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西风胜东风①
贾母一时想来，便脸色铁青，闷着不说话。鸳鸯服侍贾母多年，亦未曾见过贾母生气成这样，忙在一边劝道：“老太太千万别这样动气，要知道姑老爷原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怎么会就凭这两支簪子被皇上治罪？果真这样，皇上不成了那黄口小儿了？”鸳鸯一句话，倒把贾母心头的担忧给结了，只是怒气不减，冷冷的说道：“他们只当我老了，糊涂了，从此不再管事了！”
“老太太千万别生气，我们姑娘若是知道了，定然不饶我。原我只不过跟姐姐絮叨絮叨，求姐姐慢慢的跟老太太说，以后只防着也就罢了，若真为这事气着老太太，奴婢可是死无葬身之地了。”雪雁忙跪在地上，给贾母磕头。
“你这孩子，这跟你却没什么相干，总是我们家的人对不起你姑娘罢了。你回去只管告诉你们老爷，叫他放心，我自然托人上下打听着，若真有什么事，我老婆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贾母冷冷的哼了一声，心中暗道：当我真的老了不成？
恰好黛玉姐妹们听说贾母醒了，便都过来这边，王夫人亦回自己那边换了衣裳又过来伺候，毕竟黛玉是不住下的，原也是贵客，况她一心要试探黛玉，故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
其实论起宝玉的婚事来，也就是湘云的身份能够配得上，湘云的父亲死得早，若不然，如今的忠靖侯便是他的，而湘云，便也成了真正的公侯家的小姐了。
湘云虽然跟公侯家千金小姐仅仅是擦家而过，但史家依然是公侯世家，如今，且看上去她二婶子待她很好，便是各家公侯有什么红白喜事，婚丧嫁娶的，湘云自也是随着她二婶婶一起去的，各家的王妃夫人，皆十分熟悉，大家知道史家有一个貌美如花且熟读诗书的小姐。她若是给了宝玉，倒也不失体面。只是可恨她是老太太的娘家人，果真那样，她们娘儿两个串通一气，这荣国府上下哪里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果真那样，这么多年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王夫人心中，自然有她自己的打算，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看来，虽然老太太依然极疼湘云，但终究又被黛玉给比下去。如今老太太眼里心里，似乎这满世界只剩下一个黛玉了，连宝玉都往后靠了，真真血浓于水，再不假的。再说，黛玉那模样，似乎比她娘又更胜了一筹，面上处处淡淡的，那心里可是仔细着呢，又比湘云厉害了一层。可果然这样，老太太一做主，将黛玉许给了宝玉，自己将来不是更惨？
却说王夫人一边思量，一边呆着丫头们进了贾母的屋子，抬头却看见湘云偎在贾母的怀里，正剥着一个柑橘，众人似是没瞧见王夫人似的，依旧有说有笑，只有几个丫头躬身施礼罢了。
“二太太来了。”鸳鸯本也在贾母身边，但毕竟是个丫鬟，亦不好太张狂，所以离了座，过来给王夫人打招呼。
“恩，老太太今儿是真高兴，午觉也没怎么睡？”王夫人一边陪着笑脸，给贾母请安道。
“哼，我能不高兴吗？如今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我这外孙女孝顺，随随便便就送了价值连城的首饰给我，我自然高兴的睡不着了。”贾母夹枪带棒，冷冷的哼道。
“老太太……”王夫人没料到贾母突然说出这话，便怔了下，随即陪笑道：“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教导媳妇，媳妇这就去办来。”
贾母当众给王夫人没脸，李纨便悄悄的招手，带着迎春等人出去。黛玉心中明白，但此事自己却不能说什么，便随着众人往贾母屋子后面的小院子去。
湘云便悄悄地拉着李纨的手问道：“大嫂子，老太太好好地怎么发起了脾气？”
“我哪里知道？老太太发脾气自然有原因，不干咱们的事，还是少插嘴好。”李纨一边说着，一边在小几上拿了块点心赛到湘云的嘴里。
惜春在一边瞧着，便扑哧一声笑出来。
“死丫头，你笑什么？”湘云将嘴里的点心吐到一边的痰盂里，便过来要拧惜春的嘴。
惜春人小鬼大，忙躲到黛玉身后，又探出脑袋来笑道：“不笑什么！我就是喜欢笑，你管天管地，还管这个不成？”说完便只管躲到带黛玉身后，认湘云怎么追，也追不到。
“好了，你们别闹了。”探春一心在前面，被这两个人闹得心烦，便没好气的说了一声。
“咦？三姐姐，你又怎么了？怎么也这么垂头丧气的？”湘云转过神来，看着郁闷的探春，奇怪的问道。
“嗨，没法跟你说。”探春一边甩了一下手，便起身往外走。
“三丫头，你去哪里？”李纨已经被老太太说过，三丫头平日打听的事情太多了，又爱插嘴，不是一个姑娘家该做的，要她这个做嫂子的好好教导一下。如今显然老太太和太太有事，她若再跑出去搅局，只怕回头老太太又要怪罪到自己头上。
“我去找二嫂子。”探春头也不回的出了门，心想，此次老太太的怒气不同一般，自己又不知道是什么事，过去了也插不上嘴。还是赶快找了凤姐儿来，替太太解围吧。
“三丫头怎么了这是？”李纨喃喃的看着探春出去的背景，便给素云递了个眼色，素云便悄悄的出去。众人都不理论，黛玉却看的清清楚楚。
黛玉待要说什么，打趣一下李纨，但随即又想到这是外祖母家，不比自己家随意任性，便暗暗地把话又咽到肚子里，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淡淡的喝着杯中的新茶。
突然间一声响，却是茶杯被人用力摔到地上的声音。李纨心里一惊，湘云和惜春也停止了嬉闹，黛玉心中冷笑，抬眼看时，却对上了迎春淡淡的目光。
“林妹妹，吃茶，今年的新茶味道很好，虽然时候有些过了，但时令使然，此时却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茶了。”迎春举了举手中的茶杯，对着黛玉轻轻一笑。众人放从愣神中醒来，湘云和惜春也不再打闹，各自端起了自己的茶，然而，同样的茶，在湘云和惜春的嘴里，却喝不出迎春所为独一无二的味道来，唯有黛玉淡淡一笑而过。
当日，湘云住在了贾府，黛玉却在晚饭前便告辞回来。进屋后，换了衣裳，慢慢的坐在软榻上，看着雪雁拿着换下来的衣裳下去，黛玉便淡的说道：“雪雁儿，你站住。”
雪雁便忙站住，回过头来，跪倒黛玉跟前。
“怎么老太太今儿就知道了？”黛玉淡淡的问道。
“奴婢跟鸳鸯姐姐说话的时候，恰好被老太太听见了。”雪雁跪在地上，低声说道。一时心里咚咚直跳，有些害怕——办砸了事情，小姐会不会撵自己出去呢？
“幸亏老太太心底有个算计，即便是发了火儿，也没说出真正的原因来，不过借着平日里芝麻小事发挥了一阵子，也就过去了。若不是这样，我们可怎么处？你怎么办事这样不小心？”黛玉轻声斥责，像是对自己的妹妹一样，苦口婆心。
“是，奴婢知错了，求主子责罚。”
“真的犯下大错，便是责罚也无济于事。你是知道我的，我又怎么会责罚你。罢了，我累了一天了，你下去吧，弄点热水来，我洗脚。”黛玉轻叹了一声，毕竟还是小孩子，说到底，自己也是个孩子，还是太莽撞了些。此时的黛玉，多么希望自己不是个弱小的女子，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那样，便可以为父亲承担一切了。
雪雁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主子，竟然一声也没骂，事情便这样过去了，心中所有的，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出了门，忙忙的弄了热水来，又试好了温度，便进来服侍黛玉洗脚。
荣国府正房院里，王夫人内室的小佛堂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像，而现在，王夫人则恭敬地跪在那一尊白玉观音像之前，双手合十，虔心的祈祷着。似乎入定一般，整个人在后面看上去便是一尊雕像。
“太太，二奶奶来了。”丫头金钏儿在外边道。
王夫人慢慢的挣开了眼睛，重重的喘了两口气，似乎刚压下去的恶气此时又涌上来一般，然后慢慢的站起来，冷冷的说了一声：“叫她进来吧。”
凤姐儿一身秋香色家常衣裙，闪身进了软帘，挥手放下帘子，猩红色的锦缎弹墨软帘便一晃一晃的，慢慢的静下来。
屋子里安静的可怕，王夫人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凤姐儿便只得陪着她站着，等着她开口。
“今儿下午都是谁跟老太太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了？什么月钱不按时放，什么晚上上夜的婆子聚众吃酒赌钱，什么外边流言蜚语说咱们家原来的旧架子都维持不住了，说咱们就要败了家了，各种败坏我名声的话都出来了。这件事不查个清楚，你以后也不用来见我，我也受不起你请安问好的，你同琏儿那下流种子一起拿绳子勒死我是正经！”王夫人怒气冲天，似乎后面还有无尽的恶气没有洒出来，说完这几句话之后，犹自大口大口的喘气，心中似是悲痛不已，便渐渐的流下泪来。
凤姐儿心中觉得十分的好笑，但又不敢多话，只得低着头，安静的站在原地，静静的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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