之姿，不敢当皇后谬赞？”

“错了。”李嬷嬷立马摇头：

“此话虽谦，却也否定了皇后的眼光。皇后说你美，你便不能说自己不美。否则，岂非暗指皇后眼拙？”

姜二娘又是一愣，她从未想过，一句简单的谦辞，竟还有这般解读。

“那……该如何说？”

“夫人当回：「托皇后洪福，日日得见天颜，妾这等凡尘俗人，亦仿佛沾染了些许仙气，是故显得精神了些。」

此话，既承了皇后的夸赞，又将功劳归于皇后，夸了她，也抬高了自己，还显得您伶俐会说话。”

杨九狼在旁边听得暗自点头。

这套路，不就是后世的「向上管理」和「高情商沟通」么？把功劳和面子全给领导，领导舒服了，你的日子才好过。

“再譬如，”李嬷嬷又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难题：

“若有善妒的妃嫔或夫人，故意问及老爷与您的闺房之事，言语轻佻，意在激怒您，让您当众失态。您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虽有点不合时宜，但极为常见。

如果连这个问题都能从容应对，那其他言语上的机锋，便也不在话下了。

姜二娘听着，脸颊微微涨红。

她一个本本分分的妇人，哪里经过这等阵仗。怕是当场就要羞愤得无地自容，更不用说回话了。

她求助地看向杨九狼。

杨九狼摸了摸下巴，这种问题，他当然是直接怼回去，可是不太适合姜二娘。

“李嬷嬷，有何良策？”他问道。

李嬷嬷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夫人只需面带羞涩，又不失端庄地看她一眼，轻声回道：

「姐姐说笑了。夫君他……最是敬重妾身，平日里，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别的事情，妾身不敢说，但若论夫妻和睦，妾身自信，不输于宫中任何一位姐姐。」

言罢，便含羞垂首，不再言语。”

“啊？”杨九狼听完，有些无语，忍不住开玩笑道，“我还以为要夸自己夫君孔武有力，一夜七次郎呢？”

“少贫嘴！”姜二娘又羞又气，伸手就掐了他一把，“且听李嬷嬷说完！”

李嬷嬷直接无视了主家这对年轻夫妇的打情骂俏，最后说道：“至于其四，是‘物’。”

“主母初次觐见，按礼，需备一份见面礼。此礼，亦是大有讲究。”

“送金银，太俗，显得我等是乍富的商贾，毫无底蕴。送珍玩，宫中何等奇珍没有？我等所献，未必能入皇后法眼，反倒落了下乘。”

“那该送何物件？”姜二娘问。

“送礼需看三样。”李嬷嬷不急不缓地说道，“一为「心」，二为「奇」，三为「用」。”

“心，是心意。

此物无需贵重，但需亲手所制，或与夫人自身相关。譬如，夫人女红精湛，可亲手绣一方帕子，

或是为皇后腹中的皇子，做一双虎头鞋。此为慈母之心，最能引皇后共鸣。”

“奇，是新奇。

此物需是宫中未有，天下独一份。以显我日不落商行之能，亦显我等之诚意。”

“用，是实用。

此物需是皇后能用、爱用、日日用之物。她用一次，便会想起主母一次。这人情，便在日常使用中，慢慢积累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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