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四面楚歌

龙渊城，太极殿此刻再无半分帝王居所的堂皇威严。
殿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乾帝萧衍高坐龙椅，那张曾经威严的面孔此刻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紧急奏报，仿佛要将那些噩耗烧穿。
他的手紧握着冰冷的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下首，寥寥数位重臣分列两侧，个个面如死灰，如同泥塑木雕。
军事大臣王贲，这位以刚毅著称的老将，此刻背脊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染血的边报，指缝间渗出汗水浸湿了纸张。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艰难地上下滚动。
丞相单云从这位老成谋国的宰相，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此刻凌乱不堪，眼神空洞，失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
镇国公赵无极虽然被赎回，但数月囚禁和巨大赎金的屈辱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
他坐在椅子上，腰背依旧挺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风骨，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昂贵的锦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更显凄凉。
他沉默着，如同风暴中心一块冰冷的礁石。
太子萧禹是殿内唯一还燃烧着火焰的人。
年轻的脸上带着病态的亢奋，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倔强和不服输的戾气。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众人，仿佛在寻找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出口。
然而，在那份锐利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焦躁，如同水下的暗流，正在涌动。
“说！”乾帝萧衍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一个一个说！朕要听听，朕的大乾…到底怎么了！”
王贲（军事大臣）的声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颤抖，他展开那份染血的奏报：
“陛…陛下…西境…西境完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魏国！魏国大将魏犇亲率三十万主力，猛攻飞云关！我军…我军拼死抵抗，然…然粮饷不继，士气低迷…飞云关…三日前…失守！魏军已长驱直入，连下三城！西境门户…洞开！守将…守将血战殉国！”
最后一个字落下，王贲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单云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赵无极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萧禹眼中戾气更盛，按剑的手青筋暴起。
王贲喘息片刻，又拿起另一份密报，声音更加绝望：
“东…东境更糟！北狄王庭、乌桓各部…疯了！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数十个大小部落，数万骑兵，在边境线上日夜袭扰！他们…他们装备精良！有铁甲！有强弓！甚至有…有攻城器械的雏形！”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帝，
“陛下！他们用上了铁箭！射穿了我们的皮甲！我们的边军…被死死拖在几百里的防线上，疲于奔命！根本…根本抽不出任何力量回援！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恐惧，
“…探子回报，他们用的盐…是上好的青盐！铁器…精良无比！来源…不明！”
这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盐铁！草原的命脉！谁在背后？
丞相单云从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再沉稳，而是充满了惊惶和一种大厦将倾的无力感：
“陛下！祸...祸起萧墙啊！更要命的是灵州！”他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二枚银锭，放在御案上。
一枚是黯淡无光、边缘磨损的乾国官银；
一枚，则是色泽灰暗、带着诡异暗沉纹路的“太子赈灾银”（毒）。
他又拿起那枚灰暗的毒银，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声音充满了恐惧：
“这...这才是真正的催命符啊陛下！灵州...灵州灾区！不知何时涌入了大量此等‘太子赈灾银’！”
“世家们用了它打制首饰、吃饭喝水用的器皿，结果...结果惨不忍睹！轻则口吐白沫、腹痛如绞、神志昏聩！”
“重则...重则七窍流血、浑身青紫、暴毙当场！仵作剖验，皆言是中了砒霜剧毒！源头...源头直指这银锭！”
单云从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现在...现在整个灵州都在传...传是太子...太子殿下要借机毒杀灾民灭口！五斗米教妖人张三趁机煽动，高呼‘诛杀毒太子，天降五斗米’！”
“民变！民变已经...已经压不住了！流民冲击官府...抢夺粮仓...焚烧官衙...他们...他们喊的就是‘诛杀毒太子’啊！灵州...灵州全境糜烂，已非王土！”
“混账！污蔑！这是污蔑！”萧禹猛地站起，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
“孤何曾下过此等命令？！是谁？！是谁敢如此陷害孤？！”他愤怒的目光扫过众人。
他愤怒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无极身上，带着一丝迁怒的怀疑。
赵无极缓缓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哀。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空气：
“太子殿下…陷害者是谁，重要吗？人心…已经乱了。朝廷的威信…在毒银之下，荡然无存。灾民…已成了暴民。”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判决。
萧禹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怒火，转向军事大臣王贲：
“武林呢？那些无法无天的江湖草寇呢？镇武司何在？！”
王贲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太子殿下...镇武司...镇武司捅了马蜂窝了！损失惨重啊！”
“何止是十二连环坞反了！”王贲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疲惫，
“点苍派山门一战，镇武司三位副指挥使陨落，精锐折损三百！崆峒派利用秘制毒烟，在落凤坡伏击我押送队伍，两百好手尸骨无存！”
“巨鲸帮的水鬼凿沉了我们三艘运兵船！  这申宝龙...更是成了气候，直接在原州公开反了！原州州牧和分部的镇武司指挥使都战死了。”
“探子回报，十二连环坞背后有高人！  其弟子不再散兵游勇，而是...而是结成了战阵！精通巷战伏击！”
“他们在...在河洛府、云泽郡...连续设伏，袭杀我官军粮队，攻破府库！其战术刁钻狠辣，每每料敌机先，镇武司的围剿屡屡受挫，损兵折将！”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更可怕的是...其他江湖门派...崆峒、点苍、巨鲸帮...甚至...甚至一些名门正派！都开始人人自危，紧闭山门！
“因为...因为不断有消息传出，”有镇武司的人...在屠戮各派弟子！手段...极其酷烈！  现在整个江湖...风声鹤唳，视镇武司...视朝廷如仇寇！他们...随时可能...群起响应申宝龙！”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西境洞开！东境被死死拖住！
毒银引发民变！武林大派公然造反！
整个帝国，从庙堂到江湖，从边境到腹地，从经济到人心，如同一个被扎满了孔洞的水袋，正在疯狂地泄露着最后的生机。
乾帝萧衍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猛地用手撑住御案，才没有栽倒。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萧禹，那个他寄予厚望、视作帝国未来的天命之子。
萧禹依旧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眼中燃烧着不屈的战意，但那战意在此刻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中，显得如此孤立，如此…可笑。
“陛下…”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负责京城防务的将领，“京城…京城粮价…一日三涨…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恐…恐生大变…”
“够了！”乾帝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困兽最后的哀鸣。
他抓起御案上那枚灰暗的“太子赈灾”毒银币，狠狠砸在地上！
银币在光洁的金砖上弹跳着，发出几声清脆而空洞的哀鸣，滚到了萧禹的脚边。
萧衍颓然跌坐回龙椅，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殿顶，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天…要亡我大乾…亡我大乾啊…”
殿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铅云，紧接着，沉闷的滚雷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地碾过乾京的上空，如同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雷光映照下，太子萧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殿门外那翻滚的乌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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