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 一
今天是兴庆元年的最后一天。
因为要去两宫太后那里拜年,寅时我就起身开始梳洗打扮。我有些懒怠的坐于床缘,任一旁的人服侍着。
接过竹儿递上的茶水,喝一口漱口,我侧身吐出,一旁早有人捧着漱盂。竹儿忙递上装有刷牙粉的描金小匣子,我伸手轻沾少许于食指指尖,心思神游的刷了牙。我轻一点头,丽儿赶紧捧上一杯新沏的茶,我就着他的手喝一口,复吐出。桃儿马上送上刚绞好的热帕子,我接过,随意的轻拭几下,洗去满脸的睡意。
我起身,让秋麽麽为我更衣。今天是大日子,所以后宫妃嫔都要穿正规的朝服,以示庄重。
后宫妃嫔所穿的朝服,依据品级的不同也不尽相同。皇后的朝服是绛红色,上面是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两肩及袖襟处绣着正龙花团,以金线缀久久八十一颗珠玉于上。各妃嫔的朝服都是朱红色,二品妃嫔的朝服的前襟是金银丝孔雀绣纹,背后绣着五彩祥云,两肩处绣有正龙花团,用金线缀七七四十九颗珍珠于上。三品妃嫔的朝服前襟是银丝百鸟争鸣绣纹,背后绣着彩云追月图纹,两肩绣有行龙花团,用银丝缀六六三十六颗珍珠于上。三品以下妃嫔的朝服一律是前襟用银丝绣以百鸟争鸣绣纹,背后是彩云追月图纹,只是没有龙纹,压上金线以点缀。
“啊”
一声惊叫,把我彻底喊醒了。我疑惑的转头望着刚刚惊呼的秋麽麽,略微的不满她的大呼小叫,轻皱眉头。以眼色询问她,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是沉稳内敛之人,断不可能无故如此失态的。
“娘娘恕罪。奴婢刚好像看见有只老鼠窜过,吓了一跳,才会惊呼。”
秋麽麽一改刚才惊慌失措,沉稳的跪地请罪。我抬手示意让她起来,只见她心事重重的对我使眼色。我心下明了,刚才的只是她的托词,事情怕是棘手了。我缓慢的回身,复坐于床缘上,冷冷的扫过众人,眼光凌厉威严。她们一个个静寂无声畏惧的纷纷跪地。我亦不开口,淡静的看着她们。虽然我从不愿处罚责骂她们,可是也要她们知道,我这个主子不是好惹的,要是敢在我背后玩什么花样,我不会手软的。
“连本宫的寝室中都会有老鼠。都怎么当差的。”
我不怒自威的声音使地上的一帮人更加惊恐,战战兢兢的跪地,头都不敢抬。我看威慑的目的达到了,也不想耽误时间,秋麽麽脸色焦急的看着我,我也不再为难她们了。
“都下去吧,大过年的本宫也不愿意责罚你们。不过,这以后都给我用心当差,要是再有什么差池,本宫也留不得你们了。”
我淡淡的开口,看似若无其事的样子。实则心中却是思绪翻腾,莫名的不安。下面一片的谢恩声,我挥手让她们都下去。
直到所有的人都退出房内,只剩下秋麽麽,竹儿、桃儿三人时,秋麽麽才疾步来到我的面前,面色惊恐不安的摊开手中的朝服,小心的说道。
“娘娘您看。“
我顺着看去,只见那簇新的百鸟争鸣银丝绣朝服的右内襟上有一道大大的裂口,折叠时看不出来,展开细看才会发现。要不是秋麽麽心细,在为我更衣前,谨慎细致的查看一遍。只怕是不能发现这裂口的,我要是穿着这身朝服出去,怕是在也回不来了。朝服是御赐之物,弄破了是大不敬之罪。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秋麽麽捧着朝服,焦急如焚,在这大冷的天,居然满头汗水。看见桃儿和竹儿也惊讶的盯着朝服,满脸的惊恐。我心中也是空寂无着,惶然无措。只是不敢在她们面前流露一份的不安,我平心静气的开口,只是发现声音居然慌乱不已。
“秋麽麽,你看这衣服能修补吗?“
“娘娘,这口子要补好是容易。可是这银丝难找啊,也只有织造坊有,要是现在去织造坊取银线,来来去去也要半个时辰,而且这银线一般是限定的,织造坊里就算有也不一定能要到。就算要到了也没时间修补了。都是奴婢的错,要是早点检查看看,早点发现的话,应该来得及补救的。”
秋麽麽愁容满面的说,一径的自责。
我轻皱眉头,沉寂如水。越是此时越不可慌张,我整理着凌乱的思绪。朝服是由织造坊负责裁制的应该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想来也只可能有人暗中做得手脚。不知道是在织造坊动的手脚,还是我宫内出了内贼。待这事完了之后看来要好好查查了。
“算了,这本不是你的错,她们是冲着本宫来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们是防不胜防啊。”
我轻声安抚,手无意识的抚上朝服,银线触手冰冷,珍珠圆润光滑,衣服上的刺绣绚丽夺目,可是摸着却刺了手。而我的心也一阵阵的紧缩,荒芜一片。
秋麽麽见我这么说,更加的自责,眼眶微微泛红。我心中不忍,却也无能为力。桃儿和竹儿在一旁也是愁眉不展。
这衣服是来不及修补了,可是要去哪里弄一件一样的朝服来顶上。我若有所思的盯着手上的朝服,一丝明亮闪过脑海,如闪电般陡然而致。
我淡然的轻笑起来,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们三个见我畅然而笑,很是不解的看着我,而后眼中满是希冀的的光芒。
“竹儿你悄悄的去流云宫,把三姐的朝服借来。记得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衣服要用锦盒装起来。就给三姐说,我的朝服不合身,来不及改了,所以先借穿她的。不要让她担心。”
我低柔的开口,状似漫不经心的开口,声音中却有着凝重。手轻抚着衣服上那一团团的行龙花团,只觉得刺眼无比。就像这皇宫一样,让人窒息。
太后早前就有旨意,三姐怀有龙嗣,不用参加一切事宜,只要安心养胎即可。我和她的身材相仿,正好借她的朝服应眼前的难关。
“对啊,三小姐必用不上朝服,正好可以借了来。小姐,竹儿马上就去。”
竹儿清越的说道,疾速转身出去了。
“你们赶紧给我收拾打扮,不要惊动外面的人,毕竟借用她人的朝服也是不合仪制的,这是没法子的办法。要是传了出去,我和三姐都难逃干系。”
我神色凝重的吩咐她们,起身来到梳妆桌前,坐定。
秋麽麽和桃儿听我如此说,谨慎称诺,复又担忧起来。桃儿利落的为我梳起发髻,秋麽麽则是给我上妆。
我无心于此,也就随她们打扮。心中还在想着朝服的事,她们忍不住已经动手了。看来真是不简单,能在朝服上做手脚。要么就是她势力大道能瞒天过海了,要么就是心思深沉之人能在我的宫里安下了人手,并能得逞。不管是那种情况,都不容我再恬淡的得过且过的混日子了。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就干脆迎风傲立于天地间。
“桃儿,待会我和秋麽麽出去之后,你好好盯着宫里的人,看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内室来。记住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我沉敛的说道,从镜中我看到了自己满脸的阴冷无情,眼眸中满是泠洌的戾气,原来自己也在不经意间变得阴狠暴戾了。桃儿慎重的点头,有些不安的看着我。
“娘娘觉得是邀月宫的人出了问题?可是,朝服送来之后一直放在内室的衣橱,除了奴婢和桃儿竹儿姑娘外,其她的人是不允许私自进来的啊,那应该没机会得手的。”
秋麽麽坦然的说出她的疑惑,寝宫内室是不允许外人私自进入的。后宫都是女眷,在这方面有严格的规定,一来防止后宫妃嫔不贞,二来防备奴才偷窃,扰乱后宫安宁。
“本宫也不确定。不过朝服安放在内室都能被人动手脚的话,麽麽不觉得事情可怖了吗?就好像头上悬着一把刀,随时都可能坎下来。”
我轻描淡写的说道,冷冷的笑着。最好不是我想的,要不然就不要怪我心狠了。我会让她们都知道水宁月也是阴狠之人。
秋麽麽和桃儿听我一说也觉得后怕,满目的骇色。
他俩已经为我打扮停当了,等了半响可是不见竹儿的身影。秋麽麽已经去宫门外等着了,桃儿在我身边焦急的转个不停。
我却没事人一般平静的坐着,眼睛只是紧紧的盯着镜中的人,却神思恍然。不安的揣测着竹儿在路上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人,还是发生什么意外了。
“娘娘,竹儿姑娘回来了。”
秋麽麽心急的声音传来,我才放下紧揪着的心,呼出心中憋着的闷气。秋麽麽疾步进来,后面的竹儿手上抱着一个锦盒,脸色微微泛红,想是匆忙间没有歇息所致。我怜惜的吩咐竹儿坐下歇会、喝口茶。而后对秋麽麽和桃儿疾速说道。
“快点,时辰不早了。”
他俩快速的取出朝服,为我穿上。最后检视一遍,看一切都妥当了,起身向外走去。忽然想到,那人既然设计害我,如看到我穿着完好的朝服,肯定会猜想到我是借了三姐的朝服,要是她以此来算计三姐。
“竹儿,你待会把我那件淡绿色绣着荷花的云锦上衣找出来,我记得上面的绣纹是用银线绣着。你和桃儿把上面的银线拆下来,把朝服修补好,悄悄的给三姐送去。记得一定要利索些。”
我回转神来,厉声吩咐到。看到竹儿了然的目光我才欣然转身向外走去。时辰快来不及了,我连早膳都没用直接疾步向外而去,秋麽麽急急的紧跟着我。到了门外就由轿撵在等,我快步上去,听见秋麽麽在外吩咐他们快些。
一行人快速的向万寿宫奔去。我在轿撵上琢磨着到底是谁设的计谋,此人应该是有些势力的。而且手段很是高明,杀人不见血。谁会想到织造坊的朝服会有问题,待发现时已来不及补救了。到时我真是百口莫辩,怕是没人相信大内织造坊裁制出来的朝服有问题,只会认为是我弄坏了御赐之物怕被责罚而找的借口。轻则大不敬降级处罚,重则就是欺君大罪不是死罪也要被打入冷宫。心中即觉得悲凉惶恐,又是愤恨难平。我不欲陷进后宫的是非争斗,可是现实却逼的我无法在淡泊下去。
不多时,轿撵停下,我亦放下心中的推测。淡定的下了轿撵,直接向东太后的万寿宫走去。
刚进门就远远的听见一片欢声笑语,想来是妃嫔们在逗东太后开心。相比较而言,东太后好处的多,藏锋芒于柔和中。只要你不犯大错,她是不会为难你的,对待后宫妃嫔也是秉持一颗公正之心,不会偏好于哪个妃嫔。
西太后为人有些刻薄,对权势太热衷。想来是她年轻时,受的欺压凌迫太多,现在翻身了,难免想要显示自己的权势和威望。对妃嫔也是诸多苛责和挑剔,一心想要扶持自己的侄女步上后位。
进了正殿,看见东太后已坐于殿上,正和身旁的淑妃说着什么,两人都喜笑颜开。下面坐着温柔如水的陆昭媛,神采飞扬的柳充容,清丽端庄的何美人,艳丽冷然的上官美人,清纯秀丽的九儿及一些不认识的妃嫔,一个个浓妆艳抹,满头珠翠,真是衣香鬓影,艳光照人。看着她们笑颜如花,貌合神离的亲热寒暄,我觉得分外的刺眼,心下悲凉。她们柔媚笑颜下是一个个歹毒的阴谋,她们的心中只有不择手段。
我静静的往前走,悄无声息的打量着她们。不理会她们或妒忌或艳慕或巴结的眼神,自若的回视,弯起浅浅的没有温度的笑意。
“臣妾给太后拜年,祝太后人增福寿年增岁,新春纳福鹊登梅”。
我走到殿中央,盈盈拜倒。长长的裙摆铺展于光洁的莹玉白砖上,红的妖娆,白的圣洁。明明不协调的两种颜色,却和谐的组合在一起,让人炫目。
“快起来,好一句“新春纳福鹊登梅”。哀家知道你用了心思,好了大过年的就不用拘那么多礼了。地上凉,赶紧坐下吧。“
耳边传来太后和蔼柔美的声音,我再一磕头,缓缓起身。眼角瞥到九儿在冲着我笑,静默的走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下。她的手轻轻的,隐秘的拉我的手。
我泰然的坐着,目光不经意的扫视着众人的神情。在半空中,接触到一道凌厉的目光。顺着看去,只见陆昭媛娇弱的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柔美娇怯的笑,眼中也漫溢着柔情,柔弱的看着我,可是我知道她看的应该不是我这个人。这样一个看似温良柔弱的女子,却有着那样阴狠凌厉的目光。虽然,那目光只是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触摸到,而且隐藏的很好。不过我是练过武功的人,感觉比常人敏锐的多,只是那么一刹就够了。
我不动生色的朝她点头微笑,而后移眸,不用再看了。想来她定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没有被我发现到。见我向她致意,也回我一个恬然的笑。看来,这陆昭媛是深藏不露啊,不像外表那样的软弱温婉。朝服的事不知是否与她有关。
我笑颜吟吟的轻举手臂,侧身为九儿端正发髻上的如意珊瑚釵。宽大的衣袖也随着我的动作被带起,展开,如飞鸟展翅。
果然,她的目光灼热,定定的望过来,只是距离太远,而且我故意半掩着。怕是她一时也看不清楚,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爬上嘴角。
我装作一无所觉,好像真的是在一心摆弄那支釵子。轻轻的为九儿簪上。
“好了。这样就更美了。“
我对九儿莞然而笑,转正身体,端庄的坐好,衣袖垂落。眼光随意的望去,陆昭媛惶急的转开视线,脸色有一丝狐疑不决,很快又是笑颜怡然。
“月姐姐又取笑我了,姐姐才是真正的美人。“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要我是男儿身,定要把姐姐娶回家用金屋藏起来,不让外人觊觎了去。“
九儿娇笑着在我身旁小声的说道。这丫头已不是第一次夸耀我的容貌,我刚开始还会纠正她,觉得她把我赞誉过头了。只是我的不以为意会引来她更多的不满。然后会振振有词的说上半天,吟出更多的诗词来形容我的美貌,直到我屈服为止。所以现在她说什么我都会泰然处之。
妃嫔们说着吉利的话,哄着太后开心,淑妃在太后身边的时间最长,也最懂太后的心意爱好,每每逗的太后喜不自胜。我静然而坐,任身边的九儿唠唠叨叨的说个不停,被她逗的不时轻笑出声。
不时的有妃嫔来给太后拜年,我和九儿坐了一会儿,看时辰不早了于是起身告退。转身那一刻,陆昭媛神色复杂的看着我,好似不甘的望着我走出宫门。
我静如湖水的往外走去,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直到走出宫门,才敛下那份欢悦,神色凝重的望着远处正盛放的一片梅花。
“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迟早是芳菲有尽,一抔净土掩风流。真冷。”
我低柔忧伤的轻吟出口,不知道是因为怜惜这梅花还是在悲叹自己的命运。秋麽麽利落的为我披上白狐皮裘披风,天冷可是心更冷。
“月姐姐的诗太消沮悲凉了,九儿不喜欢。九儿很是敬佩梅花的冰清玉骨。“冷艳清香受雪知,雨中谁把蜡为衣”。梅花天生傲骨,冰清玉洁,那是多高尚的品质。姐姐不该如此消极。”
九儿难得忧心的看着我说道,这小丫头是怕我心结难消,消极处事。我伸手为她系上风衣的带子,凝眸笑睨着她。拉着她慢慢的走向轿撵,看着她不能释怀的堵嘴,一股温柔流入心间。这个叫慕容九的女子从今就是我在这宫中第二个放不开的人。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转载请保留!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转载请保留!
(https://www.uuuxsvv.cc/345/345920/2078053.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