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铁水浇筑，固若金汤
张老头的铁匠铺是个四面漏风的半塌顶棚，现在的泥火炉烧得通红，火星子直往外冒，几千斤的精铁锭在墙角堆成了一座黑山。
张老头干枯的双手摸着那些刻着大雍工部官印的铁块，满口残缺不全的黄牙露在外面，嘴里发出极其亢奋的啊啊声，眼泪混着煤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摸过成色这么纯正不掺一点沙子的顶流官铁，这是大雍朝廷给边关将士保命的东西，现在全成了归鸿城的私产。
苏清婉走到泥火炉边上，没有去管铺子里的高温，她从腰间掏出一张画满炭笔线条的黄麻纸，按在张老头面前的木墩子上。
纸上画着极其详细的尺寸图，苏清婉伸手指着第一行，声音平直的下发死命令。
先开炉融铁，打一千枚破甲三棱箭头，箭头要带血槽，大雍原来的长矛全改成适合近战的短刃唐刀制式，三天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出炉。
张老头连连点头，拿过旁边的破抹布擦干净手，把图纸极其宝贝的贴在胸前，转身就抄起大铁锤去砸铁砧子上的烧红铁坯。
李二牛从铺子外面哆哆嗦嗦的跑进来，他佝偻着腰，满手都是黄泥浆子，对着苏清婉连连弯腰。
鲁大石在北门喊人过去，他说那三截阴沉铁木的城门轴已经掏空了底槽，正等着铁匠铺这边的铁水融出来去灌缝死锁。
苏清婉点点头，招呼了两个壮汉用粗铁棍抬着一口装满烧熔铁水的厚底大锅，一帮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城门楼方向跑。
北城门洞里光线极暗，鲁大石跪在冰冷的沙地上，干瘪的手指抓着铁木底轴的边缘，满脸的风霜全是对工程极其偏执的狂热。
壮汉把通红的铁水顺着木槽极其小心的倒进城门底部的咬合缝隙里，高温遇到地下渗出的冷水，瞬间腾起一大片带着焦糊味的白雾。
铁水顺着预留的缝隙灌满整个底槽，将铁木和周围的青石地基彻底浇筑死定在一起，等温度降下来，这道城门就算是用十头蛮牛也休想从外面撞开。
鲁大石用破布捂着口鼻，挥手让李二牛往冒烟的结合处浇冷水，水火交融发出巨大的嗤嗤声，归鸿城的最硬的一层龟壳在风雪中彻底成型。
苏清婉站在瓮城的高墙上看着下面干活的人，手指在腰间的算盘边缘摩挲了两下，城防的硬件有了，现在的底牌比半个月前厚实了不止一倍。
沈灵霜背着紫檀木药箱从回春堂的方向走过来，她面覆白纱，脚踩在雪地里没有多余的动作，走到苏清婉身边停下。
楚河那口气吊住了，他的断腿截面已经结了一层黑痂，药王谷的猛药护住了心脉，但每天要消耗极多的烈性炭火来维持他那个屋子的温度。
沈灵霜声音很冷，她看着满天大飞雪，把一个极严峻的问题直接摆在台面上，城里的柴火不多了，林婉儿在的那间屋子也塞满了老弱妇孺，火墙每天吞柴量大得惊人。
苏清婉把算盘翻了一面，木炭条在纸上快速列出算式，她早就算过这笔冬储的账，这场雪来得太早，把荒原上能捡的干枯沙茅草全埋了。
城内三千张嘴要吃饭，十二口大铁锅全天不能断火，铁匠铺融铁更是个吃柴的无底洞，落马坡运回来的存货加上附近砍伐的红柳枝，满打满算撑不过十天。
君无邪左手的镇岳铁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齿轮声，他提着刀走到城垛口，眼睛盯着城外一片苍茫的雪原。
不能让护卫队去太远的地方砍柴，大雪天容易迷失方向，大雍禁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早晚会传到北狄王帐，到时候会有游骑兵顺着风雪来探查死因。
张奎从后面墙根爬上城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化开的雪水，腰里别着的三把短刀发出碰撞声，他带来的消息让气氛压抑了一点。
老鬼在西北面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蹲了半宿，发现风口下面露出了一些黑色的石头，那些石头砸开里面有硫磺的臭味。
苏清婉眼睛猛的亮了一下，她把账本塞回去，转身看着风雪深处，那是煤，能烧出极高温度的黑炭。
老鬼带回来的那块黑石头，在张老头的铁匠铺里烧了一整夜。
火是李二牛起的，用的炉子是鲁大石专门让人砌的小号试烧炉，三面封死，只留前头一个拳头大的进风口，大头拉着风箱往里灌气。
黑石头搁进去半刻钟，炉膛里的温度就飙了上去。
张老头蹲在炉子前面，干枯的两只手摊开挡着热浪，嘴巴咧开，发出一连串亢奋的啊啊声，缺了牙的嘴里冒着白气。
他打了一辈子铁，用的全是红柳木和干牛粪当燃料，那些玩意儿火力不行，烧一块精铁锭要大半天，现在这黑石头丢进去，炉子里的铁坯都开始发白了。
发白，意味着温度到了锻钢的门槛。
苏清婉天不亮就站在铁匠铺外面，手里端着半碗热鱼汤，看着炉膛里翻涌的白热光。
“一斤黑石顶多少斤红柳木。”苏清婉问鲁大石。
鲁大石蹲在墙根下，浑浊的老眼盯着那炉火看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
“最少三斤，烧得好能到五斤。”
苏清婉把鱼汤搁在地上，掏出账本，炭条在纸上飞快的划拉。
红柳木要派人出城砍，来回一趟最快半天，一个壮劳力连砍带扛，一天最多背回来四十斤，刨去路上消耗和人员吃喝，净到手不过三十斤。
三十斤红柳木，按鲁大石说的比例，只需要六到十斤黑石头就能替代。
黑石头在地下挖，不用跑远路，不怕风雪，不怕北狄游骑。
苏清婉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道杠。
“今天就组队，去老鬼标的那个山坳开挖。”
……
辰时。
校场上的十二口大锅照常冒着热气。
今天的早饭比昨天多了一样东西——张大锤往锅里扔了几块缴获的北狄风干肉。
肉是从死掉的北狄战马鞍袋里翻出来的，硬得跟石头差不多，但丢进滚水里煮烂了，汤面上多出一层油花，香味就不一样了。
排队的人明显比往常安静。
三千多号人蹲在地上端着碗，呼噜呼噜的喝汤，没人说话，只有嘴巴吧唧的声音。
李长青排在队伍最后面。
他手里捧着一个缺了角的粗陶碗，碗里的汤比前面的人少了三分之一，因为他是新人，工分最低，张大锤的勺子给他舀的时候，手腕有意的抖了一下。
李长青没吭声，两只手端着碗蹲到墙根底下，低着头一口一口的把汤喝完。
隔壁蹲着的是那个被五花大绑拖来搬砖的校尉孙平，脸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鼻涕流了一下巴，哆嗦着双手端碗的姿势跟端金碗差不多。
李长青扫了孙平一眼，没有多看。
老陈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腋下夹着账本，破围裙上沾满了新鲜的墨水渍——实际上是炭条灰。
“李……李学徒。”老陈叫这个称呼的时候，舌头还是会打绊子，“吃完了去北面粮仓，昨天入库的盐巴还差三袋没称重，你去把数补上。”
李长青站起身，把碗搁在地上，双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陈师父。”
李长青这三个字吐得极其自然，带着一种练了千百遍才能有的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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