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西风胜东风③
“凑合些罢了，皇上不下旨叫回去，我们却也不好就走，说不得，只能想办法了。”黛玉听了这话，心生无奈，她早就想念江南了，江南的冬天，虽说也冷，但却比北方好多了，最起码也不像这里这样干燥，弄得她每天洗了脸，脸上总是紧绷绷的，幸好有凤姐儿叫人送来的清露润肤，不然可不知要怎么过才好呢。
“前儿我得了一件衣裳，正是这寒冬天穿的，若是江南，还传不着这个呢，今儿正好带来给妹妹，妹妹别嫌弃才好。”薛蝌笑笑，看着更加出挑的黛玉，却又想起了那个中秋节的夜晚。
“什么衣裳，必是好的。薛公子何不留着给琴妹妹穿？”黛玉听了这话，心知他轻易不把什么好东西放在眼里，今儿说是好的，必然十分难得。
“她如今在南边，却穿不着这个。”薛蝌说着，便回头看家人，接过一个锦盒来，递过去。
王嬷嬷便接过来，放到黛玉面前，黛玉便请给父亲看去。
林如海则笑道：“既然是送给你的，你收着便罢了。”
黛玉听了，便对薛蝌道谢，又命雪雁送回房里。
一时酒菜上来，今儿厨房准备的却是火锅，大冷的天，吃这个正好。一时众人都团团坐下，黛玉便坐在最下手，和林如海对面。
高汤在炭火上滚滚的冒着泡，边上的丫头便把肉片什么的都倒进去，不多时便好了，大家都先吃起来。
薛蝌回头，见黛玉只坐在那里，抱着手炉看着大家，便悄悄地笑问：“你怎么不吃？”
“我吃不惯这些肉，一会儿吃点青菜和面罢了。”
“怪不得你如此瘦弱，这还了得？”薛蝌便奇道。
“也不是一点不吃，只是吃了这个，再受不住的，所以不吃。”黛玉笑笑，又示意薛蝌快吃，“凉了不好了，还是趁热吃。”
林如海又举起酒杯来，众人都跟着干了。
一时丫头又上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和几样点心。黛玉放撵了瓜子来磕。
酒还未过三巡，便听外边下人报：“老爷，北静王爷到了。”
众人听了，忙都站起来，林如海也只得起身，带着众人迎到门口，却见北静王水溶披一件雀金裘笑意盈盈的进了门。
“微臣参见王爷。”林如海只得对北静王行礼，欲跪下去，却被北静王一把拉住。
“林大人何必多礼？当日家父也不过跟大人兄弟相称，如今小王还要称大人一声‘世叔’才是，又怎敢受大人之拜。”温和淡雅的声音，渺渺的飘进黛玉的耳朵，黛玉跟在父亲身后，抬头看时，却见北静王原来也是一个翩翩少年。
水溶拉起了林如海，再抬头看时，心中一片惊诧，只见三个俊朗公子少年身前，站着一个绝色佳人，意想不到的绿叶衬红花，竟是如此的出尘美丽，清雅动人。只见这小姑娘清亮的一对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诧和羞怯，盈盈水光泛着点点哀愁，细长的双眉微蹙，淡淡的红唇轻点，清丽却不失贵气，娇羞又不乏大方，盈盈的站在那里，却似出尘仙子一般叫人舍不得别开双眼。
“啊，王爷，这是小女黛玉。”林如海见北静王看着自己的女儿，忙道。
“原来是林姑娘，我说呢，这落落大方又目下无尘的样子，总有一丝世叔的影子。”北静王淡淡一笑，好似莫不在意的样子，又笑着对梅无香几人点点头，“你们真是高乐呀，只怕我一来便打搅了大家。哎！早知这样，我应该早些来才好。”
“呵呵，王爷若不嫌弃，便请一同入座。”林如海与原北静王私交甚笃，今日见北静王与他父亲一派作风，便呵呵一笑，心中原来的疑虑一丝也无。
“这是自然，小王原就是带着酒菜来找世叔小酌几杯的，不想众位公子都在，正好热闹呢。世叔还快请坐，侄子们才好入座。”北静王又谦让林如海。又让随从将里面衬着一层厚厚棉花的食盒抬上来，将里面尚还冒着热气的六样京都特色菜摆到了桌子上。
如此，林如海便坐了主位，梅无香把上位让出来给了北静王，自己便坐在林如海的另一边，然后依次是冯紫英，薛蝌。黛玉本想退下，却被水溶一点，轻笑道：“原来怎样还怎样，姑娘若是去了，便是不给小王面子，很该把小王打出去才是。”一边说着，北静王又举起了酒杯，对着大家说“先干一杯！”
黛玉无法，只得又坐在父亲对面，到底也不怎么吃东西，尽管让着大家。
“来，都吃菜……呵呵……”林如海少有的高兴，因为刚才北静王说了一句话——皇上今天很高兴，江南那些折子都驳回去了，他们还告世叔玩忽职守，殊不知是皇上刻意留下了世叔呢。只怕在过几日，林世叔便可回江南去了，依旧是巡盐御史的差。
黛玉心中自然也是高兴的，但却总有一些忧虑挥之不去，只是当着众人，亦不好多说。
一时酒足饭饱，饭菜撤去下，家人便又上了茶来，因外边已经飘起了雪珠儿，家人上来，把铜鼎里的炭火又拨的旺了一些。
“哎，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儿这天也作美，竟然下起了雪来，瞧着这样子，到明日叶未必就停。反正已经来了，咱们何不索性玩一下午再去？”北静王笑看着几个公子少年，颇有兴致的笑道。几个人聚在一起亦不容易，都是诗书上做足文章的，见了面，心里自然都有些痒。
林如海便笑道：“老夫正有此意，又怕耽误了你王爷的正事，既然如此，咱们就作兴，联句怎样？”
“好，联句好。”薛蝌便笑着看看黛玉，“只是不知有没有彩头？输了怎么样？”
黛玉便抿嘴儿一笑，想起文墨轩来，一柄短剑如今却已经随身带来，收在小箱子里。
“怎么？听这话薛师弟曾经输给过玉儿？”梅无香眼睛却尖，看见了黛玉嘴角的笑靥，一时心脏露跳了两拍，便追着问道。
“啊？”薛蝌回头，不等说话，黛玉便抢先说道：“联句是文人雅士的事情，我一个小女子哪里懂这些？”
薛蝌一愣，回头看见了黛玉正色的脸，便不敢再说话。
“咱们几个联句，玉儿去把咱们南边带来的滇红小种红茶拿来，给大家冲一壶，如何？”林如海知道女儿不欲在这样的场合显露自己的才学，便淡淡的将她支开，总归是个姑娘家，便是从小当男儿来养，也逃避不了事实，这世俗之中，女儿家还是收敛些好。
黛玉忙答应着，告辞出去。屋子里便顿时失了光彩，众人哑口无言了片刻，北静王亦从薛蝌的话里听出了什么，便轻叹道：“林世叔想来不是那等俗人，怎么倒把妹妹给支出去？想来是把我们当成外人了？”
“哪里的话？”林如海便笑道，“你不知道我这个女儿，对茶那可是相当的有研究，等会儿王爷和众位只尝尝她冲的茶，便知道了，怎么？说联句呢，大家倒是联不联？”
众人听了这话，只得又作兴起来，叫人备了笔墨，便由林如海起头，联起句来。
黛玉出了书房，先回自己闺房里，略坐了坐，喘了口气儿，又把雪雁端来的热热的参汤喝了，正好又有外边生意上的管家进来回了事，待将管家打发出去，这样一忙，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只得再次打起精神来，叫雪雁把南边带来的一套茶具找出来，又取了茶叶，方带着人往前面来。
前面的联句已经到了最热烈的时刻，林如海淡定，北静王从容，梅无香优雅，薛蝌浅笑，冯紫英思索。
一群男子们，就这样各自以各自最舒适的姿势或坐，或歪，或站。
黛玉便带着丫头端着茶具，茶叶和滚开的南边蠲来的梅花上的雪水进了书房。
屋子里除了林如海之外，几个少年公子和王爷都屏住了呼吸。
黛玉淡紫色的白狐斗篷在进门的时候摘掉了，不过是又换了一身衣服，一身月白色云锦长袄，淡紫绫裙而已，他们便恍惚觉得似乎是月宫中的仙子出了广寒殿一般，清冷的空气里便有隐隐的奇香浮动。怎么刚才没发觉？许是桌上有酒的缘故吧？
黛玉便轻轻施礼，丫头们把东西放在一边矮炕上的小几上，黛玉便轻轻的坐进里面去，专注的冲茶。
“来来来，大家都来尝尝。”林如海便微笑着让大家都围着小炕桌做好，冯紫英和薛蝌坐在炕下的凳子上。每人一小杯，汝窑素胎白瓷小茶盅，比酒盅大不了多少，酒红色的茶汤映着白瓷，红白相间，确如白雪红梅一般好看。
北静王先将茶盅凑在唇边，奇香更重，原来随黛玉进来的那一股奇香，却是来自这茶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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