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换子册里，藏着断魂谷
李长青僵在桌前，灯火照着册页底下那行小字，断笔落在脚边，没人去捡。
王师爷伸长脖子，又缩回来，“李大人，您别不说话，小人这颗胆子，不经您这么吊着。”
苏清婉看着他，“读。”
李长青把册页往白瓷盘里压稳，嗓子低了些，“己婴，生母不详，生父栏，空。”
钱顺趴在地上，笑了一声，“空，哈哈，苏掌柜查了半夜，查出自己没爹没娘。”
青黛抱着药箱，对准他，“呸。”
沈灵霜的银针压住钱顺手腕，“笑够了没有。”
钱顺疼得吸气，却还咬着牙，“后头还有字。”
李长青继续读，“备注，己婴非宫出，乃宁安换子夜外送入册，苏明筝以苏氏女户名义接养，来源另封于庚页。”
饭棚里几个人一齐看向册子后头。
王师爷的碗差点磕桌，“怎么又扯到庚了？这册子是生孩子，还是开套娃？”
老陈骂了一句，“会不会说人话，孩子都是命。”
苏清婉把那行字看完，手指敲了敲算盘，“所以，我不是宁安宫被换出去的孩子。”
钱顺抬头，“你怕了？”
苏清婉看他，“怕什么，怕自己没被你们宫里脏手抱过？那我还得谢谢老天。”
饭棚里压着的气散了一点。
王师爷低头写旁账，“掌柜的身世不明，但嘴还在，杀伤不减。”
林婉儿抱着副印，脸色还白着，却往苏清婉身边站近一步，“姐姐，庚页是什么？”
苏清婉道，“读完再认亲，别急着给自己添姐姐妹妹。”
阿桃在墙边低声道，“大小姐，苏家当年确实收过一个外来的女婴，夫人只说，那孩子要守灶，别问来路。”
苏承安靠着墙，咳了两声，“我也听过一句，你娘说，清婉不是捡来的，是换命换来的。”
门外，魏承的声音传进来，“苏承安，你井底待久了，舌头也烂了？”
苏承安抬头，“我舌头还在，你急什么。”
王师爷立马接，“今日饭棚第一规矩，谁急谁有鬼。”
李长青的笔重新落下，“己婴来源另封庚页，苏明筝接养合法，母契盘已验。”
钱顺咬牙，“合法？她来路不明，凭什么管苏氏母契？”
林婉儿把副印往桌上一压，“凭她救人，凭她开民账，凭她把我从太傅府那堆脏账里捞出来。”
赵铁柱站在后头，“凭她给老子归籍。”
秦小满趴在草垫上，肩上包着布，声音不大，“凭她没把我当钥。”
老陈举着粥勺，“凭这锅粥，谁饿了她都给。”
小慎抱着碗，补了一句，“凭她让我先吃饼。”
王师爷看着民账上快写满的旁注，叹了口气，“掌柜的，这要是全写，纸钱都得涨。”
苏清婉看向钱顺，“听见没有？你们宫里靠胎血认人，凉州靠谁肯替人活命。”
母契盘在桌边响了一下。
鲁大石蹲过去看，“红线压女户铜牌，没退。”
门外魏承沉声道，“苏清婉，庚页你最好别开。”
苏清婉抬头，“你越不让我开，我越要收开页费。”
王师爷立马精神了，“开页费，按宫廷大案算，翻倍。”
李长青翻到册子后头，庚页被三层封线缠住，外面压着黑蜡，蜡上刻着半个“军”字。
赵铁柱一看，脸变了，“这不是宗人府蜡。”
韩守拙拄杖上前，“这是凉州旧军府封蜡，三百年前的式样，后来朝廷废了。”
君无邪原本守门，听见这句，回过头，“军府封蜡？”
鲁大石把灯挪近，“蜡旧，线新，有人后来补过。”
黄粱跪在门边，声音发干，“司礼监补的线，外头抹了宫灰，想把军府蜡藏成内廷封。”
苏清婉看向钱顺，“庚婴跟凉州有关？”
钱顺闭嘴。
沈灵霜银针往下压，“答。”
钱顺额头冒汗，“庚页不是婴，是名。”
饭棚里又静了。
李长青抬笔，“庚页非婴，疑为换子册夹名。”
苏清婉道，“张老头，拆。”
张老头啊啊两声，取出细刀，先挑黑线，再刮宫灰，动作慢，刀尖只碰蜡边。
外头忽然传来魏承的喝声，“左直卫，毁册！”
左直卫那低嗓门回他，“换子册入证，未验前不得毁。”
魏承怒道，“太后金册在此！”
那人道，“金册无底档。”
王师爷抱碗往门口喊，“好汉，回头来吃粥，半价，不能再低了。”
门外那人没回。
君无邪刀背压住门栓，“外头有人换位，弩手要靠左墙。”
苏清婉没抬头，“张大锤，锅盖。”
张大锤扛起锅盖，往左墙一站，“谁射谁赔锅。”
老陈心疼得直抽嘴，“那是我的锅盖。”
“记账，”苏清婉道，“战损。”
王师爷写得飞快，“锅盖参战，战损预备。”
张老头终于挑开庚页封蜡，一层灰从线缝里落下，沈灵霜用药布接住，没让灰碰纸。
李长青用镊子掀开庚页。
这一页没有婴孩名。
只有一张折起的军籍残页。
纸边烧过，中间盖着残印，印文只剩两个字，君家。
赵铁柱往前一步，“君家军籍？”
君无邪的手停在陌刀上。
李长青把残页摊开，逐字念，“庚名，断魂谷前军递子，母不详，父，君氏旁支，护送人，苏明筝。”
饭棚里安静下来。
王师爷没敢贫。
林婉儿看向苏清婉，又看向君无邪。
苏清婉没动，手还搭在算盘上，“继续。”
李长青喉咙发紧，“备注，庚名非换子，乃断魂谷旧道押送活证，入苏氏养籍后改清婉，以避司礼监搜杀。”
钱顺终于抬头，笑得难听，“苏掌柜，你不是宫里的孩子，你是君家军送出来的活证。”
君无邪转身，门栓发出一声响。
苏清婉抬手，“别动。”
君无邪停住。
钱顺看着他，“镇北王，你护了半夜的人，没准就是君家当年藏起来的证命人，三万军死，她活着，滋味如何？”
张大锤抡棍就要砸，被赵铁柱拦住。
沈灵霜一针扎下，钱顺半边身子软了下去。
青黛骂了一声，“呸。”
苏清婉看着钱顺，“你这话术不行，挑拨费我都不想收。”
王师爷一愣，“掌柜的，这也能收费？”
“能，”苏清婉道，“但他太差，不值钱。”
饭棚里有人低声笑，笑声短，很快收住。
君无邪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军籍残页。
残页下还有一行小字。
李长青念，“若庚名成人，持苏氏主文与凉州民账，可启断魂谷第三证门。”
君无邪的脸沉下去，“第三证门？”
韩守拙吸了一口气，“断魂谷不止战道，还有证门，三百年前用来封存叛军证物，非军府、非苏氏、非民账，三者不齐不开。”
苏清婉敲了一下算盘，“所以魏承不是只怕换子册，他怕我开断魂谷证门。”
门外，魏承的声音已经变了，“苏清婉，把庚页交出来，杂家可以给你留苏氏女户名。”
苏清婉把庚页放进民账夹页，“晚了，入账了。”
王师爷低头补字，“庚页入账，魏公公留名作废。”
李长青看着庚页末尾，“还有一句。”
苏清婉道，“读。”
李长青抬眼，看向君无邪，又看回纸上，“庚名若启证门，先验断臂王血。”
君无邪握住陌刀。
赵铁柱骂出声，“又冲王爷来？”
钱顺趴在地上笑，“断魂谷门，是君家血开的，苏清婉是钥文，君无邪是血锁，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门外传来铁轮声，黑轿又往前压。
魏承开口，“镇北王，苏清婉若真是君家旧证，你敢不敢让她开门，看看三万君家军，到底是谁卖的？”
苏清婉把庚页压平，抬头看君无邪，“问你一句。”
君无邪看她，“问。”
“开不开。”
君无邪没有看门外，只看着桌上的民账，“开。”
苏清婉点头，“李长青，写令，凉州民主账调取断魂谷第三证门，查君家军旧案，查苏清婉养籍来源，查魏承通敌全账。”
李长青落笔。
笔尖刚落，母契盘忽然转动，红线从女户铜牌，一路压到君家军籍残页。
盘心吐出一枚铁签。
鲁大石捡起来，只看一眼，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苏清婉问，“写什么？”
鲁大石把铁签递给她。
铁签上只有十个字。
断魂谷下，尚有活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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