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隧道（二）

　　南疆港遥遥在望，成片矗立的大型灯塔散发着橘黄的光芒。


　　锈迹斑斑的门座起重机，龙门起重机，桥式抓斗卸船机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钢铁身躯透露出往日的辉煌。


　　港口航道早已干涸，堆砌着巨大的金属结构件。


　　传说南疆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天幕建立之初，神话中，双子神的子民搭乘可以在海面上航行的巨轮往来于其他六座城市，每次回归中京时，巨轮便停泊在南疆港。


　　然而。


　　天幕完全封闭后，从港口直到防波堤，港内航道的海水被抽干，堆放了建造天幕剩余的材料，那些金属从不生锈，下城区也没人挪得动，导致这个废弃的港口一直没有被拆除，数百年来，默默见证着中京沧海桑田般的变化。


　　李凉没时间感物伤怀，他和K驾驶着飞艇，沿着系统分配的空域，抵达南疆港外围的一处居民区。


　　中京目前的城市规划中，这片居民区被划进了东沽区，位于东沽区南部边缘，从地图上看距离南疆港稀土公司不远。


　　跟在一艘破破烂烂的小型飞艇后降落，李凉熄灭引擎，关闭前照灯，透过舷窗打量着周围。


　　勉强能称之为飞艇停泊场这个小广场，地面坑坑洼洼，垃圾遍地，仅有的几艘飞艇看起来早该报废。


　　外围则是和东沽区类似，成片低矮的小楼，似乎住在这里的人比东沽区的人还要穷。


　　天幕模拟着凌晨的漆黑夜空，周围十分安静，只有前面那艘飞艇的驾驶员独自走远的脚步声。


　　卓斯边际业务部的飞船数量虽多，还是无法覆盖整个中京，四公主和李成树也不可能猜到他会来南疆港这么偏僻的地方，两伙人估计还在西城，北城这些关键区域搜寻。


　　李凉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魂器的迹象，半空中也没有搏动的心脏，才轻轻推开舱门，低着头快步走向最近的巷子，K紧随其后，两人躲进一处搭出来的雨蓬下。


　　K端着突击步枪，探头观察，李凉展开地图又确认了一遍位置：“走。”


　　二十分钟后。


　　两人半蹲在一辆运输浮艇后，看向不远处的堆场。


　　南疆港废弃后，配套的数个大型仓库被软银改造成了稀土生产车间，车间前的空旷区域成了堆场，堆着小山般的矿石原料。


　　地图所标注的地铁入口就在最大的一个车间内部。


　　此刻，四台武装机器人正从车间正门前经过，半透明胶质躯体蠕动前进，中枢神经核心上升到了顶端，随机旋转。


　　屠然的情报显示这里有至少一组12台武装机器人巡逻，车间内很可能还有武装无人机。


　　李凉之所以选择南疆港的地铁入口，一方面因为南疆港非常偏僻，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无人机。


　　眼下李成树绝对不会启用戍卫机器人部队，想要拿到无人机只能往关键单位打主意，被无人机看守的几个地方中，南疆港最不起眼。


　　就这么几台机器人，没人会放在心上，却对李凉意义重大。


　　确认地铁隧道是否畅通靠人力短时间根本不可能做到，如果有几台武装无人机就简单得多。


　　堆场漆黑一片，只有车间门口有几根灯柱。


　　观察片刻，李凉不再犹豫，给了K一个眼神，弓起身体，快速跑向堆场。


　　刚一脚踏上遍布碎矿石的堆场，远处巡逻的四台武装机器人同时停步，身体内部游走的武器探出体表，一齐指向了奔跑而至的李凉和K，接着停顿了一下，收回了所有武器。


　　李凉速度不减，路过一台机器人身边时，随手拍了一下它的胶质外壳：“继续巡逻。”


　　滴——


　　四台机器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蠕动。


　　车间正门侧面供人通过的小门前，李凉伸手一推……没推开。


　　这扇门明显是个感应门，门头带着生物识别装置，但是以他的权限都打不开，只能说明门锁程序没有被纳入希安的等级体系。


　　李凉半蹲着，冲还没走远的机器人压低声音喊道：“机器人，哎，你，对，你过来。”


　　武器机器人慢吞吞蠕动过来，中枢神经转动，视觉采集器对准了他的脸。


　　“你从这进去，”李凉指了下门。


　　机器人立刻向门靠近。


　　轰隆。


　　门横着缩进了墙里。


　　果然。


　　机器人可以进。


　　李凉满意地踢了机器人一脚：“去巡逻。”然后带着K跑进了车间。


　　刚一进入，热浪扑面。


　　大大小小的机器塞满了整个仓库空间，尺寸最大的是一种倒锥形的粉碎设备，和其他看起来像焚烧炉，搅拌机之类的设备通过传送带和管道连接。


　　车间宽度只有一百多米，纵深却极大。


　　李凉抬头的瞬间便看到仓库弧形的顶棚下，十多台武装无人机拖着合金触手游曳。


　　这下终于松了口气，他带着K沿着机器中间的狭窄通道向深处跑去，一路时刻注意着周围机器的分布。


　　地图只标了位置，并没有详细说明这处地铁口长什么样以及怎么进入。


　　以他进入武器基地和维修无人机基地的经验来看，入口所处的位置一定非常不起眼，而且很容易被人忽略。


　　此刻正值凌晨，车间没有工人，不知什么设备还在工作，轰隆作响。


　　十分钟后。


　　车间墙壁上出现一扇敞着的门，里面似乎是楼梯间。


　　“那里。”


　　李凉说着跑进狭窄的楼梯间，发现一道铁丝网楼梯通往二层的栈道，另有一道混凝土楼梯通往地下。


　　“就是这里，”李凉返身回去，冲半空的武器无人机喊道：“机器人。”


　　嗡——


　　十多台武装无人机同时转向，快速飞近，聚集在一起发出嘁嘁喳喳的金属摩擦声，每台无人机中央的复眼涨缩不停，等候着主人的指令。


　　其实至今李凉都不清楚直属希安的设备究竟通过什么方式验证他的身份，似乎面部识别，声音识别，掌纹识别都可以。


　　“跟上我，”他转身，冲K一摆手。


　　两人带着一群无人机顺着楼梯向下跑去，原以为会很深，结果他们刚转了两个弯，前面竟然没路了。


　　粗逾小臂的铁栅栏直接焊死了通往负一层的路。


　　空气潮湿，充斥着便溺的恶臭。


　　显然这地方被工人们当成了临时厕所。


　　李凉无奈。


　　世界上最隐蔽的地方都是厕所吗？


　　K走上前，挨个晃动栅栏上的铁条，每一根都纹丝不动，一直晃到右侧底角的一根，突然笑了：“还是这套。”


　　“嗯？”李凉凑上前，看着K向下一拉铁条，直接拿了下来，露出一个可供成年人钻进去的缝隙。


　　K随手扔了铁条笑道：“这是我们小时候的乐趣，工厂里很多这种被封闭的区域，有的工人会偷厂里的东西藏在这种地方，最后都便宜了我们。”


　　李凉点头：“进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爬进去，里面完全是混凝土毛坯，到处露着钢筋和金属结构。


　　噹，噹，噹。


　　一阵金属撞击声从身后传来。


　　李凉回头一看，哭笑不得。


　　无人机卡住了。


　　他还没来得反应，只见那台武装无人机忽然伸出两条触手，缠上卡住它的铁条，开始向两侧拉动。


　　嗤~嗤~


　　触手上开始喷出细小的蓝色光芒，像启动了某种辅助动力装置，极粗的铁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


　　片刻，无人机松开触手，钻了进来。


　　“……”


　　离谱。


　　李凉不得不承认，希安镇压下城区，一般情况下确实只需要戍卫机器人部队就够了，无需启用天幕武器。


　　K摘下墨镜，低声道：“这玩意一直都这么聪明，以前屠杀帮派的时候，那些人藏到哪儿都没用。”


　　“走吧。”


　　接下来，两人一路深入，起初还能看到工人们堆在支撑柱后面的塑料桶以及一些生活垃圾，后来，入眼的只有粗糙的混凝土结构。


　　一群武装无人机触手缓缓游曳，触手上的射灯四处扫射。


　　“一定就在这里，”李凉目光扫视着周围，“入口应该在地面上。”


　　“如果有开关或者生物识别一类的设备很容易被人发现，”K四处打量，“所以，应该是你走到正确的位置或者像上次在机械姬一样喊一声，门就会打开。”


　　“机器人！”李凉喊了一句，声音在空荡低矮的空间传得很远。


　　什么都没发生。


　　“那就是需要正确的位置，”K再次向前走去。


　　李凉紧跟在后面，走出十多步，突然停下，脸色一变道：“不好。”


　　K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猛然做出了前扑的动作却还是慢了一步。


　　下一刻。


　　两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向两侧打开，速度极快。


　　李凉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调转，大头朝下，直直坠进下方的黑暗。


　　噌。


　　一台无人机闪电般探出一只合金触手，抓住了他的脚。


　　头朝下来回荡了几下才停住，他往后仰头向下看去，然后……看到了瓷砖，就在距离他头顶几厘米的地方。


　　再往侧面一看，K正趴在地上，一脸茫然。


　　原来这个坑就只有一米八多一点深，脸着地也死不了。


　　无人机缓缓下降高度，李凉从地板上爬起来左右看了看，顿时倍感亲切。


　　眼前就是一千年前地铁入口的样子，从宽阔的楼梯下去就是站台。


　　武装无人机已经抢先飞了下去，四处游曳，射灯照亮了周围。


　　“这是……”K找回了墨镜戴上，“有人故意把这里保护了起来。”


　　咔。


　　上方再次闭合。


　　K伸手摸了摸头顶上方，低沉道：“摸起来有轻微触电的感觉，和武器基地一样的金属。”


　　“这种金属应该能屏蔽机器人或者仪器的探查，”李凉想了想，“和地铁不是一个时代的技术，应该是有人后来用这种金属把一些关键位置都保护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做？”K神情困惑，“如果只是为了造一条秘道，完全没必要做这么大。”


　　李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摇了摇头，一步步走下台阶。


　　脚下光滑的瓷砖反射着无人机射灯的光，墙壁，柱子上贴着熟悉的指示牌，正对楼梯纵向放置着红色的塑料排椅，两侧站台边的吊顶垂下液晶显示器，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仿佛时间凝固在了一千年前。


　　在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刹那，站台突然亮起了灯，一根根灯管散发着冷白色的光，空无一人的站台莫名透着一股诡异。


　　哪儿来的电？


　　灯管隔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能亮？


　　K似乎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纳闷道，“为什么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提供照明……那是什么东西？”


　　李凉回过神来，顺着K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台非常熟悉的设备。


　　“自动贩卖机，”他走上前，看着机器内部的货架上摆着的各种各样的饮料，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饮料就像昨天刚摆上去的。


　　“贩卖机，卖那些…饮料？”K凑近玻璃，神情更加迷惑，“瓶子看起来很新，怎么回事？”


　　“不知道，”李凉环顾四周，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有没有可能因为这里是密闭空间，空气不流通，所以保存的好。”K的声音没多少底气，这种解释说服不了任何人。


　　“算了，先看看隧道通不通，”李凉展开地图，对比了一下墙壁上的地铁停靠站图，接着走到站台边，伸手一指漆黑的隧道：“无人机，以最快的速度侦查这条隧道，记录飞行路线，遇到无法通过的障碍物或者监测到可疑目标立刻返回这里。”


　　嗡——


　　反重力引擎全功率开启，十多台无人机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等会儿吧。”


　　李凉说着准备转身，却忽然愣住了，猛地看向隧道的另一侧。


　　一阵风从黑暗中涌了出来，裹挟着模糊的嘈杂声，就像极远处有个热闹的集市，正有无数人在高声说话。


　　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头，李凉刹那想起，在集团私宅地下的深渊里，他同样听到了这种声音。


　　上次他正被命运石碑深深震撼，忽略了这种古怪的声音，没想到这么快又听到了，这声音究竟代表什么？


　　难道眼前的隧道通往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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